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贼》冷千言

12、012

　　时入七月，暑气未消。

　　前不久的那场雨似乎耗尽了方圆百里所有的水汽，碧空清澄，不见一丝云雾，唯有烈日当头，无情地炙烤着大地。整座京城都像是被放进了蒸屉里。

　　位于皇宫北边，有一片跑马场，为皇室宗亲子弟修习骑术的场所。不管是寒冬酷暑，每隔数日，马术师傅必定会将众皇子们请来操练，便是太子也不能例外。

　　玄泠震浑身如同水洗，双腿乏力，被人从骏马上抱了下来，脸色异常红润。

　　“快，快传太医！”沈公公急忙招呼着侍卫，将太子抬到阴凉处。太医匆匆赶来，驱散了围绕着玄泠震的人群，说是要保持通风。

　　柒柒在人群外担心地看了一眼太子。这位老兄着实有点可怜，其他皇子都早早躲在阴凉之处歇着了，他身为太子，不得不在烈日之下暴晒苦练，给其他皇子充当表率。

　　可这三伏天气，哪有人能顶着烈日跑那么久，除非是铁打的身子……

　　“驾！”忽然，跑马场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喝，底气十足，充满了力量，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地面空气蒸腾扭曲，远远地，一匹黝黑发亮的骏马飞驰而来。

　　马儿高大威武，鬃毛随着风儿摆动。马背上跨着一名身着银色胡服、外罩淡青色马褂的少年，正若无旁人，振臂高呼。

　　只见他登着马镫，双臂迎风而展，整个身子随着马儿的奔跑上下起伏，似乎一点儿都没感受到烈日骄阳的炽热。

　　“那是谁？”不少随行的宦官、幕僚见了少年那神采飞扬的模样，都忍不住要夸赞一句，“好个俊俏又神气的儿郎！”

　　“神气？”五皇子玄泠坎瞥了那人一眼，顿时直摇头，“哪里是神气，那是傻气！傻得不知所畏！”

　　不用说，那名在大太阳底下大出风头的少年，便是传闻中伤及脑穴的淮南王世子了。

　　也不知为何，虽然淮南王世子脑子不太灵，但骑术却是真正了得，便是孝仁帝都忍不住夸赞，说膝下几个皇子，竟无一人骑术能比得过淮南王世子。

　　皇子们最初听见这话时，多是鄙夷不屑的，觉得孝仁帝是“谦虚”，是为了照顾淮南王府的面子，又或是故意激励他们兄弟几个。总之，大家都是人中龙凤，谁也不信自己能比一个傻子差。

　　可今日跑马场上一较量，他们却发现，在骑术上，他们对宋枫晗是真的望尘莫及！

　　这傻子仿佛就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再野再烈的马，到了他屁。股底下，都成了温顺可人的小绵羊。

　　皇子们不由得酸溜溜地想，反正这傻子也就骑术这一项在行，且让着他一点，还能显出他们谦逊的君子风范。

　　宋枫晗在众皇子的瞩目下悠然自得，视若无人，跑到太子面前也不下马，原地转了个圈儿，居高临下地问：“殿下怎么不跑了？继续来追我呀！”

　　他刚一说完，附近的皇子们都忍不住笑了。

　　“……”玄泠震艰难地抿了抿嘴，忍住了手痒。

　　没看见他已经成这德行了吗，还要他堂堂太子丢脸到何时？他到底是自家的伴读，还是别的皇子派来坑他的啊？

　　“世子，太子殿下身体不适，无法陪同世子继续跑马，要不您自己先跑着？”沈公公急忙上前，和颜悦色地替太子拒绝了宋枫晗。

　　可没想听了这话，宋枫晗侧着脑袋打量了一番玄泠震，用极为同情的神色叹道：“太子殿下这身体也太弱了吧，连我都不如！”

　　“哈哈哈！”距离太子最近的五皇子最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玄泠震面色微冷，虽然他可以用宋枫晗脑子有疾口不择言，不懂什么叫大不敬为理由来安慰自己，但他不想被一个傻子当众奚落，供人娱乐，便急忙挥手让人将他抬走。

　　说不起，罚不得，还躲不起他么？

　　“太子殿下别急着走呀，你的侍读还等着伴驾呢！”五皇子不嫌事多，抱着双臂开口讥讽，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头上笼罩了一团阴影，抬头一瞧，却是宋枫晗骑着马走到他跟前来了。

　　宋枫晗的马本就高大，人也生得高挑，在五皇子面前便如一座山岳，让人有种要被马蹄子碾压踩踏的窒息感。

　　“你，你要干嘛？”五皇子笑不出来了，吓得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宋枫晗。

　　就看宋枫晗满脸希冀，拍着马头激动地道：“小哥哥，看你还有些气力，要不你来陪我跑马吧，你来追我好不好？”

　　“我……”五皇子险些被一口口水呛死。

　　虽然今天他确实打算贴近点打探打探这位傻世子的虚实，但见识过世子那一骑绝尘的技术，见过太子被他拖着跑了几圈的惨状……他笑话别人可以，但被别人笑话的事儿还是让给太子吧！

　　五皇子秒怂，其他皇子见状，都怕被那傻子缠上，纷纷闭了嘴，不敢再五十步笑百步。

　　“怎么都不跑了呢！”宋枫晗傲视群雄，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大有一种高处独寒的孤寂感。

　　不是他不想藏拙，而是这届的皇子身体素质太差！

　　特别是玄泠震这个东宫太子，从小娇生惯养，就会些花拳绣腿，让他练些真功夫，总是坚持不到一个时辰。再这样下去，连自保能力都没有，不是又要像前世那样死于非命了？

　　宋枫晗调转马头，却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柒柒。

　　他没想到经过王公公一事，太子不但没有疏远她，反而还常常把她带在身边。

　　不过，与避之不及的众皇子不同，柒柒正痴痴地仰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艳，透着清澈的光芒。

　　宋枫晗不免有些得意，故意让马儿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柒柒面前，好把自己英俊潇洒的样子深深刻入那双透亮的眸子里。

　　他知道她是喜欢的。

　　前世柒柒还没上位、两人情意尚浓时，她就喜欢看他骑马，喜欢他束腰劲装打扮，还喜欢与他没羞没躁地玩一些有关“骑马”的小游戏。

　　就是不知道这份“喜欢”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抑或只是为了取悦他，逗他开心。

　　宋枫晗忽然很想试探试探，便俯身朝着柒柒伸出手：“小冷子，你要不要骑马啊？我带你可好？”

　　柒柒看着那匹高头大马，看着那双炯炯透亮、睫毛长长的眼睛，心潮澎湃激昂。

　　她从未来过跑马场，今天是第一次看见马这种生物，自然充满了好奇。方才碍于身份，她只能远远地站在后排观望，现在走到近前再一看，立即被这种充满灵气的生物吸引了。

　　真、真的是太帅了！

　　柒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个恍惚就被宋枫晗拉上了马背。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威风？”宋枫晗问。

　　“简直威风凛凛，无人可及！”柒柒激动不已，小手不停地抚摸着黑马的鬃毛，全然没察觉自己已是羊入虎口。

　　宋枫晗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抱，低头便能看见她的脖子。一头乌发已经被挽起塞进了幞头中，留下几缕碎发，遮不住优美的颈段。

　　“真是太俊了啊……”
　　听见前面小丫头的赞美之词，宋枫晗在心中冷冷地告诫自己——
　　这丫头惯会哄人，就算被她这么说，也不可当真……

　　“这毛发油亮光滑，手感真好……”就看柒柒一边说，一边摸着黑马，还俯下身子，恨不得贴在那柔软的鬃毛上。

　　“……”宋枫晗眼角一抽！

　　他终于明白，柒柒的确出自真心地喜欢看他骑马，但是她眼里的主角向来就不是他！

　　可笑他堂堂八尺男儿，竟连一匹马都不如！

　　这该死的女人，好得很！

　　宋枫晗生起了闷气，拉起缰绳，两脚狠狠夹住马肚，起手扬鞭：“驾！”

　　马儿正享受着被人顺毛抚摸，也不知背上这主子喝了什么醋，突然就给它屁股上来了一记火辣辣，只得委屈地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向前奔跑。

　　“啊！”柒柒猝不及防，整个身子朝后一仰，靠在了宋枫晗结实的胸膛上。

　　少年人满身是汗，汗味儿厚重，浓烈的雄性气息裹住了柒柒，叫人心慌。两人相接触的地方也是滚烫滚烫，仿佛她背靠着的是一尊火炉。

　　柒柒刚想挣扎远离，马儿一跃，又把她给弹了回去，整个身子都倒在了宋枫晗怀中，吓得她口齿不清地乱叫：“停、停下啊，求……求求……”

　　“抓稳点啊，要加快速度啦！”宋枫晗见状，非旦不停手，还又猛地抽了一鞭子，马儿就跑得更是欢腾。

　　柒柒没有抓手，很难有安全感。她手忙脚乱地向后摸去，想要拽住宋枫晗的衣服，却在这颠簸之中胡乱一抓！

　　柒柒：……
　　宋枫晗：……

　　“呀！”柒柒立即松手，还顺势推了宋枫晗一把。没能把宋枫晗推开，自己倒是向前扑在了马脖子上。

　　她干脆紧紧抱住马儿的脖子，耳根滚烫滚烫的。

　　她刚刚该不会是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