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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贺家夫妇(5) ...

  •   6、

      渊玄的笑绷在脸上,绷得他腮帮子疼,在心底骂了声臭鸟,硬着头皮转身开门。
      嘎吱,木门敞开,天光照入阴暗。

      一家四口,阿婆,丈夫,妻子和小孩,都死了。
      屋内陈设狼藉,看上去像经过一场洗劫,桌凳砸倒,瓷器摔碎,血水流的到处都是,已经干涸了,那三人死不瞑目地瞪大眼睛,神情保持着死亡时一瞬间的扭曲。
      一把翠绿泛黄的玉簪插在男人胸口,它似乎吸饱了血,周身流光溢彩,间或泛出几缕嫣红。

      正是先前在大街上讹诈方兰舟的一家人!

      凌胥伸手,玉簪嗡嗡抖动,两息后,心不甘情不愿飞到凌胥手里,凌胥那手虚虚一握,玉簪化作齑粉,粉末扑簌簌飘落在地。
      渊玄的脸色跟着冷下去。
      这玉簪有邪性,邪物者,攀附于凡人神智,暗示他们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疯狂举动,比如催动杀伐。
      渊玄几乎能想象到,男人兴高采烈地拿着讹来的玉簪回家,没想到,突然发疯,杀了全家人。等他怆然醒悟,痛不欲生,一把簪子刺入自己心口,同归于尽。

      “昆仑戒规,不可存害人之心。”凌胥神色冰冷:“知罪?”
      “……”渊玄浑不在意,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他没拍巴掌夸一声死的好,都算他渊玄有涵养。
      渊玄退后半步,干干地笑:“怎么,师尊要代他们向我讨回公道…唔!”
      他话音未落,头顶无形压下一股重力,仿佛整座小山倾斜而来,压得他两腿一弯,扑通跪地,渊玄粗重地喘气,胸口憋闷,额头涌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凤凰神威,这世间,除了承天宗的老宗主方无名,还有谁能抵挡一二。
      若是一般人,此刻已经跪地求饶,长呼仙君饶命。
      但渊玄就是没动,他挺直脊背,咬紧上下两排牙,咬得过紧,牙根泛血,他尝到嘴里血腥气,两只膝盖死死压进身下土泥地,生生嵌出坑来,肩胛骨几乎在重压下断裂。渊玄猝然抬头,盯住了凌胥。
      他是虎狼,总有一天,要将这臭鸟撕碎。

      “我何错之有…”渊玄冷笑:“是他们要拿…这玉簪…”他喘不上气,猛然弯下身,两掌撑地,豆大的汗珠子沿侧颊滚落,卷入黄泥。
      “顽劣。”凌胥冷声道:“教你修炼,是为护苍生。你生害人之心,且不知悔改。”
      苍生?渊玄低低地笑起来,嗓音沉闷:“师尊胸怀天下…我是小人,谁犯我,我杀谁!”
      一道鞭子凌空挥下来,凌胥不用鞭,但这不妨碍他以仙气化鞭,空气化成的鞭子抽得渊玄大声嚎叫:“贱人的命是命,我渊玄的命就不是命吗?!”
      后背灼烧般的疼。
      凌胥最后那鞭未曾落下,在半空弥散,凤凰冰冷的眼珠居高临下看着他:“邪恶自有天道来惩,正义自有天道来彰。用兵之人却将兵挥向平民,你一时之念,害死无辜妇孺,罚你跪此三天,仔细思量。”
      说罢,拂袖而去。

      凌胥这种人,满脑子苍生正义,人家把洗脚水泼他脸上,他都会说,等着让老天爷惩罚他。什么玩意儿?!自己受的委屈不该自己报复回去吗!
      他凌胥宽宏大量、胸襟广阔,呸!渊玄啐掉嘴里血沫,前世杀方兰舟的时候,怎不见他怜惜人命?

      方兰舟回来的路上正与凌胥撞见,匆忙稽首,凌胥似乎有些累,这是极少见的,紫微君巍巍高华,怎会露出倦意。
      “你怎么回来了?”凌胥问,方兰舟一愣,收回思绪:“师尊,师弟今日将玉簪赠与那户人…皆是因我,我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
      凌胥没说什么,摆摆手,越过他,走了。

      方兰舟大步流星去了农户家门前,暮色沉沉,渊玄不甘不愿地跪在那儿。
      他想站起来,竭尽全力,膝盖也不过离地一寸,又被无形中的神威压回去。
      渊玄气得口不择言:“臭鸟,总有一天本尊操得你叫爹!”
      方兰舟:“……”

      “师弟。”方兰舟在他身边跪下:“师尊眼里容不得沙子,他惩你,也是为你好。”
      渊玄没想到他去而复返,还跟着他一起跪,心里顿时生上无尽酸楚,前世,也只有方兰舟在他最落魄时陪伴他,渊玄吸吸鼻子,闷声道:“师兄,你回去,不必跪这儿。”
      “应该的,我没能及时阻止。”方兰舟总是温柔地把错责揽在自己身上。
      渊玄咧开嘴,笑了下,小声嘟囔:“凌胥纯属脑子有坑,这家人自己把玉簪拿走,是死是活凭什么算到我头上。”
      “道法不可用于寻常人。明知危险,咱们也不该给他,若那邪物凶悍如今日的人皮面具,又该作何处理?”方兰舟语气轻柔,像教导弟弟莫要误入歧途的兄长,遵遵细言:“连修炼之人都应付不了的东西,倘若为祸人间,天下大乱,咱们难辞其咎。”

      “况且…”方兰舟怅然叹气:“九州一宗两门三世家,四海八荒,都盯着咱们承天宗呢。”
      承天宗身为下修界执牛耳的宗门,所谓枪打出头鸟,一举一动都有各家的斥候盯守,盼着他们承天宗出错,再群起而攻之,抢夺鬼门,威震天下号令四方。
      从来人间追名逐利权势纠葛,世俗窠臼,不是修仙就能免去得了的。
      遥想前世,渊玄率兵攻打昆仑承天宗,只靠他的妖魔鬼怪军团么?不,还有不少世家暗中帮忙,他们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渊玄瘪嘴,不说话了。
      方兰舟又笑:“不过略施惩戒,无碍。只记得以后莫再冒此凶险。”

      日落月升,天色彻底暗下来。
      两个人忙活了一整天,都没吃晚饭,此刻肚子饿得咕咕响。
      方兰舟站起身:“我去弄些吃食。”
      渊玄舍不得他,方兰舟只离开半步,他心里便惴惴不安,他总是忘不了前世方兰舟死在他面前。方兰舟刚站起,渊玄便攥紧他手腕:“师兄,我不饿。”
      方兰舟看他依依不舍的模样,两边眉毛委委屈屈地皱成八字,不禁笑出声:“怕黑啊。”
      渊玄鸡啄米似的点头,方兰舟想了想,跪回去,逗小孩的语气:“好,师兄不去。”
      渊玄扭头,黑夜里,那双眼熠熠生辉:“师兄,”他真心实意地说:“你真好。”
      方兰舟抬手,摸了摸他的大脑袋。

      草丛里冒出一阵窸窣响动,渊玄警惕:“谁?”
      方兰舟弯身拾起君子剑。
      小身影自草垛里窜出,怀中还抱着两块干饼,月光照过来,露出他稚嫩面庞。
      “是你?!”渊玄惊讶:“你来干嘛,你不是跑了吗?”
      方兰舟惊讶:“他是谁?”

      可不是贺家那熊孩子。渊玄嘴角一抽:“我怕说出来吓死你。”
      方兰舟:“……”
      “我有名字,”小孩阴恻恻开口,“叫贺思年。”

      先前,渊玄捉到躲在暗处操纵的贺思年后,着急回去救方兰舟,一个没留神,让这兔崽子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渊玄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也无心去抓他。
      没想到,熊孩子一路尾随,竟一直跟着他。

      贺思年说完这句,便不吭声了,上前将手里的两个干饼递给渊玄。
      干巴巴的饼,像他干巴巴的一张脸,瘪着嘴,皱着眉。
      渊玄一笑:“哟,还送吃的来,看不出你这么好心。”这话是反话,贺家一门七十三人死在这半大孩子手上,任谁都觉着他是个魔头,和好心肠压根不沾边。
      贺思年聪明,听出他的讥讽,拍拍屁股在渊玄身边坐下,反唇相讥:“你不也一样,害死了人。”贺思年回头,正看见半开的门缝里,惨死那一家人。

      “小孩莫看。”方兰舟关心道:“当心吓着。”
      “他啊,”渊玄张嘴打哈欠,将一块干饼递给方兰舟,“不吓死别人就不错了。”
      方兰舟讶异,渊玄将下午的事一说。

      昆仑山上温润善良的师兄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看看一脸无所谓的渊玄,再望向小小年纪一张冷脸的贺思年,这…这要是换成凌胥在这儿,这两人能活活被他抽死。
      任方兰舟抓破脑袋也没想到,贺家惨状竟全由一十岁孩童而起!
      “为什么…这么做?”方兰舟张了张嘴:“就因为你想报仇,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
      贺思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绞紧腰间衣摆,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想杀你师弟…我控制不了它…”

      “…你可以来昆仑山,找承天宗帮你。”方兰舟颤声道:“你还小,不应犯下如此大错。”
      “我去过昆仑。”贺思年忽然说:“一群骗子…”他咬住牙,藏着恨意。
      渊玄回头望向田埂,一棵桃树,他拍了拍方兰舟:“师兄,劳你折来桃木枝。”
      方兰舟微怔,他有些察觉到了,手撑君子剑站起来,折了桃木枝,返回两人跟前。

      渊玄接过桃木枝,挥向贺思年。
      面对死人都不害怕的贺思年,竟然如临大敌,腾一下跳起来,尖叫着避开桃木枝:“拿走,别挨我!”

      渊玄一笑,扔了桃木枝,回望向惊呆的方兰舟:“他是妖,小妖怪。”
      前世渊玄未曾与贺思年过多接触,后来意外得知,贺思年他娘是大户人家领养来的小妖,后来离家出走,嫁给贺员外,生下贺思年。

      “半妖。”贺思年强调,心有余悸地坐回去,妖最畏惧桃木,一挨身上就跟火烧似的难受。
      “我娘是妖。”贺思年抱住膝盖:“我去了昆仑,昆仑的人不肯帮我。”

      因为昆仑山承天宗,定下了规矩,凡是妖族,承天宗一律不帮。
      贺思年浑身是伤,十岁弱龄,怀着滔天愤恨、满腔委屈,在漫天大雪里爬行,他全靠双手双脚爬上昆仑,十根指头布满冻疮,到头来,换得人家一句:“妖,不帮。”
      那天,贺思年孤零零地坐在台阶前,雪花飘落满身,他嚎啕大哭,泪水却在涌出来的瞬间,凝结成冰,头顶昆仑大雁飞掠而过,小孩震天的哭声漫山遍野回荡。

      下修界四种族,人鬼妖魔,妖的地位最低,自千血塔诞生之日起,妖便受制于人,至今已有千年。
      达官贵族常与妖签订血契,引作奴隶。换句话说,整个妖族都是人族的奴隶,没有地位、没有身份,如果不与人签血契,妖成年之前就会被千血塔夺走性命。

      没有人会为妖族申冤,试问,谁会去帮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奴隶?

      ——那就自己为自己报仇。
      贺思年抹了抹眼睛,告诉自己不能哭,他的眼泪水都在上昆仑时哭干净了。
      “那你…那人.皮面具从何如来?”方兰舟始终握着君子剑。
      贺思年摇头:“捡来的。”
      方兰舟与渊玄对视一眼,续问他:“哪里捡来的?”
      渊玄挑了下眉梢,贺思年讷讷答:“一个死人身上,穿蓝白色衣服,他有很多法宝。”
      “那人…”方兰舟似乎察觉到什么,焦急地问:“死在哪里?”
      “城东河边,有块大石头,他就死在那石头下。”

      方兰舟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渊玄怔忪:“怎么了师兄?”
      “希望别是我想的那样,”方兰舟喃喃低语,“否则要出大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贺家夫妇(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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