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病》江涵秋

12、第十二章

　　办公室里，诺大的落地窗前洒了一地的阳光，林辞在小黑板上用红笔圈住了张松的名字。

　　他的当事人张恩康有一份附有张剑签名的遗嘱，张松也有一份附有张剑签名的遗嘱，且张松的时间更靠后一些，在张剑离世的前一个月。
　　问题非常棘手。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找官司的切入点和讨论该怎么打，一位男同事突然敲了敲门。

　　“请进。”
　　男同事一进门看架势不小，先不好意思了半天，然后放下几盒喜糖。

　　“呦，新婚快乐啊。”
　　“恭喜恭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林辞把资料从脸上移开，他点头致意，听见男同事身边的一位小伙子轻声问：“你怎么往我桌上放了那么多？”

　　男同事扶了下镜框，朝外看了一眼后悄悄说：“岑律师我没给，估计人也不想要，这不准备多了嘛。”

　　两个人的聊天隐秘而小声，仍被林辞捕捉到了，发生这样的事他一点不觉得意外和奇怪，没人愿意去征服一座冰山，林辞随手拆开一块儿常见的冰激凌风味的巧克力，甜甜腻腻的味道从口腔一直滑进胃里。

　　甜丝丝的，腻也好吃。
　　但这么甜腻的口味，岑谙止应该吃不下去吧？他想。

　　工作时间走神，林辞用笔敲了敲自己的头，同事送完喜糖之后离开了办公室，林辞继续和众人讨论官司，官司是头等大事，每分一次神他心里都要内疚几分。

　　讨论很激烈，进展却不怎么顺利，对方的律师团全是老油条，不管林辞他们想从哪个角度切入，按目前的收获来看取证可谓又艰又难，中午林辞放弃外卖选择去外面吃饭顺便透透气，途径一家便利店时竟看见了岑谙止的身影。

　　林辞停了下来，从窗外看窗户里五彩斑斓的世界，身穿一身得体的黑西装、将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岑谙止从一排糖果架旁经过，马上要拐去收银台时停下了脚步。

　　他不仅停下了脚步，还重新走了回去。
　　视线在漂亮的一排排糖果面前流连，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挑了一块平时自己最心怡的口味，然而那巧克力在他手里待了几秒之后又回到了它初始的地方。

　　岑谙止伸手拿了一盒冰激凌风味的白巧克力。
　　和今天同事发的喜糖一模一样。

　　站在窗外的林辞嘶了一声，在同行人的呼唤下他没有在便利店外久留，往窗内看了最后一眼后离开了。

　　岑谙止起初挑的巧克力非常昂贵，后面拿的那一盒是普通价，不像是他会吃的类型。
　　可他拿了。

　　想来想去，林辞都觉得岑律师受伤了。
　　原来同事的喜糖，他也想吃。

　　.
　　林辞骑着自己的自行车一大早赶到网吧的时候，连收银员都为他早起进网吧的精神打动了。

　　这才七点啊！
　　而且这位同学貌似还穿着仁安中学的校服，实在不应该。

　　仁安中学是仁安市最好的高中，进去的几乎全是中考筛选出的佼佼者，当然也不乏掏钱走后门的。但无论如何学校的管理水平是数一数二的，学生在上课期间偷溜出来打游戏绝对是小概率事件。

　　收银员疑惑归疑惑，惊奇归惊奇，还是没有和钱过不去，甚至贴心地问林辞：“早餐吃了吗？店里有面包。”

　　林辞只买了瓶水，他找到之前的位置，继续自己的工作，网吧的电脑性能在当时很不错，可和自己十二年后的笔记本比起来，那叫一个垃圾。

　　工作环境和条件如此艰苦，林辞被自己感动到了，看到桌面上显眼的□□图标，他登上了自己多年不用的一款社交软件。

　　也不知过了多久，界面上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陌生人，非主流的头像，林辞想也不想，直接拒绝了。

　　很快，对方给他发来了第二次和第三次申请。
　　林辞这才注意到对方和他都在同一个八班班群里，同学来加他，他爽快地同意了。

　　通过申请后对方和他打了个招呼，林辞看了一眼，没理。

　　不一会儿，消息再次弹了出来。
　　.：【你好。】

　　林辞又看了一眼，依然没理。
　　消息仍在继续。
　　.：【你好。】

　　林辞终于受不了了，他回：【你好，看到了。】

　　.：【在忙什么？】
　　林辞：【不忙什么。】

　　.：【你身体好了么？】
　　林辞后背一凉，说谎总是心虚，他回：【还在康复，谢谢关心。】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
　　林辞：【你是谁？】

　　.：【你猜。】
　　林辞想要吐一口老血，他把对话框最小化，晾在了一边。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了新消息。
　　.：【你怎么不猜？】

　　林辞盯着聊天界面，整个八班应该没有人敢这么调戏他，简直是在太岁爷头上动土，除了某个人。

　　林辞：【我在忙，别打扰你哥。】

　　.：【你忙那你还和我聊天。】
　　林辞：“……”

　　能说出这么欠打的话，非某人莫属了。
　　林辞咬牙切齿地想把屏幕看穿，他回：【上课期间，请认真听讲，请牢记班规第二条，不然我就要履行作为一班之长的职责了，微笑.jpg。】

　　.：【撇嘴.jpg，中午我去老地方找你。】
　　林辞：【？】

　　.：【网吧不见不散，记得报答哥帮你请的假。】
　　林辞：【你怎么知道我在网吧？】

　　.：【真在啊，我诈你的，我就喜欢共沉沦，班长随意履行职责。】

　　林辞：“……”
　　林辞：【下线了，挥手.jpg。】

　　林辞算是发现了，不管是小岑谙止还是大岑谙止，都是难对付的主儿。他把□□关掉，眼不见心不烦。

　　到了中午，岑谙止如约而至，林辞看了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岑谙止搬了个凳子坐在他身边，咳嗽了两声。

　　林辞飞速地滑动鼠标，浏览着屏幕上的文字，视线一丝一毫没有为岑谙止偏移，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岑谙止又咳嗽了两声，看林辞还是没有反应后直接把手搁在了他眼前左右晃动。

　　林辞一脸黑线：“你这么无聊？”
　　岑谙止摆出一个迷不死人不偿命的笑容，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得意，“调戏学霸果然好玩儿。”

　　林辞脸色冷肃：“你来干什么？”
　　岑谙止飞快地睨了一眼林辞的脸色，坐得端正了几分，盯着林辞的侧脸认真说：“代表同学们来看望你，如果严重的话大家就要集体提个果篮来了。”

　　林辞一听，脸上也挂不住，偏头一对上岑谙止的眼睛，飞速地把视线移开。
　　“我没事。”

　　岑谙止往他身边凑近挪了挪，拿脚尖碰了碰林辞的脚尖，“说认真的，你最近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落在林辞眼前的电脑屏幕上，全是官司和遗产两个字，岑谙止把林辞的椅子一转，让林辞正对着自己：“班长，家里有矿？。”

　　林辞无语地看着他，视线一动不动地凝在岑谙止脸上：“没有。”

　　岑谙止半扬起眼尾，“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同学们最敬畏的班长，为什么要谎称生病来网吧看这些东西呢？”

　　网吧的午后光线黯淡，窗帘全部拉上，室内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味，岑谙止的眼睛显得格外的亮，亮晶晶的，像两颗黑亮的珠子，林辞把自己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他说：“因为我不是你本该认识的林辞。”

　　岑谙止静静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你是谁，来自未来世界的人？”

　　“我和你说过的，我是29岁的林辞，现在你看到的这些，是我的工作。”

　　林辞非常严肃和认真地朝岑谙止解释，岑谙止眉眼弯曲的弧度一如往昔，他把凳子往后一推，双手交叉放在腿前，“讲讲吧，十二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对了，你认识十二年后的我吗，是不是比现在还帅气？”

　　“对我来说，手机的变化是最大的，我平时出门只需要一部手机，它几乎可以做所有的事情，社会发展的很快，世界逐渐向智能化方向靠拢。”林辞顿了一下，又说：“我认识29岁的你，我们是同事。”

　　“啧啧啧。”岑谙止连叹了三声，“同事？29岁的我和现在一样吗？”

　　“不一样。”林辞回答的很干脆，“29岁的你……”

　　林辞看见岑谙止期待的目光在他脸上搜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他忽然不忍心把事实说出来，包括岑谙止父母的离世和他性格的大变。

　　“我怎样？”
　　“比现在……酷一些。”

　　岑谙止貌似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林辞以为他相信了自己的话，正想进一步解释，谁知岑谙止继续说：“哎班长，你别看我整天不学无术，我其实是一个特别相信科学的人，穿越？这种超时空现象是什么原理啊？言情剧里倒是经常出现，你喜欢看这些吗？”
　　林辞：“......”

　　林辞闭上双眼：“你的意思是我穿越剧看多了。”
　　岑谙止摆摆手：“我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说的。”

　　林辞缓缓睁开眼睛，两个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起头继续谈话，不一会儿岑谙止说：“班长，我会帮你保密的，没想到你这么小就要为遗产问题烦心，如果你最近家里要打官司比较忙的话我可以帮你请假。”

　　林辞生无可恋地看着他，自己又白费了半天口舌，正当他思考自己要不要用尽所有办法，坚持不懈地让岑谙止相信现在的自己是29岁时，他听见岑谙止说：“我帮你请假，你怎么感谢我？”

　　林辞一愣，幸亏他早有准备，休息时特意出去买了东西，对付小孩子不能靠吼，而是要哄，他把手伸进衣兜，神秘兮兮地往手心里塞了东西。

　　“还有惊喜啊。”岑谙止诧异地盯着他的拳头。

　　林辞缓慢地松开手，手心里是一把糖果。
　　全是冰淇淋风味的巧克力。

　　岑谙止笑了笑，毫不客气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怎么跟哄小孩似的，不是，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眼前出现了在商店橱窗里岑律师挑巧克力的画面，明明可以选自己更喜欢和更习惯吃的巧克力，可他还是挑了同事们都收到而他没有收到的那一款。

　　林辞抓起岑谙止的左手，把自己右手里的巧克力全倒进了他手里。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很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