《四分之一碟葵花籽》尚云多奇

1、四分之一碟葵花籽

　　我正擦拭杯子的工夫，门口的铃铛响了。
　　汤姆拎一箱牛奶走进我的小酒馆儿。
　　“半杯猩红玛丽！”
　　“马上来！嘿，老兄，你看起来有点愁眉苦脸啊。”
　　“我看起来奇怪吗？”
　　“都写在脸上了！你的酒。”
　　汤姆今年二十七岁，他按了按宽阔的额头，喝下一点红色的液体。
　　“我碰到一件很奇怪的事，你想不想听？”
　　“得了吧，干嘛问这种问题呢，你从走进酒吧开始就已经准备找个人好好说说了。”
　　“好吧，我当真不想隐瞒。”
　　“需要葵花籽吗？”
　　我一边换了条新的鹿皮布，一边不等他回答就把只剩四分之一碟的葵花籽推到吧台上。
　　“谢谢，哎！你知道，我喜欢这个。”
　　汤姆从盘子里拿了一颗，接着做了个更加无奈的手势，我只顾擦我的杯子而并不去看他。
　　汤姆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星期四是超市打折的最后一天，像这种一年最多两次的打折促销活动是很难遇见的，在此之前我已经从我的小出租屋里往返超市好几次，囤够了许多的生活必需品像牙膏、牙刷、香皂、沐浴露、白醋、碗碟、内裤、毛巾、啤酒、各种各样的零食小饼干，我甚至还买了一床超大的被子，你知道的，我虽然是个单身汉，但我毕竟是个高个子，天气又这么冷，后半夜总会露着脚在外面，嘿！你在听吗？”
　　“嗯哼……是的，当然，你买了牙膏、香皂、沐浴露，还有一个超大的什么来着？”
　　我的注意力始终在杯子上面，我发誓，这只杯子的侧边缘绝对有一个细小的斑点，可能是洗洁精留下的，在给我亲爱的顾客使用之前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发生的。
　　“是的，牙膏、牙刷、沐浴露，还有一床大被子，它确实很暖和，而且很便宜，原价七百，而我只花了三百五，嘿！它足足比我的身体还长四十多公分，所以像后半夜露脚这种事大概率以后很难再发生了。等一下，我怎么越扯越远，我刚刚说到哪儿了，你让我想想。”
　　“说到你的不露脚的大被子，我亲爱的汤姆。”
　　我只顾擦着这只难搞定的杯子。
　　“我不是说这个！该死！我说到哪儿了”
　　汤姆努力思索了几秒钟，接着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继续说:
　　“啊！我想起来了，我说到那该死的超市打折促销活动了，不对，怎么能是该死的打折促销呢，应该是很棒的促销活动才对，我因此省下好多钱。”
　　我吃了一颗盘子里所剩无几的葵花籽，这盘葵花籽是我花了大价钱网购得来的，是一个朋友介绍给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买了，只有一小袋，总共就只有半盘，今天中午才到货，但是在此之前它们已经被我那小机灵鬼——五岁半的外甥吃了一半，我因为料理店里的事，在把它们放进盘子里之后就无暇顾及，现在就快被这个单身汉吃光了！我得赶紧挽回点损失。
　　“最后一天打折促销，这种好事情可不是每个月都会遇到，虽然我已经买了足够的生活用品，像什么牙膏、牙刷……见鬼！我怎么又绕回来了，我得赶紧往下说。”
　　我使劲儿擦我的杯子。
　　我发誓，这支杯子是有史以来我擦过的第二难擦的杯子。
　　“我想往常一样从家里出发去那家大型超市，”汤姆继续说道。
　　“道路两旁的景物像往常一样无趣，脏兮兮的马路牙子，快要报废了水泥护栏，落满了灰尘的冬青以及夹竹桃，铁丝上晒着颜色暗淡的各种床单、被罩、棉被，内衣裤、外衣。小孩子胡乱穿着衣服在奔跑，两个老头儿在打乒乓球，其中的一个像是得了白癜风，脸上白一块黑一块儿，活像一只走错片场的僵尸。几个年轻人在不远处的操场上打篮球，那只可怜的篮筐被揍得叮当叮当响。我看了一眼阴沉的天，噢！心情简直糟透了，因为就在这一天我的痔疮又发作了，熬夜加上酗酒使我浑身难受。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公司人力资源部发来的通知，说什么低温来袭，后面要限电，从下周起，办公室不再会有空调供应。
　　“我把手机息屏放回到口袋里，心情简直差到极点，不一会儿我就来到大街上，在到达超市之前，我需要在这条该死的脏兮兮的正在修地铁的大街上再走三百米。唉！鬼才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三百米之后过马路，逆行约摸五十米之后左转来到超市前面的那条路，在到达超市之前还需要经过一个被人故意挡遮挡起来的入口，大概是为了区分人流车流，但是那个人形入口相当狭小，我几乎是侧着身子过去的，而那辆对向开来的电瓶车非要跟我抢着过。
　　“我一进到超市的前厅就迫不及待的脱下手套，从裤兜里掏出纸巾醒了擤鼻涕，对了，纸巾也是前两天从超市打折买的，一条十二包只花了三块钱不到，我爱死打折了，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好了一些，哈哈哈！！！抱歉抱歉，我太啰嗦了！”
　　“你一点都不啰嗦，正相反，你说的这些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真是活见鬼，我可怜的葵花籽就这样白白被你糟蹋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不要急嘛，你的葵花籽美味极了，但是我就要说到重点了。”
　　我拿起另外一支杯子开始擦，对汤姆的故事丝毫不感兴趣。
　　“我走进超市的前厅，脱下手套醒了擤鼻涕，然后把手套重新戴上，这时我发现在稍稍靠里的位置有个货台在打折促销，显然不是超市里的活动，促销的是牛奶，我没有看清楚价格。而在一堆牛奶的前头站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我只是很自然的瞟了一眼那几个人就走进超市，我拿起一只塑料框子，但是当我一个人在超市里漫无目的的转了快五分钟的时候我才渐渐意识到，从进超市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想着那位瘦瘦高高的促销女郎，心里的各种糟心事也忽然变得荡然无存！”
　　“哈哈，终于擦干净了，果然还是得逆时针擦！”
　　“我继续在超市里漫无目的的逛了三分钟，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如果我的脑子还有这方面的考虑的话，说不定我该带个小本子来什么的。
　　“我就这样两手空空的出了超市，绕了一圈又回到前厅，发现那个女孩子还在，她正直直的站在那里。
　　“我放慢脚步正面走向她，她那时大概正和她的同伴在聊天，可能是讨论今天总共卖出去了多少箱牛奶，可能是关于这该死的天气，也可能是相互安利哪个牌子的卸妆油最好使。
　　“我走过去，一直仔仔细细的观察她。女士身长大概在一米七上下，中跟鞋，浅色的保暖丝袜，黑灰色过膝外套，虽然戴着面罩，但是眼睛很清澈。当我就要从她面前走过的时候，谢天谢地，她终于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出了超市，按原来的路线回到我的出租屋里。”
　　“完了？你这出美丽的邂逅。”
　　“当然没有，”汤姆似乎有点生气地说，“你继续听着啊！”
　　“我并没有把这太当回事，以为就这样过去了，但是到了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五，突然有两个朋友要到我这里来做客，为了招待他们，我需要采购一些火锅用的食材。真是不走运，我的朋友是星期五来，而不是星期四，因为星期五超市促销已经结束了。
　　“我不得不原价去买那些食材，但是没有办法，我不得不再去一趟那家大型超市。但是出乎意料的，当我再次走进超市前厅的时候，我意外的发现昨天那位促销女郎竟然还在那里，她的穿着打扮和前一天几乎一个样，但是我没做太多停留就进入超市，因为我的那些朋友们一个小时以后就来了。我买了各种各样可以用来涮锅的东西，你知道的亨瑞，我一向是很好客的。我采购的很快，以至于十分钟不到我就买好了成打的豆皮、素鸡、生菜、蘑菇、羊肉卷、冬瓜，还有排骨、鱼丸、虾滑、手擀面之类。
　　“结完账，走出超市，不知怎么的我又回到超市前厅了。这一次我还像昨天那样径直地正面走向她，只有五六米的距离我走的很慢，她还是在跟她的同伴聊天，也许是牛奶的销量，也许是晴朗的天气，也许是指甲油洗发水睫毛膏什么的，但是这次不同的是，我刚刚只走了两步路，女士就忽然转过头来看向我这边，这样一来就变成了我们相互看着对方。她依然带着面罩，所以眼睛是唯一能抓住我注意力的地方，而这期间她也一直注视着我，她的眼睛里满是审慎镇定的神态，我们就这样一直对视了几秒钟，我走过她，又过了十几秒才敢回头去看，而这时我发现她又继续和她的同伴聊天了。”
　　汤姆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我已经擦了六只杯子。
　　我拿起第七只杯子，抬起头，这是我十几分钟以来第一次看他，并且直截了当的说:
　　“喂，所以你到底搭讪了没有？”
　　汤姆摇摇头，但是眼睛里留有光彩。
　　“我就知道，你这个胆小鬼是绝对不敢去跟那女孩儿要联系方式的哈哈哈！”
　　我笑的很大声，并且忽然发现，我面前剩下的两只还没擦拭过的杯子其实都非常干净。
　　“哎……老兄，你说的对，我……我太没勇气了，而且也没经验，这种事情我以前总共也就做过一次，而且如你所料，结局很凄惨。”
　　汤姆就快要把他那杯血腥玛丽喝完了。
　　“嗯哼，让我猜猜看，在这之后，你大概又不止一次的走进那家超市吧，虽然得不到，但是看看总归比打折促销还要便宜，毕竟你一个子儿也不用花。再来一杯鸡尾酒吧！想开点年轻人，这种事我见得多了，而且就在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
　　“不不！我不能再喝了，一会儿还有人来找我。”
　　被我这么一说，汤姆显然有些失望，但是眼睛里依然存有光彩。
　　“这种事情我一点都不在行，所以根本不可能干得出来，我那仅有的一次特别行动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比如手心冒汗，身体痉挛，心跳飙升到一百五，而且这些都是轻的，我那几天都魂不守舍没精打采，做事情经常出错，为此，老板把我狠狠骂了一通。所以我只能向你说的那样，为了能再见她几次（也许到了下周她就不会再出现了），也就在今天中午，再一次走进了那家大型超市的前厅，而且不出意外的她果然还在那里，穿了一件鹅毛白的过膝外套，但是与以往不同，当我走近她的时候，她只瞟了我一眼就去忙别的事了，我真是失望透顶。”
　　我像个胜利者似的拍了拍汤姆的肩膀，此时盘子里的葵花籽只剩下三粒了。
　　“我无心购物，超市里灯火璀璨，而我的内心却暗淡无光。
　　“我糊里糊涂的走到一排货架前，抬头发现架子上摆放的竟然正是前厅那促销女郎推销的那个品牌的牛奶。”
　　“79！太贵了，我心想。”
　　我拿起一颗葵花籽。
　　“还有这种89的，哼！还不如去抢！”
　　我拿起倒数第二颗葵花籽，刚才的那一颗似乎有点发育不良。
　　“我真是个笨蛋，我还在这个地方干什么！我应该勇敢起来！”
　　我正打算拿最后一颗，因为倒数第二颗实在是很美味。
　　“我愤懑的提起一箱标价89的牛奶，心想，还有什么更糟糕的就一起来吧！就让我笨蛋到底吧！
　　“可是这时却忽然有个声音响了起来。
　　“‘干嘛要买这种不打折不促销的？’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惊讶的发现，门口那位女士，此时此刻，正站在我面前。她微笑地看着我，我真的有被惊讶到了，连手心和心跳都无暇顾及了，一个字儿都说不出。
　　“‘同款一箱45，买牛奶还附赠微信二维码，所以小哥哥要不要考虑一下？’”
　　我真的有被惊讶到了，拿起的最后一颗葵花籽也无奈的缓缓放下……

　　酒吧门口的铃铛响了，有顾客到，是一位踩中跟鞋，保暖丝袜，长发飘飘，以及身着鹅毛白过膝大衣的年轻女士。
　　来客在门口站了几秒，张望了一会儿。
　　“请问汤姆是在这里吗？”
　　接着，她就看到吧台这边的店长、汤姆，已经在他们之间还留有一粒瓜子的空盘子。
　　我自顾自的笑了笑，把最后一颗葵花籽吃进肚子里，然后把擦拭过的杯子收起来，放在身后的物架上，这时铃铛再次响起。
　　我忽然发现，汤姆虽然是个懦里懦气的穷小子，倒也算为人正直，而且仪表堂堂。
　　这个故事到底没有浪费我网购的那四分之一碟葵花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