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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观棋(十八) 至善至纯之 ...

  •   惊天誓言,浩荡承诺,前路晦暗莫测,李观棋年少轻狂,愿为萧铮执棋、作棋,为他改命,甚至承起他的命。

      王妃有孕的喜讯如春风破冰,令府内的气氛悄然回暖,王府上下无一不替主子们高兴,人人皆知殿下半生坎坷、命途多舛,这一胎来得珍重,是王府沉寂许久,最鲜活的一束希望。

      暖阁内,熏香袅袅,软绒铺就榻面,锦帘低垂,隔绝外界风寒。

      王妃斜倚软垫,眉宇间藏着初为人母的缱绻温柔。李观棋坐在她身旁,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将落不落,难得紧绷局促。王妃抬手轻轻覆在她手上,“你听听他。”

      李观棋屏息凝神,暖阁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细碎噼啪,“阿姊,我听不见……”

      “那你躺到我腿上。殿下便是这样听见的。”

      她依言躺下,清淡馨香瞬间将她包裹。王妃伸手抚平观棋散落下来的碎发。

      某一瞬,一抹极细微的鼓声,轻轻地跳进了耳畔。

      微弱、稚嫩,却生生不息。

      一粒鲜活的骨肉,如同暗夜中悄然萌发的嫩芽,是混沌尘世里,最纯粹、洁净的新生。

      “听见了吗?”

      “嗯!!”

      李观棋起身,一颗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更激动地连连点头,眼泪就像断线的剔透小珠,接连掉落。

      王妃用锦帕替她拭去泪痕,观棋没有帕子,就卷起素白里袖,也为她擦去泪水。

      “我与殿下私下斟酌,为这孩子取了几个字,你精通命理,替我看看,哪一字好。我不想要那些太重的字。我不盼他日后有怎样的出息,但求他一生顺遂康健,平安无忧。”

      笺上字迹有清秀,也有豪迈,罗列数名,字字皆好。王妃道,“殿下偏爱这个‘钰’字。坚金粹玉,内外兼修,既含清雅风骨,又具皇室尊荣,不显锋芒。”

      “阿姊最喜欢哪一个?”

      “最合殿下心意的,也最合我的心意。”

      于是李观棋抬手起卦。

      羊玉衬得素手更加无暇,她的神情沉静专注,仿佛与天地共鸣,神明为她注入道的力量。

      “伏以天地协吉,玄象垂光,卦起金玉之音,繇成琳琅之瑞,曰:金声玉振,钰宝天成。钰,坚金为骨,美玉为魂,藏于石而光不掩,韫于璞而质自温,宝玉也。”

      “此卦大吉,主志业如磐石之安,福祚若川流之永,珍宝呈祥,光华射斗。我再为王妃请一卦辞,愿小皇孙——”

      “骨如坚金,历千锤而不折;心若皓玉,处重锦而愈莹。秉乾之刚健,谋事而功成;体坤之载物,厚德而福生。温温乎其容,岩岩乎其志;朗朗乎其识,肃肃乎其仪。如珠在渊,蛟龙护之;如璧在坛,日月烛之。百邪莫侵,百祥来膺;寿与南极,福比东溟。”

      王妃闻言,连连赞叹了数声好卦。一向端庄自持、温婉克制的王妃,此刻笑意漫满脸庞,眼角眉梢俱是欢喜,眼眸都弯成了两轮月牙。

      入府多年,她是第一次这般无顾忌、发自肺腑的开怀。

      王妃伸手将观棋揽入怀中,一手环住她,一手覆上小腹,缓缓摇晃,如同哄抚稚子。

      “我们一家人,往后相守相伴,永不分离,好不好,观棋?好不好,钰儿?”

      暖香萦绕,暖意浸身,竟然让李观棋觉得回到了小时候。阿娘曾经也是这样抱着她,在每一个闲适平淡的午后。

      李观棋不敢紧紧抱住王妃,只将头往里靠了靠。

      “……阿姊,今年我不能陪你和小皇孙一同过年了。我要入宫了。”

      “为何!”

      王妃没压住声量,同时小腹一痛,她连忙护上,周遭皆被吓了一跳,尤其是李观棋。王妃连忙摆手,“无妨——观棋,你说要入宫,所为何事?”

      “我通过了尚书局考核,日后便是彤史女官,掌宫中贵人日常起居注录,替殿下和淑妃娘娘在宫里行走。”

      “……”王妃难以理解,“深宫寒凉,人心险恶,步步杀机,殿下纵然缺属僚,也不该让你牵扯其中,你才十三啊,大好的年华,难道为了他的大计,便要抛家舍业吗……我要去找殿下……”

      “阿姊曾教我,殿下需要我,他能相信的人,屈指可数。而我无牵无挂,长自宫中,有一些保命本领,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本意只想让你二人消解隔阂……我从未想过、要让你去闯那龙潭虎穴啊……”

      “阿姊,很小的时候我就明白,在宫里生存必须要争权。我是出了宫就好了,但殿下不是,而你与殿下一体。我想保护殿下,更想保护你和小皇孙。”

      王妃听得连连摇头,“我们何需你保护……我去找殿下。”

      “这是我一人决断,与殿下无关。”观棋轻轻按住她,“阿姊忘了,你说过的,殿下什么都听我的。”

      “不行、我不答应……那宫里、去不得啊……钰儿出生后,还要你教他识礼明仪,修经知命,还需要你做他的老师啊,我身体不好,往后府中琐事,我还想尽数托付于你、还想向你交代,我的身后事啊……观棋,我的妹妹、我的孩子……你别走,好不好?”

      “此番入宫,无非两种结局,我这样的人,命太轻贱,本就易折易损,阿姊洪福齐天,是比观棋长寿的人。阿姊,我想让你永远像现在一样开怀,既然注定了无法离开皇室,不如就无忧地、笑看这天下。若赢了这一局,我送阿姊,做殿下。”

      王妃的泪终于滚落,湿了衣襟,“我不要、不要什么荣华权位,我只想一家人安稳平淡的、相守度日……”

      王妃想离京就藩,但为了殿下心底好受,动用一切家族关系帮他重回朝堂;李观棋认为自由比天大,想通了皇家只有争权才能获得自由,为了让小七活着,也抛下自由入宫。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为了这个大家的家主,左右矛盾,最后也全都落在家主的心意上。

      萧铮要争权,争到他死的那一刻为止。

      “若殿下不争,我们不替殿下争,王府永无宁日,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守护至亲。有朝一日,殿下荣登九五,阿姊稳坐中宫,母仪天下,小皇孙名正言顺,册立储君。那是好日子。大局落定,山河安稳,或许我也可以去过我想要的日子。”

      “你已然下定决心了……”

      王妃的声音轻而颤,泪断线般坠落,更有对自己的痛惜,“你和殿下一样……决定好了,就不容他人更改了。”

      “阿姊,对不起。”

      “那日……谁知那日,会不会到来。我们又拿什么赢、拿什么赢啊……为何要我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的,飞蛾扑火?连史暮也是,不知为何突然就改了主意,想入朝为官……这政事我真的不懂,难道我眼中的朝局,与你们眼中截然不同吗?你们的筹谋,就如同往赌桌上倾注全部身家,这不是谋,是赌。我拦不住殿下,也拦不住你。”

      “观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连无力的妥协,都和阿娘那么像。那么下一句应该是——

      “但请你,万事以自身性命为先。无论何种境况,哪怕舍弃殿下,也要保全自己。这世间没什么比你自己更重要。”

      “如果你有性命之危,一定记得来找我。我一定,接你回家。”

      --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入宫报到这日,天色云层厚重,李观棋收拾好简单行囊,规整好钗环首饰,叠好华服,只一身朴素青衫,戴一只羊玉镯,一只银簪。

      殿下入宫未归,她去辞别王妃。

      王妃紧紧握着她的手,反复絮语叮嘱,句句肺腑,好似永远也说不尽。

      出发时辰一再延后,从清晨拖至晌午。王妃执意留她用午膳,又遣人去宫里催殿下回府。

      正午,精致膳食摆上桌案,皆是观棋平日爱吃的菜式。动了两筷,王妃忽然腹痛不已,她只当寻常,连声说着无事、不用相扶,撑桌起身时,径直栽了下去。

      “王妃!”

      一声惊慌,众人登时慌乱一团。李观棋去扶,庆云一把推开她,下一瞬,整个人过电一样浑身一僵,缓缓扭头,眼神里盛满了惊惧,“是不是你……”

      “庆云。”王妃按住她的手臂,“去请太医……”

      “我去!我去请太医!”

      李观棋慌张道,庆云却信不过她:“王妃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丢下这句她就飞奔离去。众人将王妃扶进屋内,却徒留李观棋一人僵在榻边。谁都害怕被王爷杖罚,谁都不敢往前凑。

      王妃的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色惨白如纸,艰难抬眼间,看见身侧无措的观棋,两指搭在她的脉上。

      她无力地弯了弯唇,出言安慰道,“观棋……何时学了诊脉……”

      “我、我不会。”李观棋指尖冰凉,眼底迅速泛红,“对不起阿姊,阿姊,我……定然是饭菜出了问题,我若通晓医术,就能提前分辨出异样……”

      “别担心……不会……出事的。”她的语气依旧那样轻柔,“你不是……算过了……”

      “对、对,我算过了。小皇孙会、会平安来到这个世上的。”

      而那一日,真是漫长啊。

      殿下迟迟不回府,庆云迟迟请不来太医。晦暗风波骤然具象了——有人要对谦王妃腹中的孩子下手。

      可他们、他们是怎样的与世无争,闲散无求。难道已经有人看透了,谦王府的淡泊隐忍,不过是刻意伪装的假象,故而暗处之人提前下手,斩除他的血脉。

      李观棋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层出不穷的恐惧,一手紧紧地和王妃相握,另一手底下的医书越翻越快,平日里过目不忘、融会贯通的本事,此刻尽数失效,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重叠模糊、慌乱游离,一个字也看不真切。

      她想要嘶声力竭地呼救,想要奔走哭喊,可是她要做的,她能做的,只有牢牢地守在王妃的榻前,死死地握住她的手,一遍遍地告诉她,殿下、太医快来了。

      --

      暮色西沉,灯火次第亮起,照亮幽深回廊。府内,终于传来了一阵骚乱。

      萧铮一身朝服,墨发披散,神色仓皇,疾行归来,一路拽着负重前行的太医。

      太医说王妃乃临盆之兆,王妃身子本就比寻常女子孱弱,胎气不稳,故而痛感远超寻常妇人,此刻日已过半,宫口已开三指,必须立刻生产,不能再拖。

      庆云当即瘫倒在地,口中喃喃:“人人都道十月怀胎,如今只有七个月,怎么生、怎么生啊。”

      可转瞬,她的恐惧和泪,都被坚强覆盖。她手脚并用的爬起来,随着太医和婢女们一同迈进室内。

      “殿下,产房血气污秽,乃是不祥之兆,您需即刻移步回避。”

      “九殿下,您得赶快离开了……”

      “还请殿下保重自身,切勿沾染产血晦气……”

      卧房一片混乱自危,周遭劝阻之声又聒噪刺耳,反复纠缠。萧铮登时怒不可遏,“她是谦王妃,是本王发妻!为本王诞育麟儿,轮得到你说祥与不祥!”

      “殿下——!”

      庆云一跪,一众婢女齐刷刷跪下。

      “奴婢求您了,为王妃,守一守规矩吧。”

      她们不肯退让分毫,竟真的,拦住了他。

      萧铮退出门外,一抬眼,就看见了早被挤出人群、手臂剧烈颤动的观棋。二人对视,都快步向对方走去。

      “怎么样……”

      “观棋……”萧铮肉眼可见的慌乱,此刻见到她,泼天的酸涩弥漫心头,语气甚至带上了脆弱,“他们不让我进去……”

      “我替殿下去。”

      李观棋早就心急如焚,刚跨进内寝,庆云看见她,跟见了鬼似的,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她狠狠搡翻在地。

      “你来做什么!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庆云双目赤红,彻底被点燃,嘶吼出声,“今日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你滚、滚啊!王妃要是保不住孩子,就是你害的、你害的!我要你赔命!还不滚——”

      庆云一把抓起她,将她连拖带搡弄出了内寝。

      李观棋站门口,那里没有门槛,只内外相隔。可她比之前抖得更厉害,更无法提腿迈步。

      ……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

      若不是她非要入宫,王妃不会一连多日心绪起伏。她明明不想、不愿,却还应她、送她。

      甚至,她很早就错了。早到她不该踏进王府。是她打破了王府平静,是她将她拖入了无边苦海。

      李观棋踏出门,迎上萧铮焦急的问询,她只说,对不起,殿下。

      她独自行至院中树下,双膝缓缓跪地,双手合十,指尖紧扣,奉若神明般,口中低声念念有词。清冷月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孤寂又虔诚。

      不多时,一双玄色皂靴停落在身侧。萧铮默然在她身旁跪了下来,“……观棋,教我,该如何念祷。”

      生于皇室、长于皇室之人,看透皇权累卵,人心鬼蜮,不信神明,不拜天地。

      却说,若这个孩子能平安降生,他一定,叩请神明,岁岁供奉,永世不渝。

      “一连十六卦,卦卦皆吉。定会顺利的。殿下与王妃,都是至善至纯之人,上天必会怜惜。”

      不知过去多久,一声清亮啼哭,骤然划破王府寂静。

      清脆、鲜活,带着新生独有的力量,穿透沉沉夜色。

      萧铮浑身一震,欣喜若狂,起身时第一下甚至没能起来,踉跄着扶住膝盖,快步奔向屋内,急切又笨拙。

      那终于敞开的屋门,暖黄灯火倾泻而出,因一声啼哭,变得温热、鲜活,融化了冬夜寒凉,盛满生机。

      李观棋眉眼低垂,双手合十,眉眼低垂,心底虔诚默念:谢谢你,无量天尊。

      她缓缓俯身,郑重叩首,行完礼,最后看了一眼那温暖、明亮的室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府后门,马车早已静候在此。车厢朴素无纹,低调暗沉,是入宫专用的规制车驾。马夫见她孤身一人,微有疑虑,低声询问,“姑娘,可还要等人?”

      她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清冷而干脆,不带半分迟疑,“走。”

      寒风卷起车帘,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谦王府,朝着那座四方宫墙、万丈牢笼,一往无前。

      马车一路行至皇城长德门,城门已然下钥。

      第二日天不亮,厚重宫门缓缓向内敞开,冷风吹入车帘,裹挟着深宫独有的死寂寒气,将李观棋彻底吞入四方宫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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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位大人好。此文乃下官首次执笔之作,全文存稿,但因申榜、修文慢更,恢复连更前不入V。若得大人收藏、点评、推荐,于我则为莫大鼓舞。倘蒙不弃,愿与各位一同探讨剧情、品评得失,其间若有谬误,亦恳请不吝指正。拜谢各位大人阅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