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19、第十九章

　　林辞拿着岑谙止给他买的专辑回了家，即使他知道这份专辑不能带到29岁，依然如获至宝，一回家便打开听了起来。

　　耳边是悠扬的旋律，林辞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眼前忽然闪现出男孩儿的身影。

　　林辞全身都放松了下来，岑谙止最后对他的嘱托不断在他脑子里回响。
　　“对29岁的岑谙止好一点。”

　　林辞轻轻叹了一声，他心有余而力不足，29岁的岑谙止冷酷和不近人情到他都想问一句是人吗，林辞目前和他的关系只是认识而已，虽说岑谙止帮过自己一次，但那是沾了唐冕的光。

　　林辞一下子有了两个愿望，他想要回归正常的生活，也希望17岁的岑谙止未来不要变成29岁的岑谙止。

　　林辞正想着，他听到了爸爸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

　　走神听了几句，林辞忽然暴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生气过了，怒火似乎烧遍了全身，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他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气血一上涌，大脑立即停止了除了父亲以外的所有事情，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要阻止屋外那个男人做愚蠢的事情。

　　林辞砰的一声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快步走到林父面前夺过他的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此刻他像战场上杀人杀红了眼的战士，理智早已摇摇欲坠。

　　林父当场被儿子的行为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是冲过去拉住林辞，看着他近乎狰狞的脸问：“怎么了？”

　　林辞用自己仅剩不多的理智冷静下来，但他仍近乎是扯着嗓子，哑着冲林父大吼：“删了，别再和他联系了，把他给我删掉！删掉！”

　　林父面色大变，不知道自己儿子究竟怎么了，手不住的颤抖，带着林辞的胳膊都开始抖起来，他弯下腰想要捡起地上的手机给林辞的母亲打个电话，却手笨到一度没把手机捡起来。

　　林辞看着他满是伤痕和老茧的手，理性又回来了一些，他半蹲下来帮父亲捡起手机，索性拉着老父亲一起坐在了地上。

　　手机已经碎了，重新买一部又是一笔支出，这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林母这个时候回到家，家里的景象和压抑的气氛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她忙蹲在地上，问父子俩怎么了。

　　林父和林母的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只有面红耳赤的林辞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林父在牌友的蛊惑下几乎把家里所有的积蓄，甚至借钱投放到类似高利贷的机构里，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机构卷款跑路，林父不仅搭上了自己的钱，还欠了亲朋好友一屁股债，这个家一度碎成了渣子。

　　有些记忆太过于残忍，林辞不想去回想，这些事情发生于他美好的青年时期，以至于让他对那段时间的一切记忆都铺了层灰蒙蒙的阴影。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抱紧了他，在妈妈的怀里，林辞的呼吸和心绪逐渐变得平稳，他知道父母都没什么文化，被人欺骗很正常，可惜有些错误让人付出的代价太大，甚至要搭上一生，父母今晚被他吓得不轻，母亲一直在轻轻摇着他的肩，眼眶都红了，豆大的泪珠落在地上，林辞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很久没有抱过母亲了。他一直喊着妈妈的女人，竟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林辞的高中生活单调乏味，平淡如水，除了书本还是书本，他以为上了大学，他的人生会进入新的阶段，没想到迎来的是噩梦。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得知了自己并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的秘密。不知道的时候一切都好，知道了后每一次相处每一个眼神都变得敏感，加上常年自己一个人生活，拼命工作，孤单的瞬间积少成多，林辞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

　　从出生开始，最亲近的人抛弃了他，而林父和林母对他好是因为他们生不出自己的孩子，没有了血缘的羁绊，感情就变得不纯粹，林辞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被人真心爱过。

　　他小时候想要一辆玩具车，父亲从来不给他买，甚至连学习资料都是能省就省，他清楚的记得父亲和他说：“你不是聪明吗，还需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参考书吗？不能靠自己学吗？”
　　长大后离开家乡，生病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他从不会和他们说自己遇到的问题和困难，说了也没用，他们不给自己添乱，不让自己的生活雪上加霜已经谢天谢地了。

　　很艰难很艰难的瞬间，崩溃一触即发的瞬间，林辞觉得自己孤单的就像路边的一株野草，没有人留意，也没有人真心在意。

　　但回到一无所知的17岁，母亲紧紧抱住他不停安抚的时候，他看见成片的眼泪从那个女人脸上落下来的时候，被爱的感觉是那么浓烈。

　　他看见小时候夕阳西下，父亲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摊开手递给他两块儿在外面舍不得吃的巧克力。

　　眼眶情不自禁湿润，是真相和时间让他和他们都变了吗？还是人越长大越自私？
　　曾经一切都很纯粹，爱和快乐丰盈充足，后来他只能拥抱自己，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完完全全从一而终站在自己这边，这个人是他自己。

　　林辞无法和命运和解，却一直被迫和它握手言和，或者说俯首称臣。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了很久的时间，他缓缓从地上坐了起来，哑声说：“没事儿，你们千万不要相信这种把钱投进去就能钱生钱的好事儿，新闻里说了都是骗局。”

　　林母拉着林辞的手，开始数落林父：“是啊，我也觉得你那个朋友不靠谱。”

　　林父反驳：“大壮从小和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他会骗我？”

　　林辞的怒意蹭一下又涌了上来，但他实在没有精力和父母吵了，他知道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很顽固，不然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林辞看了他们一眼，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仰倒在床上。

　　期间林母好几次进来看望他，还给他留了粥，林辞没有胃口，只让她放在桌上。

　　被爱的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林辞躺在床上，披着母亲刚为他换的新被子，上面满是阳光的味道，他此刻脑子里有诸多想法，比如他该阻止这一切吗，如果强行阻止，这两个世界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那些痛苦自己已经经历了一回，真的可以改变吗？他想来想去还想到了岑谙止，岑谙止的命运呢，也可以改变吗？

　　林辞在一团乱麻中进入了梦乡。

　　醒来是周六的清晨，林辞在晨光的温柔抚摸中醒来，身上乏力得很，仿佛一晚上都没有休息，脑子也晕乎乎的。难得的休息日，他想在床上多待一会儿，可他看了看表，时间不允许他这么做。

　　今天有匡正的团建活动，不重要也不正经，可林辞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是遇到活动绝不迟到，这一准则他贯彻执行了二十多年，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一大早上，整个人处于低气压的状态，但林辞还是准时去了。

　　匡正为了此次的团建活动专门租了一个活动中心，林辞开车赶到的时候不少同事已经到了，令他惊讶的是，岑谙止正在和老板聊天。他目光淡漠地看着人群，发现林辞后视线从眼尾不经意的扫了过来，从容却也冷硬。

　　林辞冲他淡淡一笑，不知该作何反应的岑律师和他对视半天，用深深沉沉的目光和他问了个好。

　　在此方面胸无大志的林律师立刻知足了，没有刻意忽视就是进步。

　　状态似乎完全切换到29岁的某一天，林辞忘了不开心的种种，非常自然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现场被精心布置过，各大活动已经搭好了台子，每隔几步路还有不少零食点心供应，除了岑谙止，林辞对老板的加入也感到大为意外，他听似随口一问地说：“您怎么过来了？”

　　“我今天约了黄董，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路上碰见谙止，把他叫过来了。”老板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只要不谈公事的时候，他的语气变得非常温和，像沾了笑一样。

　　林辞点了点头不再深问，怪不得岑谙止会出现在这里，按他对岑谙止的了解，面对这种活动，岑律师一定会找个让人无法反驳的借口请假，不可能专门过来凑热闹。

　　林辞看了看四周的建筑，活动中心的对面是他们曾去的那家医院，岑律师大概是看完病被抓来的，像他这种社交烂人周末如果不宅在家里工作或者等着发霉，是不可能出来浪的。
　　难道他又去看心理医生了？

　　林辞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他看着岑谙止的脸色，一点都不好，岑谙止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掩藏在富有神采的明眸之下，尽管岑谙止是那种看着很瘦却很结实的男人，但他略微发白的唇色还是出卖了他，林辞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沉，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一瞬间脑子里闪过的话竟然是这孩子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分不清17岁和29岁的岑谙止了。

　　林辞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不要总冒出荒唐的想法，但看在小岑谙止的面子上，他还是愿意关心岑律师的。

　　负责这次活动的管理老师热情地招呼所有员工去参加各种趣味活动，她甚至来邀请大老板一起去体验，大老板难得有了兴致，双手揽着左膀右臂走向活动区。

　　这让岑谙止始料未及，此刻的他有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不安感，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活动是两人三足，老板停了下来，问林辞这个活动怎么样。

　　林辞当然笑眯眯地说好，他打量着岑谙止的脸色，此刻的岑谙止仿佛案板上的一条酷鱼，可是再酷有什么用，这个活动每两人分为一组，通常是帅哥加靓女的组合，有年轻漂亮的女律师勇敢地上前申请和林辞一组，林辞是匡正的黄金单身汉，对匡正的女单身青年来说简直是不可多得的猎物，今天你来参加这种活动不是羊入虎口吗？

　　看见一位姐妹上前，别的单身女孩儿们个个捶胸顿足垂头丧气，杀气腾腾的眼神直勾勾地往这个方向送了过来，这阵势让林辞有点后怕，看来他组队是没什么问题，不过自己身边的岑律师可就不一样了。

　　岑谙止的面容很平静，但观察的多了，林辞知道这是严肃的平静，而不是放松的平静。岑谙止不会紧张，他似乎不管面对什么状态都不会紧张，但林辞可以感受到此刻他的烦闷和抗拒，仿佛岑律师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在说拒绝。

　　“我已经组好队了，和岑律师一组。”林辞直视着女孩的眼睛，很礼貌地和她说明了情况，平平的陈述语气。

　　女孩儿一脸错愕：“啊？是这样的吗？”
　　岑谙止也很意外，他看了林辞一眼，林辞刚正不阿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心虚愧疚的神色，让岑谙止都觉得他们仿佛早已提前商量好要组队了，只听林辞对女孩儿说：“嗯，不好意思，你找别人吧。”

　　“没事儿没事儿。”女孩儿尴尬地笑了笑，“总要有个先来后到。”

　　女孩儿懊丧地走远，老板找到同伴后，岑谙止转到林辞正前方，他的黑眸又沉又静，里面又似蕴含满涨的情绪，开口却是一派近乎刻板的平静肃然，他用淡淡的口吻问：“你为什么要说我们是一个组的？”

　　“因为答应过某个人，要多关照你。”林辞唇角一勾，他无比确认对岑谙止来说，和自己分到一组比和别的任何人分到一组都好。

作者有话说

　　林辞：成年人怎么能不会说谎呢？（傲娇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