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53、第五十三章

　　林辞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岑谙止的折叠床上，身上披着羊毛毯，室内开了空调和加湿器，温暖又湿润。

　　昨晚太困了，他只记得自己在沙发上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下眼睛，没想到一醒来已是天明。

　　林辞从床上起来，正当他要去洗把脸清醒清醒的时候，岑谙止提着丰盛的早餐外卖走了进来。

　　林辞感到很震惊，这一顿的量顶得上一天的饭了，中式的，西式的，咸口的，甜口的，你想要的，岑谙止都买了。

　　林辞表示压力很大，简单洗漱过后他们把餐盘摆在桌上，林辞客观地估算了一下食物量，是按养猪的标准来的。

　　“下次，我是说如果有下次的话，你少买点，不要浪费，我吃不了这么多。”林辞掰开了一块儿坚果挞。

　　“好。”岑谙止自然地点头应下，他永远惜字如金，回答永远简短而精练。

　　新年开始的第一天，两个人安静吃完了一顿早餐，岑谙止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不，他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喜欢说话，熬夜过后林辞精神有些萎靡，也不想说话，只想安静享受美食，一顿饭被他们吃出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他们曾经也一起这么吃过早餐，在岑谙止住院的时候，两个人也有一起吃早餐的机会，想到这里，林辞突然问起和岑谙止一起住院的小男孩的奶奶的情况。

　　岑谙止放下了筷子，转而拿起汤勺在粥里搅动，他说：“老太太还没想好要不要打官司。”

　　林辞：“为什么？”
　　“公司派了人协商，如果她撤诉，可以得到很大一笔赔偿金。”岑谙止淡漠地说。

　　“这不挺好，老太太起初的诉求不就是得到垃圾公司的赔偿。”林辞咬了一口鲜虾包，“但你为什么不开心？”

　　岑谙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只那么一眼又很快低头，这一眼里有心思被戳破的诧异，也有不好意思如此近距离对视的心慌，岑谙止看着粥里的肉丝说：“这家公司的母公司准备上市了，他们为了不影响上市才努力不想打官司造成负面影响，将来总还会有被坑的倒霉鬼。”

　　林辞明白了他的意思，夸赞道：“没想到岑律师还挺有社会责任感，目前国内的养老产业还不完善，的确需要规范市场。”

　　岑谙止顿了顿：“打不打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当事人自己的意思，之前和她同病相怜的人都领了赔偿金息事宁人了，她应该也会，但不管她做什么决定我都觉得正常。”

　　林辞理解岑谙止的感受，人性最是波诡云谪难以捉摸，无论多复杂的模型和算法都难以演变出其走向和因由，黑白不分明，对错不分明，欲望海无边无涯，从来没有人能真正游出去。话题到这里自动走向终结，他重新安静下来吃饭，努力不辜负岑谙止的盛情难却。

　　早餐过后林辞回自己办公室收拾东西，新的一年新的气象，他把办公室重新规划了一下，劳动了一会儿后感到乏力和头昏，不一会儿腹部微痛，竟然感到恶心和想吐。

　　林辞捂着腹部走向卫生间。
　　他在卫生间里干呕了几声，情况一点一点恶化，四肢越来越无力，身上也感到冷，手臂出现红点，扶洗手台都差点力不从心，从卫生间里上完厕所出来的岑谙止看见他脸色发白，快步走过去不怎么自然地伸出一只胳膊扶住林辞。

　　“怎么了？”岑谙止问。
　　“不知道。”林辞痛苦地又干呕了几声，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四肢的乏力感越来越重，整个人被带的往下沉。

　　“可能吃坏东西了。”岑谙止说，“或者过敏，我目前还没事。”

　　林辞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岑谙止当下做了决断，他两手并用带着林辞出了公司，拦了路上的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岑谙止用冷淡地几个字告知林辞，他一只手抓着林辞的胳膊，另一只手单手扣上了林辞大衣的扣子。

　　新的一年第一天街上人迹寥寥，可能昨晚玩得都疯，岑谙止很快拦住一辆出租车 ，把林辞塞了进去后自己立在了门边。

　　冬日冷风呼呼地往车里钻，出租车师傅冷得直跺脚，他回头冲岑谙止喊：“你上车吗？”

　　这句话像风一样从岑谙止耳边吹过，不留任何痕迹，岑谙止立在那里无动于衷，师傅忍不住又喊了一声：“喂，我说你上——”

　　师傅的话还没说完，岑谙止已经和林辞并排坐到了后座，他关上车门，声音又冷又急：“市中心医院。”

　　出租车开始在马路上飞速疾行。
　　林辞头靠着椅背半阖着眼睛坐着，他很难受，只想尽快去医院顾不上其他，岑谙止坐在他另一边，一只手抓着车把手，另一只手搭在腿上。

　　他的视线笔直地看着前方，乍一看坐姿有些僵硬，如果细看的话额上同样沁出了汗，和林辞一样，看上去都有病。

　　岑谙止不会照顾人，林辞不舒服，他不知该怎么让他舒服一些，或者是给他怎样的安慰，他只能在一旁直愣愣地坐着，算是安慰。

　　毕竟他自己也不舒服。
　　岑谙止已经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能坐车的，那时距离爸妈出车祸有一段日子了，他像有反应延迟的样子，在某天坐在车上时脑子里闪过爸妈出车祸前最后的样子，他忍不住心跳加速，头晕想吐，宛如置身高速旋转的离心机，全身的血液从头到脚置换了个遍，仿佛轻轻松松能把五脏六腑吐出来，难受的快要缺氧，从此再不能坐车。

　　一旦坐车，岑谙止都会有强烈的反应，于是他好几年没碰车了，药物疗法治不好他，心理医生治不好他，他以为在自己的余生里不会有再坐车的机会。

　　手指紧紧攥住车身，轻轻地调整呼吸，岑谙止看着余光里迅速向后退的街景，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师傅看后排的两人都像有病的样子，他加速驶往医院，很快将他们送到急诊入口。

　　岑谙止下了车顾不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平复情绪，先给林辞挂了号。

　　林辞过敏了。
　　医生即刻对他进行了治疗，开了药，还做了过敏原测试，建议他以后不要再吃蚕豆。

　　早上岑谙止买的丰盛早餐里要了好几个精品的开胃小菜，五颜六色五花八门，估摸里面含着蚕豆。

　　林辞一头雾水，他从不知道自己对蚕豆过敏，但从小到大不爱吃这玩意儿是真的。

　　他望向岑谙止，岑谙止从进了医院后脸色一直绷着，找到林辞的病因后神色轻松了一些，但依然透露着一股生人勿近无事勿扰的疏离感。

　　林辞默默开口替他说了很多话，和医生护士详细介绍了自己的情况。

　　在医院里折腾了大半天，鉴于送医及时，救治及时，林辞的症状有了很大的好转，医生叮嘱了他一堆注意事项，开了一堆药后打发他俩回家了。

　　回去照旧要打车，林辞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岑谙止送他来医院的时候和他一起乘了车。

　　恢复正常的林辞同时恢复了相比于岑谙止而言的活蹦乱跳，他问：“你和我一起坐车来医院的，你可以坐车了？”

　　岑谙止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身前一辆出租车停下，他把一袋子药递到林辞手里，“回家早点休息，按时吃药。”

　　“不是。”林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既然你可以坐车了，那我们顺路，一起走。”

　　岑谙止下意识拒绝：“不用。”
　　林辞看出了他的彷徨和犹豫，打开车门后二话不说先把岑谙止推了进去，然后他紧跟着进去，“只有在实践中才能进步，你多坐几次会发现，其实没什么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现在才重要，所有人都想让你轻松快乐。”说完林辞把头朝向司机，“师傅，开车。”

　　车子缓缓开始行驶，状态好起来的林辞注意力全放在了身旁的人身上，岑谙止看着脸上无波无澜，其实很紧张。

　　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车椅，他的视线从不游移，只看着一个地方，林辞靠他近一点，能听见他乱了节奏的清浅的呼吸。

　　林辞伸出自己的手想去握他的手。
　　掌心从手背滑过，最终停在了手腕处。

　　牵手总带着一些诡异的情愫，还是握手腕让他们都自在些，林辞往岑谙止身边移了移，握着他的手腕，视线越过岑谙止去看他身后窗外的街景。

　　沉默的一路上无事发生，最后岑谙止也偏过了头，和林辞一起看着被出租车甩下的街道。

　　他新奇地看着窗外的世界，明明那么熟悉的街景，透过飞速向前平移的一扇玻璃，却又变得那么陌生。

　　岑谙止看得入迷，攥着的手忽而松开了，轻飘飘搭在身上，以至于他都没意识到出租车如此快的到达了目的地。

　　林辞和他挥手说再见，他微微一点头，车载着那个男人又往前开掉头走了。
　　他才发现，原来他和林辞并不顺路。

　　林辞回到家，拆开药盒完成今日的吃药任务，冲了个热水澡很早躺到了床上。

　　在医院里折腾了半天身上很疲累，除此以外，他还想早点回到17岁，新的一周开始了，上学不能迟到。

　　林辞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自嘲了一句：“竟然开始期待上学了……”

　　加湿器散发出蒸腾的水汽和轻微的香气，林辞转头进入梦境，明月高悬，守护着长夜的沉眠，正如以往的每一天。

　　抬手按掉闹钟，睁不开的眼睛竭力撑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映入林辞眼里，林辞揉了揉眼。
　　家里什么时候换灯了？

　　他转头又去看四周，皮沙发、羊毛圆地毯、放满西装的衣柜、黑金色的工艺壁灯……

　　林辞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努力晃了晃头让自己保持清醒，没搜索到关于昨晚的任何记忆。

　　他竟然没回到17岁。
　　29岁的林辞闭上眼睛，一觉睡醒之后，还是29岁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