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39、第三十九章

　　暖粥的香气溢满整个房间，岑谙止用勺舀着慢慢品尝，他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很快可以出院了，但林辞建议他在医院里多待几天养养身体。

　　不是养病，而是养身体。
　　离开这个房间，工作狂人岑律师又要和他竞争加班第一名的称谓了。

　　出乎意料的，岑谙止没拒绝这个提议。
　　林辞怀疑岑律师被自己养堕落了，几天正常八小时工作制下来，尝到了按时开始和结束工作的甜头，再由奢入俭何其艰难，让匡正的精英骨干不思进取，他罪大恶极。

　　罪大恶极归罪大恶极，他心里一点愧都没有，他自认为他和岑谙止都是那种生活乏味灵魂枯燥的人，趁这个空档，让岑律师润养一下自己枯枝败叶般的业余生活，没什么不好。

　　几天单独相处下来，林辞捕捉到了不少岑谙止身上人气活泛的瞬间，他们间的冷战开始的烈烈轰轰，消失的无声无息，林辞甚至骄傲的觉得，他和岑律师间的关系，正逐步进入一个和之前不同的阶段，哪怕步履维艰，但在往前赶。

　　他在朋友两个大字前摸了又摸，缩回了手继续徘徊。

　　不是非要当朋友，当普通同事也挺好，朋友在林辞心里不是什么有意思的词汇，和同事的意思真差不了多少。

　　但林辞现在心绪有些混乱。
　　乱的就像他办公室里那些扔在柜底的陈年文件，无法收拾。

　　本来他对岑谙止一颗心光明磊落，他料对方应该也是堂堂正正，结果昨晚小崽子不走寻常路语出惊人，行为举止也很暧昧，不胡思乱想不是人。

　　可林辞一想便觉得自己不是人。
　　他揉着太阳穴，复杂的心理活动把他架在火上烤，烤得他面红耳热心率飙升，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确定小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不管是岑谙止荒唐还是他荒唐，在他看来都过分得一塌糊涂。

　　窗前长长的叹息声吸引了岑律师的注意力，林辞把自己立成了一具郁结到近乎拧巴的雕塑，岑谙止忽然问他：“你今早怎么没给自己带饭？”

　　林辞被岑谙止看了一眼，浑身不自在，眼神刚撞上被惊的躲躲闪闪，无处安放。

　　“我在外面吃过了。”
　　其实是他没有胃口，只要了两大杯豆浆还把吸管咬的稀巴烂。

　　或许是岑谙止觉得异常，视线一直盯在林辞脸上没有移开，林辞浑身更加燥热，眼神四处游移，余光却每次都做到了精准捕捉。

　　岑谙止偏过了头。
　　岑谙止喝完了粥。
　　岑谙止开始办公。

　　等岑谙止聚精会神开始工作以后，林辞抽回自己靠在窗台上快要发麻的手，换了个方便观察岑谙止的姿势，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浓烈而不灼人，岑谙止冷冽的视线和金属质感的电脑外壳交相辉映，不带温度的脸色好像怎么都晒不暖，他整个人仿佛一架上了电的硬邦邦的工作机器。

　　林辞的视线在他身上升起落下，终究是牢牢地被困住了，动弹不得。

　　“你在窗边看我很久了。”岑谙止忽而抬眸，望向窗边背着光的男人。

　　林辞猝不及防的慌乱，可眼神已无处闪躲，避无可避，心虚全写在了脸上，让人无法不生疑。

　　“是吗？”林辞竭力补救，“看你太帅，观赏要收钱吗？”

　　玩笑开得越大越不靠谱越能掩饰，林辞完美地掌握了这一精髓，岑谙止果然闭嘴不追问了。

　　林辞在心里直呼好险，情绪还没完全平复，岑谙止又开了口，“还有橙子吗？”

　　“有。”林辞不假思索地答，宛如学生时代回答老师的问话，他从床头柜子里拿出水果箱，捡了个大的，刚把橙子递到岑谙止手边又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坐在床边，把橙子皮剥了。
　　果肉的酸甜入了空气，沁了肺腑，林辞把剥好的一瓣橙子重新递到岑谙止手里。

　　岑谙止看也没看，眼睛盯着电脑直接把橙子送到嘴里，林辞发出了轻轻一声哼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岑律师似乎已经和他不见外了，曾经什么事都可以自己来、讨厌别人插一丁点儿手的岑律师非常自然地接过他剥好的橙子，对他无条件信任，看都不看扔进了嘴里。

　　这在之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林辞继续掰开一瓣橙子，往岑谙止手里递。

　　岑谙止看电脑看得入迷，手抬到刚才的高度后抓了一把空，他往前后伸了伸，碰到了林辞的手。

　　林辞脑中立刻浮现出晚上岑谙止抓住他的手塞进自己兜里的画面。
　　林辞像触电似的把橙子扔了出去。

　　岑谙止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认认真真地看他。

　　林辞呆愣着，被迫和岑谙止对视，男人的眼睛和男孩的眼睛跨着时空严丝合缝的重叠，没有一丝岁月的纹路。

　　眩晕感再一次劈头盖脸地袭来，林辞落荒而逃。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捡起那瓣橙子摸了摸鼻子说：“不好意思，我把它扔到垃圾桶，你还想吃别的水果吗？”

　　岑谙止没出声，锋利的眼波打包了林辞所有不自然的细碎表情，然后若无其事的隐去，摇了摇头。

　　林辞知道自己不对劲，岑谙止也知道林辞不对劲，但一个不说为什么，另一个也没问怎么了。

　　他们之间已经习惯了死寂般的沉默，这一次的安静却有些别扭。时间被拉长拉慢，甚至扭曲变形，来回反复地在原地踏步。

　　“咚咚咚。”病房的门被敲了三声，医生和一位护士带着两张陌生的面孔走了进来。

　　一位头发灰白的老太太和一位大约十岁的小男孩。

　　男孩儿扑闪着玻璃珠般的眼睛拉着老太太的手，把半个身子藏在了她后面。

　　林辞认为他和岑谙止是一类人，但又有很大区别，比如林辞心是冷的，但他面上一定是温温煦煦的，岑谙止的心也是冷的，他的脸则要在心里的温度基础上再染一层霜。

　　小孩儿看了岑谙止一眼下意识移开视线盯上林辞，林辞立刻对着他笑了起来，边笑边走到门边对医生说：“是新住进来的病人么？”

　　医生点了点头，“对，新进来的一位小男孩儿，你们这里还有空床，先安排在这里。”

　　林辞笑着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弯下腰低头问对方：“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睁着大眼睛看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奶奶。

　　老太太发话了：“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开开。”男孩儿说，脸上同时爬上了一点笑意。

　　眼看一边已经聊上了，另一边蹙起了眉。
　　“等一下。”岑谙止从林辞身后探出了头，朝着医生说：“我不是和您说过这个病房尽量先安排一个人吗？最近病床紧张吗？”

　　岑谙止从不会给人留面子，话一出口，医生愣了一下，老太太愣了一下，小男孩也开始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臭脸叔叔。

　　“紧张倒是不紧张。”医生合起了病历本，看向林辞：“只不过这位先生和我们说可以往您病房里安排别的人，没关系的。”

　　岑谙止向林辞传送出质问的眼神，林辞装作没看到拒绝接收，他说：“要不——”

　　老太太是一个明事理的人，一看屋里气氛这么尴尬，立马跳出来打圆场：“医生，这间暂时不方便那算了，开开住哪间都行的，孩子皮实，你给他看好病就行。”

　　医生摸了摸头，向岑谙止投去问询的目光：“要不你俩先统一意见，究竟是听病人本人的，还是听病人家属的？”

　　“病人家属”本来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为何一下子心猿意马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飘忽。

　　“听他的吧。”隔了一会儿，岑谙止放话。

　　“行。”医生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那让开开先住这里吧。”

　　安排好病人之后，医生和护士出门，老太太带着开开收拾东西，她先热情地和两人打了招呼，放下东西后领着小孩儿去办手续，临走前无论如何往林辞手里塞了两个苹果，嘱咐他一人一个。

　　林辞默默把两颗苹果摆在床头，站直身体等着被训。

　　“你故意的。”岑谙止开口，罕见地不带火气。
　　林辞解释：“怕你孤单。”

　　这句话一听就是狡辩，岑律师最不怕的是什么，是孤单。

　　林辞其实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只是不想岑谙止永远习惯一个人的生活状态，无论是联系同事给他过生日，还是叮嘱医生可以再往病房里添人，他想让岑谙止慢慢适应生活里有别人存在的状态。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很多人。
　　这些人可能很差劲，但大部分还不赖。

　　归根到底，他想帮岑谙止。
　　林辞不想把话说这么直白，也不好意思说出口，他笑嘻嘻地随口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哦，我爸妈来了，我爸腿有点问题，总是疼，要在这家医院里住院观察两天，可能我陪你的时间会变少，现在有个伴儿你还不开心啊。”

　　岑谙止拉平了嘴角，明显是不开心的样子，但他更被林辞的话所吸引：“你爸也住这家医院？”

　　“嗯。”林辞点了点头。
　　他爸将住这家医院，如假包换，但他不是因为他爸妈来了，才想给岑谙止找个病友。

　　他一直一直都想让岑谙止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像十七岁那年那样，笑得灿灿烂烂，过得无忧无虑。

　　他想拉他一把。
　　哪怕不能永远做少年，但也要带他离开冰封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