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32、第三十二章

　　林辞下午从岑谙止家里离开，再待下去可就不得不和他父母打招呼了，他回到自己家后难得父母都在，两个人窝在卧室里商量事情。

　　林辞推开门走了进去。
　　老式的计算器、纸和笔摊在床上，两个人热火朝天地算数，眼睛里满是憧憬的光亮。

　　林辞猜到了他们想干什么。
　　父母看见儿子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之后又都低下了头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纸上。

　　林辞靠在门边，望向窗户的目光一下子越过了时空，到了多年后的以后。

　　父母的钱赔的血本无归，两个老实安分挣扎在生活里的普通人突然遭受了命运的毒打，原本不富裕的家庭在一夜之间如坠地狱。

　　这世上有很多林辞想不明白的事，比如生活为什么要和他父母这样的人开玩笑，他们努力生活，早出晚归，勤勤恳恳辛劳半生，却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拱手送给了每天不务正业、吃喝玩乐的人。

　　他们省吃俭用，为林辞租学校附近的房子，天天想着给他补充营养，自己一直将就，夏天在阳光下暴晒，冬天冻得手都裂了也毫无怨言，吃苦耐劳的生活在城市底层的小市民有一颗质朴良善的心，可世上没有后悔药，一失足成千古恨。

　　他们的人生目标似乎就是希望林辞能有出息，出人头地挣大钱，但又希望他不那么有出息，当初从别人手里抱养林辞是为了养儿防老，儿子翅膀硬了，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还会挂念他们吗？

　　林父和林母的心情是矛盾的，林辞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份不纯粹感情里的纠结和不安。

　　而年轻的林辞没有想这么多，从学生时代起，他一直是最努力的人，努力看到不一样的未来。

　　但命运和他开了玩笑，林辞传承了父母的命运，他在29岁生日的前一天，还完了父母所有的债务。
　　开始拥抱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用了很多年倍道兼行，同样用了很多年孤勇奋战，才走到了今天，很辛苦地走到了今天。

　　能走到今天，这个世界就值得他无限热爱。
　　尽管他仍渺小平凡地像一粒沙。
　　他有些乏累。

　　林辞的父母看见林辞一直愣着站在门边，终于发觉了儿子的异常，母亲冲他招了招手，想把他唤过去。

　　在某段日子里，林辞对他们的态度是非常不好的，他被他们一时的贪念一起拉入了深渊。
　　但是他们贪念的源头一部分却是为了他，无数种悖论里，这一种是痛苦的源泉。

　　林辞走到母亲旁边坐下，这个时候母亲粗糙的手看不出一丝日后关节总是疼痛的端倪，仿佛还能不分日夜地干很多累活儿和重活儿，过几天就是她的生日了，他想为她买一支好的护手霜。

　　林辞记得父母疯狂找亲朋好友借钱的时候是在夏天，现在是冬天，他打开电视给父母播放法律频道的诈骗案件，仍对未来抱有一丝期待和幻想。

　　和十二年前还年轻很多的父母聊了一些日常的话题，夕阳西下，暗夜降临，日子呼啦一下回到从前，父亲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新建的森林公园有多么漂亮和大气，林辞安静听着，那是他日后去了很多次的地方，也是他后来多年都没有去过一次的地方。

　　林辞感伤起来，他第一次产生了想停留在这个世界的想法，重新经历另一种时光。在另一种时光里，他们身上没有债务，他和父母之间没有缝隙，他在离家很近的地方找了一份体面而热爱的工作，他有很好的朋友，有很好的爱人。

　　这种感伤的情绪一直延续到了林辞在29岁的世界里醒来。

　　为父母还完债后林辞贷款买了这套房子，他对房子很满意，不大不小，装修是他喜欢的风格，地理位置也不错，他感觉自己有了一个家。

　　都说有烟火气和人情味才算家，林辞固执地认为这就是他的家。

　　他之前幸幸苦苦还父母的债，以后继续努力还自己的债，或许这也算有盼头的生活吧。
　　林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声：辛苦了。

　　去了公司后林辞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最近的案子比较轻松，令他苦恼的是他和岑谙止貌似陷入了冷战。

　　刚和小的和好没几天，和大的又开始了，林辞真的心累。

　　他和岑谙止平时在工作上的交集很小，私人交情几乎更是没有，法律的公益援助案在两位大律师之间搭起一座桥，林辞偶尔还能去桥对面转转，但他最近刚往桥上一走，对面的寒意把桥侵蚀的摇摇晃晃。
　　林辞缩回了脚。

　　匡正的人都知道，岑律师走路目不斜视，说话不苟言笑，面容冷若冰霜，为人少言寡语，性格差到爆，但林辞知道他是假装逼，真孤僻。

　　搁平时路上碰到时林辞还有脸和他打个招呼，别人只看见了岑律师的冷淡回应，只有林辞看见了他转瞬即逝的错愕和诧异。

　　但现在他在岑律师的眼里已经是空气般的存在了，他传递过去的讯息是岑谙止自动屏蔽了的劣质信号，是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疫病毒，林辞理解，在岑谙止眼里，他现在是一个有病的人。

　　林辞有些烦躁，下了班后他去了单位地下一层的健身房，通过运动疏解情绪，他曾经是健身房的常客，不是为了减肥塑形，纯粹是为了健康和改善体质。

　　没有一个好的身体支撑不起庞大的工作量和紊乱的作息，林辞希望自己有一个强健的身体，在一人独居的时候尤其如此。
　　他不敢生病。

　　林辞换了运动衣，披了一条毛巾走向跑步机，好巧不巧，迎面来的男人也看上了那一排跑步机。

　　若是个普通男人，林辞定不以为意，但那个男人是岑谙止，林辞的步子虚了起来，差点同手同脚。

　　岑谙止能够轻而易举地对眼里的一切视而不见，林辞还没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修为，跑步机此刻在他眼里是一片水深火热，他无比煎熬地移向那片火场，隔一秒就想半路跑路一走了之。

　　岑谙止果然眼里空无一切，他自然地先走到跑步机旁，调好步速之后率先跑了起来。

　　林辞这么大个人就是他眼里的一粒尘。
　　林辞没多少时间犹豫，退堂鼓在心里高调地敲了一路，把他敲到了跑步机上。

　　林辞硬着头皮跑了起来。
　　两个人一言不发，耳边只有脚底下咚咚的跑步声，明明没跑多久，林辞感到自己有些虚脱。

　　岑谙止的步速越来越快，在某个临界速度截然而止，又渐渐地慢下来，喘了几口气后转身就走。

　　林辞如释重负，在岑谙止走后停了下来，同样大口喘着气。
　　他们的关系，终究是烂到了不仅连招呼都不打，甚至连呼吸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都觉得不舒服。

　　在此之前，林辞差点以为他们的关系起码超越了普通同事的界限，可以往朋友上靠一靠。
　　一朝回到解放前。

　　运动完后林辞回去加班，他准备当范杰的代理律师了，岑谙止说得对，一个很小很好打的案子，不必浪费太多资源，现在的两人难以合作，不如他自己承包了。
　　然而范杰的一些材料交到了岑谙止手上。

　　面对无法避免的接触，林辞选择认命，在同一个公司里，完全不见面不沟通不交流除非他俩之间有一人离职。

　　反正他不怕尴尬，他不会离职，想想还是糊口最重要。

　　林辞去了岑谙止的办公室门外，里面的灯是开着的，林辞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他在门口愣了几秒，重新敲了敲门，岑谙止这家伙应该没变态到装监控一看是他不给开门吧？

　　等林辞的耐心耗尽，他在门口踱了几步，走廊里空无一人，两旁的办公室里灯光敞亮，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林辞感到自己的心偶发性的沉了几次，和坐过山车一样让人心率紊乱，他明明已经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复又回去重重敲了几下门，一把推开。

　　岑谙止撑在办公桌前，面色极差，额上的汗顺着两鬓冒了出来，流到脸颊。

　　林辞额角猛地一跳，他几步走到岑谙止身前，发现他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捂着腹部。

　　“你怎么了？”林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敢碰他，只碰了碰他的手，岑谙止皮肤上的温度很高，烫了他一下。

　　林辞问他，他不说话，岑谙止挣扎着直起了身子，站了起来，艰难地开了口：“我现在要去趟医院，有事明天再说。”

　　他的脸色憔悴而苍白，唇上没有血色，微弱的语气消耗着他仅剩不多的力气，林辞不由分说地扶住了他，把他送去了医院。

　　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没有力气拒绝的，在情感上也不想拒绝，生病时的个体是飘荡在海上风暴里的浮木，身边有什么，就想吸附在什么上。

　　林辞把岑谙止送去医院后立马请医生进行了诊断和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岑谙止患了急性阑尾炎，腹部持续性阵痛，头晕恶心，全身乏力虚脱，低烧，需要尽快手术。

　　岑谙止二话不说照着医生的诊断给自己确定了治疗方案，长此以往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他可以果断而迅速地为自己做出任何决策。

　　林辞目视着他进了手术室。
　　他驻扎在手术室外的家属陪护区，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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