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44、第四十四章

　　林辞很意外。
　　他磕磕绊绊地问：“什……什么事情？”

　　岑谙止坦然开口：“穿越回17岁的事情。”
　　林辞诧异过后有一点雀跃，从前一直冲他皱眉头的岑谙止终于愿意好好听他讲荒唐的事了，这大概是他在岑谙止住院期间最好的收获。

　　林辞不是没有倾诉欲的人，只是他不轻易对人倾诉，这场奇妙的穿越不能对父母、对一般朋友讲，也不想对早已把他认定为是病人的心理医生讲。

　　他没有知己，没有那种心灵契合灵魂互通甚至简简单单的常伴身边的好朋友。
　　他没有，只能把一切都埋在自己心里。

　　岑谙止看上去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倾诉对象，整个人冷血，少情，不喜纷扰和喧嚣，没有任何倾诉欲和社交欲，但优点是告诉他后这件事就只能烂在他肚子里。

　　而且岑谙止是原本不会在他的17岁出场，现在却在他的青春里兴风作浪的人。

　　岑谙止愿意听，他心花怒放。

　　林辞从他第一次回到过去开始讲起，后来岑谙止在他的生命里出现，他们从起初的冤家变成可以用朋友形容的人，他们会经常一起吃饭，林辞打官司的时候岑谙止给自己灵感，他和白浩这些狐朋狗友的兄弟情看上去还挺牢固。

　　普普通通的校园生活，流水账一般的日子，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林辞特别强调，17岁的岑谙止性格开朗，热情活泼，朋友很多，笑容明朗又灿烂，像挂在人心尖儿上荡秋千一般，每次看他笑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想提起来，想和他一起照亮这个世界。

　　“你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样？”在林辞停顿期间，岑谙止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林辞脸上带笑的神情一僵，又很快漫不经心地重新散开，让人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岑律师的提问果然犀利，正中他的痛点。

　　林辞讲了很多岑谙止和朋友们的故事，也讲了很多还算出彩的校园生活，但他唯独很少讲岑谙止和自己的故事，纵使提到只是蜻蜓一点水，简简单单一笔盖过，甚至能让人察觉出有意回避的样子。

　　林辞在心里一连三叹，不是他不想提自己和小甜心之间的故事，他们之间可说的经历那么多，要不是最近的感情线走向有点迷，他不至于畏首畏尾成这个样子。

　　“我们的关系……还不错。”林辞摸了摸头，继而又补了一个形容词，“关系很好。”

　　关系很好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林辞的耳尖还有些泛红。

　　他略过了他们之间的很多事，包括自己生病的时候岑谙止在他床前守他，受伤的时候对方为自己贴创可贴，以及后来岑谙止不知道怎么就走偏的画风。
　　这些囧事他是万万不会在岑律师面前说出来的。

　　岑谙止没有继续追问，一个人既然想藏，另一个人也没有再问，他陪着林辞重新走了一遍17岁，一个自己是主角的、光怪陆离而又丰富多彩的17岁。

　　林辞说完了，在一旁安静吃饭。他一直无法摆脱少年的吻在他脑子里乱晃，他垂眸认真品味着精致美味的午饭，每一道菜都合他的胃口。

　　“我们吵架了。”岑谙止轻轻开口。
　　林辞：“？”

　　“你今天很奇怪，总躲我，但又不像是真的躲我，而是在躲17岁的我。”岑谙止说。
　　林辞忽然意识到，岑谙止这里说的“我们”是什么意思，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起来，两个世界就此交汇。

　　他没有办法给岑谙止真实的解释，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差不多吧。”

　　林辞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其实差很多，如果真是吵架，说不定事情还好解决一些，他一连往嘴里塞了两个虾饺，吃出了一种悲壮的感觉。

　　坐在对面的岑谙止忽然弯了一下唇。
　　他坐在阳光里，一身冷淡疏离的气质给整个人增添了不少透明感，唇角一弯就像脱离了控制的人工智能，跑了一个错误的程序。

　　嘴角的一边还是平的，另一边微微扬起，脸上的神情实在寡淡，眼底却聚了一层零星的星火般的笑意，定格在了耀眼的阳光里。

　　林辞一点一点睁大了眼睛。
　　岑谙止脸上的笑一丝一丝地与他渐渐剥离。

　　岑谙止意识到自己跑了一个错误的程序，不慌张也不难为情，微笑有时候是人的本能，他可以控制自己不笑，但不能控制自己笑，他偏了偏头，侧过了脸，去看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

　　窗外有条小路，路两旁有巨大的梧桐，冬天没什么叶子了，光秃秃的，却总能让人想起夏天。

　　这个笑让林辞仿佛一下子回到17岁的秋天，马路两旁的梧桐像高大威猛的骑士，直直伫立在行人道的两旁，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在里面穿梭，那个为首的叫岑谙止的人一回头，带下了穿过树梢的一缕阳光。

　　每个笑容都让人恍惚，眼看着17岁和29岁要严丝无缝的合上，世界在眨眼之间却又回归到真实。

　　岑谙止敛起了脸上的笑意，他垂下头喝汤，骨汤清清淡淡的香气，萦绕在唇齿间，关于这个冬天的事情，总是特别的多。

　　岑谙止对林辞穿越回17岁的事情没有特别的评价，没有相信也没有怀疑，他只当了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这样林辞已经很满足了。

　　午饭结束后两个男人分头走，一顿饭对他们来说不是结束，但也不是开始，或许只是两个人成为了可以一起吃饭的人。

　　晚上11点，夜深了。
　　千家万户灯火熄灭，城市逐渐合上眼皮，隐隐还亮着灯光的窗户像微弱的心跳，仿佛一场风吹过去就灭了。

　　林辞在某个大楼的小窗里踱来踱去。

　　他很困了，但一想到睡着后要面对的事情，他一下子又清醒了。

　　林辞从客厅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再从另一边走回来，音响放着最近排行榜上的热歌，从第一首逐渐往下顺序播放，听到第四首他撑不住了，重新切回了老歌。
　　有点土的老歌。

　　他不想让自己睡着，去另一个世界。
　　眼皮开始打架，脑袋逐渐晕沉，林辞觉得自己恍然一睁眼，看见岑谙止冲着自己笑。

　　林辞立马清醒了。
　　下了课林辞去厕所，岑谙止跟着他进了卫生间，林辞在镜子里看见身后的人，停下了步子。

　　“班长昨晚没睡好吗？是因为我吗？”岑谙止问。
　　林辞看着镜子里的人，神色严肃，“昨晚的事——当没发生过吧。”

　　岑谙止笑了，“你是在拒绝我吗？”
　　这个点厕所里竟然没有人，声音遇到冰冷的墙壁又灰头土脸的折回来。

　　林辞沉默半天，说：“是。”
　　他上完厕所，去楼下买水，岑谙止追着问：“为什么？”

　　林辞把手插在衣兜里飞快往前走，语气颇为冷淡，“没有为什么，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岑谙止本来在他身后追着，迫不得已跑到他的前面，气喘吁吁地堵住他的路。
　　“为什么？”

　　林辞站定，眼神终于不躲不闪，“我29岁，你17岁，我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

　　林辞不喜欢做没有结果的事情，简直是浪费时间浪费感情浪费生命，再说了，他怎么能对未成年下手呢，他还是人吗？

　　岑谙止被林辞说得自己也神色严肃起来，“成年人都想这么多的吗？那我告诉你，林辞，我一定要追到你。”

　　林辞板着脸：“不行，我命令你停止这种荒唐的想法。”
　　“我不。”岑谙止说，“班长大人，我们打个赌吧，看我什么时候能追到你。”

　　林辞幽幽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说：“一万年。”

　　岑谙止没有被这个一万年吓倒，他的执行力超乎林辞的想象，17岁的男孩子大多都是恋爱脑，林辞也想看看岑谙止到底能坚持多久。

　　有人会永远喜欢一张铁板吗？
　　不会。
　　成年人林辞就是这么自信。

　　岑谙止的追人之路从每天放学一起走路回家开始，等林辞一从座位上站起来，他随即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林辞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
　　林辞步子大时，他提高步速，林辞走得慢了，他缩小步子。
　　林辞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林辞永远在他的视线正中间，林辞所有能扫到的余光里也一定有他。

　　林辞走着走着，停了下来，回头看他。
　　他就用标准的甜心笑容朝林辞笑一笑。

　　林辞无奈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如果每天放学身后都有个小屁虫跟班，那么这只小狗以后会不会就是自己的了？

　　林辞浮想联翩，身后有人与他迈着一样的频率，他听着那人的脚步声，逐渐和自己的重合为一。

　　无论是中午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还是晚上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他们都像一个整体。

　　就像一幅画的前后两端，就像一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辞可以拒绝岑谙止，但他不能拒绝自己的影子。

　　岑谙止的段位也太高了，林辞愤愤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