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来自师兄的诱惑 ...
-
26、
向子易果然出事了,镇西出现了妖怪。
镇西大多是农田,住户不多,向子易过了木板桥,沿村路返回镇上,横地里窜出相貌凶恶的虎妖,向子易没有筑基,论体能与寻常人并无不同,碰见妖怪他只有连滚带爬逃命的份儿。
昆仑已有十年不见横行作恶的妖怪,这天大的倒霉事儿竟然给向子易碰上了。虎妖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目标是他怀里的火种!
向子易头也没回,拔腿就跑,情急之下大脑仿佛卡了壳,一心想要跑去镇东,朝师兄们求援。去镇东最快的路线是穿城而过,向子易来时就走的这条路,城里人山人海。他慌不择路,朝繁华处狂奔逃命。虎妖穷追不舍。
此刻假如有另一名承天宗弟子在场,一定会不顾一切拦住他。穿城而过意味着将妖怪引入人群,那和把大象引入蚂蚁群中没有区别,越是人多的地方,虎妖越易发狂伤人,后果不堪设想!
但向子易也才十五,生平头一次碰见这样凶猛嗜血的怪物,惊慌恐惧下,兜头朝人堆里扎去,满脑子想的是,人越多,才越能跑掉。
虎妖仰天咆哮,铜铃大的眼睛如幽冥灯火牢牢钉住他,向子易一路扑入城里,原本弥漫着热闹节日氛围的小镇,顿时蔓延惊恐与慌乱。
砰——
“有妖怪!”
“妖怪!!——”
“虎妖!虎妖!”
人群四散逃窜,尖叫声四起,小孩大哭嚎啕,地摊砸乱,水果散了一地,满盘狼藉。
向子易边哭边跑边喊救命,紧紧护着怀里火种,仓促躲闪。
虎妖体型庞大,喉咙里发出浑厚虎吼声,那一声震彻天地,连天上飘浮的云波都为之震颤,黄黑相间的虎掌用力拍下,过路妇人防不胜防,唯余满面惊恐淹没于虎掌阴影下,霎时被拍成肉饼,血水脏器溅落一地。
尖叫声更加猛烈,此起彼伏,虎妖甩尾撂倒地摊,在楼房间横冲直撞,巨大宽阔的虎首撞翻院墙,血水宛如炸开的彼岸花,在墙壁、街道、旗幡上怒放。
向子易纵身躲进小巷,穿粗布衫的担夫哭喊着自他面前爬过去,向子易浑身是汗,哆哆嗦嗦地朝小路逃窜,心脏恐惧到快要裂开,他听见轰隆如雷鸣的心跳,扑通跌倒,盛火种的透明盒子朝前滚落。
虎妖发现了他!
“嗷——”妖兽狂啸。
向子易扑向火种,一把捡起,弯身朝旁一滚,虎妖一掌落空,瞪大布满邪气的眼睛,呼啸着砸下另一掌。
完了——
向子易紧紧抱住脑袋。
“啾——”
大抵人濒临绝望前,总是会出现幻觉,向子易竟然听见了肥啾的叫声,他猛地抬起头,渊玄手持山河流云剑,肥啾在他头顶扑扇翅膀,一道暗金结界恰好护在身前,虎妖瞳孔收缩,瞪著了肥啾,大掌用力向下。
渊玄心知肥啾化出来的结界坚持不了多久,这可是幼弱态凤凰,好比人类婴儿,肯定不及凌胥本体那样强悍。果然,结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裂痕——
他一把抓起发呆的向子易,怒吼:“你怎么回事!?”说着,将人拽起往镇外狂奔。
向子易心跳未稳,跟随渊玄拔腿奔逃,风声在耳边呼啸掠过,他仿佛回到那天在悬崖下,朝深渊掉落的时候。
满目鲜血,墙上、地上、旗幡上…手无寸铁的无辜镇民压根没想过竟会出现妖怪,还是在除夕这节骨眼上!热闹喧哗的叽喳声眨眼变为痛哭惨嚎,惨烈景象自向子易眼前飞速掠过。
向子易一脚踩到被虎妖压碎的妇人身上,脚下软绵绵扑了踉跄,渊玄一把拽住他,在向子易惊吓到心脏跳出喉咙前,将他拽离那滩碎成渣的尸骨。
呼吸加快,变得急促,神经末梢升起可怕的来自于恐惧的颤栗,他看见两颗眼珠滚落,死不瞑目地睁着,钉住他,将他钉在羞愧之上:为什么将虎妖引入镇里——
明知这里有这么多手无寸铁的无辜镇民,他们遭受了无妄之灾,就在除夕这天。
眼泪水夺眶而出,向子易感到这具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像渊玄拽住的麻袋,极度震惊恐惧与羞愧下,宁肯灵魂出窍,欺骗自己没有做错事。
虎妖牢牢追上他们两人,四肢并用跑出镇外,血盆大口张开,咆哮声化为音波,裹挟凶悍力道朝两人震来,渊玄反手划下山河流云剑,剑势滔天,与音波冲撞出巨大的爆裂炸响,轰然将两人击退数尺!
渊玄看一眼惊魂未定的向子易,将他往后推:“躲起来,保护火种!”向子易剧烈喘气,连滚带爬扑上山坡,躲向山坡后。虎妖四爪抓地,掌爪凹陷,虎视眈眈盯住了渊玄,他在积蓄力气,骤然,如一只黄黑相间的巨大利箭,以雷霆千钧之势扑向渊玄。
轰——
虎妖砸入山体,山石碎裂,灰尘乍起。电光火石间,渊玄纵身躲闪,假如再晚那么须臾,他定然被这只凶兽拍杀于掌下!虎妖冲撞而来的凶猛力道搅动空气,气流翻涌,将他卷出三丈外。渊玄后背撞树,堪堪立稳。
“操,这东西……”渊玄倒抽凉气。
一定是年兽派来夺火种的妖怪!
虎妖无心恋战,它眼睛里只有那积聚了太阳精华的火种,只要毁掉这玩意儿,烟花爆竹篝火都别想点燃,没人能拦住年兽!
肥啾扇动翅膀,啾啾叫唤,受他感召的山河流云剑,在渊玄手里不停震颤,仿佛在催促他想想办法,做点什么,阻止这场灾难发生!
一旦年兽横行无忌闯入芙蓉镇,那上古妖兽向来轻视人命,这些无辜镇民,都得死。
虎妖朝向子易奔去,渊玄咬牙,啐掉嘴里血沫,狂奔追向向子易:“把火种给我!!”
风声尖唳。
向子易抱住火种,翻身扑入灌木丛,虎妖一掌拍下,他沿着山坳骨碌碌滚下去,虎妖大叫一声冲了过去,渊玄掐诀,脱手,山河流云剑化作千万道利风,冰雹般重重砸向虎妖。
险险救下向子易!
虎妖畏惧山河流云剑,不与渊玄正面斗争,渊玄发现它意图,持山河流云剑阻拦,向子易满脸泪水、蹭了一身泥巴,树枝将裸露在外的皮肤划出道道伤痕:“师兄!——”他声嘶力竭地呐喊。
火种抛向半空,虎妖与渊玄同时回头。
“嗷————”虎妖大吼,渊玄眼神凌厉,山河流云剑趁势而出,两道强大气流形成铺天盖地的飓风,狂暴着冲向彼此!
卷起漫天灰尘,迷得人睁不开眼。渊玄下意识狭眸躲避。
“啾——”黄鸟盘旋,一口叼住透明盒下的红绳,渊玄纵身接住他。他们抢到了火种。
虎妖不甘心,双目如矩,天色彻底暗下来,它的眼睛犹如在黑暗中跳跃扇动的火苗。山河流云剑仿佛有它自己的意识,看似寻常的木剑轰然竖立于虎妖身前,宛如形成巨大不可逾越的城墙。
虎妖一声接一声咆哮,却不敢越过山河流云剑上前。见争夺火种无望,它一甩尾巴,朝远山来处疾驰而走。
“呼——”渊玄一屁股跌坐在地,小黄鸟仿佛能量耗尽,掉落在他怀里,啾啾地半眯着眼,山河流云剑骤然消失,肥啾闭上眼睛,渊玄吓了一跳:“傻鸟!”
小腹还有起伏,是睡着了。渊玄惊魂未定,长松口气。
向子易哭着爬过来,他受了伤,腿脚被树枝划破,出了点血,两只手上也密布划伤。渊玄看他没事,就没怎么安慰,任由向子易趴在地上痛哭,也不知他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伤疼。
“下次别这么做。”渊玄想了想,还是多此一举地劝告他:“你是承天宗弟子,入太微院第一课学的就是莫伤及无辜。”
奇怪,他一个杀人如麻的前任魔尊,竟然将这些记得清清楚楚。渊玄顿了顿,沉声道:“若有祸端,决不可引至凡人间,宁肯身死,不祸及无辜。”
向子易大声的痛哭化为低低啜泣,他伏身在地,两手紧攥成拳,抬起,落下,砸入泥土。
悔恨交加。
渊玄撑住膝盖,嘴里一口浓烈血腥,他啐出血沫,摇摇晃晃站起身:“下不为例,回去吧。”
肥啾在他怀里睡着。向子易深吸口气,摇了摇头,转身朝昆仑山走去,少年整个儿丢了魂似的,脚步发虚,飘飘地走远了。
渊玄目送他离开,他向来心大,也没察觉出向子易情绪不对劲,抓了抓后脑勺,返身朝镇东瞭望塔去了,尽快将火种送去,点燃篝火,才是当务之急。
在镇西时,他已经发出信号,法宗看到后,会以最快速度派出弟子处理后续,渊玄并不担心这个。他握起手中盛放火种的透明玻璃盒,火光跃跃,温暖地照在人脸上,渊玄吸口气,迎着深夜寒风,在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跋涉。
穿过这片林子,再过一片坟丘,便能绕开市集抵达镇东瞭望塔。
远远地,渊玄看见火光,有人持火把前来,他下意识躲到树后,自暗处观察来人,那人身材颀长,面貌温文如玉,手持火把靠近了。
渊玄瞪大眼,长舒口气,是方兰舟,他一瘸一拐走出去:“师兄。”
“师弟!”方兰舟惊呼:“镇西出现妖怪,听说是只虎妖,法宗已派人去查探,你受伤没有?”他迎向渊玄。渊玄摇晃,奇怪,头有些发晕,他将火种拢入袖中,咧开嘴笑:“嗐,我没事,虎妖怎是我的对手?”
方兰舟上下看了他一圈,确认他没什么外伤,含笑道:“师弟厉害。”
“你怎么过来了?”渊玄问,方兰舟伸手搀扶他:“我察觉异变,担心你安危,立即往这边赶,还好你没事。”
渊玄蓦然驻足,方兰舟回眸:“怎么了?”
“师兄担心我?”渊玄弯着眉眼笑,方兰舟一怔,敛眉颔首,低低地笑了下:“确实。”
火光映亮温润容颜,渊玄深深地注视他。这张脸,曾在他的思念里出现许多次,他记得方兰舟死后,有多少次,他想去他坟前,祭拜,抑或烧些纸钱,他希望他能活过来。
可谁也救不活方兰舟,死了,就是永远不存在了。渊玄想过重入鬼门,找回他的魂魄,亦或者找出救他的方法,然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找不到,他只有怒吼着砸碎瓷瓶、木桌、掀翻花台。
盛怒之下,更凶狠地折辱凌胥,唯独那样,才能发泄心中恨意。
为什么那么恨凌胥?因为他杀了方兰舟。凌胥从来,都不把他们当徒弟,师尊亲口说过:“你们在我眼里,一文不值。”他收他们为徒,也仅仅是为了…将来献祭鬼门,而已。要到方兰舟死后,渊玄才得知凌胥的真实目的。
“为了苍生,牺牲你们,在所不惜。”凌胥面如寒霜:“天意如此。”
渊玄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方兰舟温柔地凝视他:“师弟,脸色这般难看,哪里不舒服么?”
渊玄笑着摇摇头,无论凌胥化成的小肥啾有多可爱,他始终…到底,还是放不下,方兰舟被山河流云剑刺穿的身体,凌胥冷漠而高高在上的眼神。
还活着就好,渊玄想,他要从凌胥手下护住方兰舟。在一切车轮般碾压过来的灾难到来前,他要护住岁月与之静好的善良师兄。
“走吧,”渊玄说,“咱们去镇东。”
“师弟……”方兰舟蓦地叫住他:“就这么急着,急着离开,不愿与师兄独处么?”
渊玄怔忪,猝然回头,方兰舟目光幽微难明,深深地注视他。渊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他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方兰舟的眼睛太漂亮,跃跃火光,他移不开视线,被蛊惑似的开口,犹如梦呓:“不是…我想,想和师兄……”
想和你,一起活下去。
多少次,刺穿凌胥的身体时,像头暴戾野兽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是方兰舟,为什么不是他!”不知觉地落下一滴泪,凌胥背对他,沉默不言。那时他想,方兰舟要是活着多好,他不必受罪煎熬,凌胥也不必名声全毁。
“师兄,”渊玄心跳更甚,“我——”
方兰舟步过来,眉眼温柔,笑了笑:“离子时尚早,还有些时间,可愿随师兄去个地方。”
鬼使神差,渊玄根本不会拒绝方兰舟,他用力点头:“好。”
方兰舟手持火把,渊玄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市集,傍晚一番混乱,此刻却奇迹般消失了似的,伤口悉数愈合,人们又好了伤疤忘了疼,沉浸在过年氛围里。
渊玄被美色迷昏了头,晕头转向地跟着方兰舟上花萼楼,香气四溢,馥郁芬芳。方兰舟手上的火把不知何时消失,他推开悬挂红绸的房门,浓香扑面而来。
“坐一坐。”方兰舟浅笑着说,渊玄迈步跨进去,恍惚道:“师兄……”
“嗯?”方兰舟席地而坐,手持酒盏:“怎么?”
渊玄咽口唾沫:“你好香。”淡淡的幽香,直往人心脾里浸润,和他平常惯闻的淡雅兰香大不相同,平添魅惑。
方兰舟拍拍身旁:“这边坐,”他柔声呢喃,“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