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在零点》冬时愿

1、喧嚣中的星轨

　　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老旧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搅动着浓重的粉笔灰味和纸张的油墨气息，却驱不散那股名为“复读”的压抑。
　　林静初坐在新分到的座位上，指尖冰凉，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焦虑、或强打精神的脸。
　　这里是高考战场的残骸清理区，失败者重拾武器的营垒，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角落吸引，那个男生独自一人，像一座孤岛，与周遭紧绷的氛围格格不入。他叫江晏回，林静初从班主任念名字时记住了。
　　江晏回趴在桌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罩着，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小截后颈。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发梢跳跃，却暖不化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周身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隔绝了所有声音和目光，林静初心头莫名一动。
　　命运的坐标轴悄然转动，一次随机的座位微调，或者一次林静初鼓足勇气的“借过”，让她坐到了江晏回的前面。
　　物理距离的拉近，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像初冬清晨的风。
　　他几乎不主动说话，上课不是睡觉就是转笔，眼神总是落在窗外不知名的远方。
　　然而两人交集的转机发生在一次数学课后，一道立体几何题像拦路虎横在林静初面前，复杂的空间关系让她头晕目眩。
　　周围同学都在埋头苦算，没人顾得上她，犹豫再三，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指尖轻轻点了点江晏回的桌面。他抬起头，眼神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像被惊醒的猛兽，慵懒却危险。
　　“那个……江晏回同学，”林静初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有些发烫，“这道题，辅助线……该怎么添？”
　　江晏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题目，他没说话，只是随手抽过一张草稿纸，潦草地画了几笔，标注了几个关键点，然后推回给她。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公式是冰冷的符号，他画的线也毫无温度，但这几笔却像一道微弱的桥，意外地连通了林静初眼前的迷雾。
　　她看懂了，心口那点莫名的悸动再次出现，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
　　江晏回没有任何回应，重新趴回桌上，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其实这只是一个开始，林静初像是找到了通关秘籍，遇到解不开的数学难题，总会下意识地转向身后的坐标点。
　　起初，江晏回的回应极其敷衍，有时甚至装作没听见，但林静初有种固执的坚持，一次不行就问两次，目光执着地等待。
　　上午第一节数学摸底，卷子的压轴题像故意拉长的黑夜，林静初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始终找不到出口。
　　她咬着笔帽，余光里，后排那张被雨水洇湿的草稿纸却干净利落：
　　“设θ为锐角，则cosθ=1/3……”
　　一行行推导像被风削薄的冰，锋利又漂亮。
　　铃声落下，她没忍住，回头，小声：“能……给我讲讲第三步吗？”
　　渐渐地，江宴回似乎认命了，他抬头，眼神倦淡，像刚被吵醒的湖，他没说话，只把草稿纸往她桌角一推。
　　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递过来的草稿纸上，线条和公式开始变得清晰一些，偶尔会多写一两个关键步骤。
　　纸页边缘仍带着潮气，林静初指尖一触，雨的味道顺着掌纹爬上来。
　　那一刻，她没意识到——
　　这是复读365天里，她与他的第一条暗河，也是风第一次，悄悄调转了方向。
　　这种微妙的互动，被后排眼尖的陈晨捕捉到了，“诶，你们看，”陈晨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学，“林静初又找江晏回问题目了，这频率……啧啧，有点意思啊。”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生附和，“冰山好像也没那么冻人了嘛？”
　　几句低低的议论飘进林静初的耳朵，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她假装专注地看着眼前的试卷，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身后那个坐标点散发出的气息，仿佛带着无形的引力，让她既想逃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复读教室的风，似乎从那个角落，带着微凉的、捉摸不定的气息，悄然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