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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宫旧事 周公子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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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用药及时,囚车上的宗亲们大多艰难保住性命,天越来越冷,关系亲近的就抱作一团,凑在一起取暖。
“周国兴兵,猝袭而胜,实非夏敌。”
一些宗亲耿耿于怀,“不过是夏没来得及准备罢了,趁隙偷袭实打实为小人行径。卑鄙!”
旁边的周国士兵听到这种乱七八糟的讨论,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个要笑不笑的滑稽表情。
“怎么,攻打你还要提前挑个黄道吉日?而且,自我周伐夏起,已有三四年,这回更是足足打上两个月才打到你们王都崖城。”
“没听说过我们公子同北胡开战吧,轻兵急进,野战短促,那才叫突袭。”
对军事一知半解的宗亲碰上营里的老兵被驳得面红耳赤。
他提高声音嚷嚷,“天子礼八方,讲得是师出有名,你们这群蛮子懂什么?三四年总是绕着我夏国蚕食,故布迷障,这才有可趁之机,用尽狡诈诡计,还不容别人唾弃吗?”
但是士兵完全不上他的套,“我们公子运筹帷幄,出师辄胜,你也只能在背后吐点酸语。”
“你……”宗亲气急,他恨恨道,“昔日你们周太子见我尚不敢如此,如今区区一个公子手就敢这么猖狂。实乃礼乐崩坏,人心不古!”
礼乐这种东西离底层士兵还是太远,士兵听个七七八八,全当笑话,“今人活今人的,怎么着,你过不好就全怨别人呗。”
“与你等讲这些何异于对牛弹琴!浅薄狂妄!”宗亲掉了面子,本要拂袖而去,怎奈囚车地方有限,他最后只能愤愤找个角落坐着。
士兵撇嘴,无趣。
亡夏之事已成定局,并非所有人都如这位宗亲那般都关注亡夏之因,更多人在意的是到了周国会怎么样。
“我听说三年前周向南平鱼复,鱼复王及其宗亲也被全数挪到周国王都雍都,以礼相待,供养至今。”
“鱼复?那是什么地方?除了七国国君,哪里冒出来的鱼复王?”
“鱼复乃弹丸之地,冒称为王。”
众人闻言细思,倘如冒称为王的鱼复都是这个待遇,他们这正经的夏国王室血脉,宴飨舍居只会更好。
“若是大王还在,当享上舍七牢。”有人不自觉出声,而后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连连调转话头,“十几年前我周国灭郑国,对郑国王室血脉是礼遇有加,郑国公主后为大王姬妾,诞育子女,也是佳话。”
话题自然而然转向周王及太子与诸公子身上。
周王如今六十有一,膝下子女颇多,太子立嫡长,为燕国公主所生,生母早逝,现三十有四,其余公子公主则年岁不一。
“公子众多,那这士卒之前说的又是哪位公子?”
“他是周王老来子,诸子中排行九,生来聪敏,及冠前便能上朝议政,尤善战事,逢战未尝败,至于年纪,现在应当刚及冠。”
年长太子和年轻幼子。
浮沉王室的各位宗亲露出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好像从未听说过这位公子的母族。”
“商人献女,家累千金,周王纳为妾。”
“商人地位低贱,于朝堂上毫无重量。”
大部分宗亲听过这位公子母族背景后便不以为然,还因灭国之恨屡加口舌,自持着某种优越感羞辱起商人有多卑贱。
姒姬听得一字不漏,汲取着这些她从不知道的东西。
因为备受排挤,她独自靠在角落,身下窝着一小团稻草,听到这周公子母族背景后漆黑的眼睫颤了颤。
她的母族同是行商,远没有周公子母族实力雄厚。
这话题热火朝天接连聊了两日,在第三日戛然而止。
有夏囚不见了!
这事如同狠狠的一个巴掌扇得押送的周国士兵绷紧面皮,咬着牙恶狠狠将剩下的人看了又看。
囚车上的木槛残留着锐器蓄意割断的痕迹,不见的是两个体型瘦弱的女孩子,十之八九是趁着夜里悄无声息跑了。
方脑勺和圆脑勺消失了。
“好得很!这不远都是山,最好是丢在山里喂饱野兽,别被老子给找着!”他甩着鞭子很是发了通脾气,又克扣掉饭食。
不到一日,随队的士兵就换了个黑脸兵卒,据说是周公子的亲随。
这人奉周公子令,所有在车上的夏囚都要再接受更为细致的搜身。
姒姬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她顺着视线回望。
明珠匆匆低头,看着鞋尖。
姒姬默然,几息后感受到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心里愁苦,猜想明珠大概又要寻衅。
黑脸士兵还在强调,“公子已下令,若发现逃犯二人,只要捉回,死活不论。你们没有潜逃还算聪明,有不该拿的东西最好现在交出来,不要等搜出来!”
果不其然,明珠眼睛一转,向前一步站出来指着姒姬高声叫道,“她和逃跑的人说过话!”
一下子,姒姬成了众矢之的。
她抱着膝盖,顶着张花脸,眼睛立刻红了,摇头辩解,声音发颤。
“我不认识她们。”
“你们说过话!”
可让明珠逮到机会,夏国灭了又怎么样,哪怕到了周国,她也是贵族!
这个卑贱的灾星本就该任她揉捏!
明珠气势凌人。
旁边的新士兵可不惯她这样大吵大闹,一鞭子摔在囚车里,“安静!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
他看向姒姬。
“你名为何?”
“姒姬。”
士兵意外,“姒氏?你非夏氏为何会在这里?”
“我自出生时就被剥去夏氏,随母姒氏。”
“年纪?”
“十八。”
“居何处?”
“崖山高唐观。”
几个简单问题快问快答,士兵冷不丁插入真正要问的,盯紧了姒姬的表情。
“你同夏敛夏舒什么关系?”
姒姬露出毫不作假的茫然,“谁?”
士兵皱眉,“你不认识?”
鞭子当即甩向明珠的方向,明珠身遭立刻清出来一片空地。
“你敢谎报?”
那鞭子尾贴着明珠的衣袖扫过,她躲闪匆匆,衣袖勾开一道长豁口,明珠的手臂上登时现出条红痕。
“我没有!”明珠气性被激上来,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怎么会不认识她们?你都和她们俩个说话了!”
姒姬弱声,“我真的不认识。”
“够了!”士兵又是一鞭子打在两人中间,鞭声响亮。
明珠的话憋在嗓子眼生生压下。
姒姬不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明珠看得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夏明珠说你同逃囚说过话,你可认?”
姒姬认下,说了送药发生的种种,隐掉取回药罐的事情。
“那你还说不认识?不认识你心虚什么?”明珠骂道,“你个满嘴谎话的贱人!”
又被骂。
姒姬一笔笔记下,小脸皱在一起,“我自幼在高唐观长大,送药之外同她们毫无交涉。”
确实有这种可能。
士兵心下了然,血脉是夏国王室,但真论起交往关系,姒姬跟核心可谓十杆子打不着,看着通身气度气派,也确实不是王室公主当有的样子。
见士兵面色缓和,明珠顿觉不妙,咄咄逼问,气势汹汹,“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割断木槛的锐器说不定就藏你身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姒姬对这种纠缠感到厌烦,捏紧拳头,决定给自己个清净。
她没应答,只是低着头擦眼泪。
“回话!”
士兵扬手就是一鞭子,打在姒姬身旁。
姒姬似乎是被吓傻了,她躲都没躲,衣袖划破,稻草纷扬。
隔着稻草,还是疼。
清净的代价好大,明珠真讨人厌。
姒姬眼泪彻底止不住,大颗大颗往下掉,越擦越多,她索性一把捂住脸。
袖子滑落,露出里面破破烂烂的草襦。
“总是这样……”姒姬声音颤抖,“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要陷害我,是为了这件草襦吗?”
明珠睁大双眼,被气得眼前一黑,“一件破草襦你当什么宝贝!”
姒姬低声哭,“你抢我的饼,抢我的水,我的草襦……”
她看向黑脸士兵,“除了这件草襦,我什么都没有了。”
黑脸士兵挥手,立即有人上前检查。
什么都没搜出来。
士兵算是明了,这么件小事真是耽搁时间,进了囚车这群人还是不老实,他一鞭子抽在明珠手臂上,一道红肿顷刻隆起。
明珠噌地白了脸。
黑脸士兵沉声教训。
“以往如何我不管,如今我在,都按我的规矩来,没到雍都前,把那点伎俩都收一收!”
“否则、”他冷冷一笑,鞭子指向明珠,“如她一样,鞭子伺候!”
*
到雍都的时候距离她们出发时已有月余。
囚车里的女眷人数只剩出发时的四成,男眷好些,剩六成。
死亡的阴影盘旋在每个人头上,挥之不去,有黑脸士兵严加看管,后面没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姒姬这行人男男女女都被粗暴地从囚车中扯出来,丢进监牢。
翌日一早,全无梳洗就蓬头垢面就被带进周宫。
崇台峻宇,数不清的重檐看得人眼花缭乱,丹陛更是长得过分。
一行人越走越慢,脚步沉沉,旁边的宫人和带刀士卒只管闷头往上赶,显然已经走惯了。
进到里面,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根巨木,撑举着高高穹顶。
来不及再看,姒姬垂下头,跟着队尾慢慢走,力争做个最不起眼的。
殿内铺着汉白玉,姒姬脚底凉麻,余光扫见两侧,全是身着靛色锦袍的人,有的瘦弱精干,有的强壮威武。
继续往前走,她还隐约瞥到这殿上阶下有一人格外显眼,身形颀长,着件绯袍,与众不同。
姒姬被押送的侍卫一把往前推了个趔趄,“快点走!”
等姒姬站定,再去看那绯袍却被人给挡住看不见了。
“大胆!”侍卫怒声斥责,“见到大王还不速速行礼!”
在侍卫的暴力胁迫下,夏国的王室纷纷跪倒在地。
这时,高台上传来声音。
“诸位,夏国倾覆,乃天时人事之变。奸臣作乱,穷奢极侈,残害忠将,民不聊生。寡人兴兵伐罪,唯诛乱政佞臣,意在安定黎庶,本无意倾覆宗祧。今移夏氏宗族于雍都,赐邸授禄,许立宗祠供奉先祖。老弱稚幼,由公廪供养,你等尽可安心安居,勿怀亡命忧惧,若有心择配宗室,寡人亦可成全佳缘。”
姒姬听得懵懵懂懂,听懂前半句的听不懂后半句,这话对她来讲生僻过头。
“满口胡言!”前排有一个人站起来,“夏国覆灭岂能怪天,分明是人祸,周王不修睦邻,觊觎九鼎,贪婪无度,罪该——”
话音戛然而止,跪着的商国王室一阵骚乱,姒姬悄悄抬起眼皮瞥过去,只看见绯袍转过身来,是个年轻男子,风神秀异,眼如点漆,将沾了血的剑随手丢在地上。
哐当一声,她的心跟着震了震,眼睛钉在长剑上完全挪不开。
“那么大声作甚,平白扰人清静。”绯袍恹恹道,“倘如来者是客,我周国愿意以礼相待。若是敌非友,三军长剑恭候。”
姒姬瞳孔紧缩,手臂上的汗毛纷纷立起,只觉命若悬丝,随时会断。
众目睽睽下,只因一言不合,堂而皇之杀掉夏国宗亲,而且周国众臣居然不置一词,这个年纪,身份不言而喻。
周公子行九,百战克捷,灭夏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