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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姒姬 吃不饱会死 ...

  •   被掠走的时候,姒姬坐在脏污的稻草上,出神地想,自己这名字起的不好,不敞亮顺耳倒在其次,主要是太单薄,命途不顺。

      *

      颠簸的旅程刚开始,但是夏国这些娇贵的王室贵眷们哪吃过这种苦,不过几日人数已减去两三成。

      “天神啊,你睁开眼,看看暴周,为何还不降下闪电将周人全部劈了!苍天不仁呐!”

      放声怒骂的是个囚车中的瘦削妇人,头发花白,木槛晃动带着锁链哗啦啦响动。

      “贱人!”旁边的士兵大怒。

      “呸。”妇人瞪着他,骂道,“竖子!”

      士兵怒而拔剑,但是妇人身居囚车,佩剑一时半会儿居然不能斩下,他环顾四周寻合适的兵器来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妇人。

      不等他寻到兵器,笑声响起,是那妇人。

      “你们通通不得好死!”
      她咧开嘴,笑声嘶哑,随着话语嘴角幽幽流出道血,身形猛一晃,向前轰然倒下,她再也没站起来。

      睁大的双眼和癫狂的笑定格在妇人脸上,胸脯毫无起伏。

      “晦气。”士兵伸出手探过鼻息,面色一黑。

      “人家一了百了,你送上去白挨顿骂。”押运的同僚笑他。

      士兵本就被狠狠下了面子,此时又遭到同僚耻笑,心里实在难咽下这口气。

      但撞在这关口的糟心事不止一件。

      “长公主!”

      囚车中的人恍然惊醒般团团围向妇人的尸体,哭泣声传到了其他囚车,引得众人哀涕,整个押送的路上,哭嚎不绝于耳。

      “哭什么哭!倒人胃口!”
      士兵烦得要死,面黑胜碳,大胜归来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却和这群哭丧星呆在一起,败坏心情。

      这样的训斥显然无法镇压吃苦受难的夏人,哭声更甚。

      士兵不满,手摸向一旁乌黑油亮的鞭子。

      “他们是夏王室,公子交代过不能动粗。”
      旁边的同僚拦住他,冲他摇摇头。

      士兵当即收回手,纳罕道,“公子怎么要保这群酒囊饭袋。”

      “唉,就是烫手山芋,杀光了会被寻衅挑事的。”同僚显然消息更灵通,“公子此次克夏大捷,无可再封,当然有人着急。”

      “攻夏之战公子首功毋庸置疑,这还能被挑事真是没天理。”士兵愤愤。

      同僚面上也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公子料敌如神,攻无不克,大捷后除了免徭和酒肉还额外为三军请赏冬衣,构陷他的良心真是喂了狗。”

      “押送是个难差,我教你个巧法子。”
      同僚经验丰富,冲士兵招招手,两人交头接耳后,士兵便任由囚车上的人哭啼去,再不管控。

      夏囚哭声愈发凄厉。

      在囚车不起眼的角落,蜷缩一团的暗影动了动,露出张花猫脸,是个很瘦的小姑娘。
      她被这阵子嚷闹声惊得睁开困乏的眼,满脸茫然。

      待看清是死人了,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沉默着避开眼,把自己重新团吧团吧,悄悄缩得更小些。

      直到无法团得更紧,她才闭上眼,随着囚车晃动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总不能一直哭下去。

      等到哭声渐歇,士兵才找来张草席,潦草一卷,曾经的夏国长公主被就近埋在丈余长的浅坑中,薄土一盖,无坟无碑。

      受气的士兵无法和死人再计较,于是厌憎转嫁在活着的人身上。

      晌午分发下来的粗饼较往日竟然少了一半,士兵骂骂咧咧,“能喘气就行,吃那么饱白瞎粮食。”

      按照饭点醒来的小姑娘肚腹空空,她原本只能分到残羹碎渣,现下好了,连点饼星子都没分到。

      “嘬嘬。”

      小姑娘听到声音,转开眼。

      “姒姬,你饿了?”故意吸引人视线的是夏王昔日最宠的幺女,唤作明珠,她高高仰着下巴,等小姑娘看过来时又做坏,“那没办法,你只能饿着了。”

      她手上分到了张粗饼,整个人衣着齐整,头发也有梳理的痕迹,显然因为地位过得还行。

      惹不起。
      姒姬收回视线,闭上眼忍耐饥饿,决定再等等看。

      她和明珠虽然同属夏王室,但之前并不相熟,地位更是千差万别。
      如非夏国国破,此生大约不会见面。

      ……

      忍气吞声的唯一报应就是对方蹬鼻子上脸。

      明珠更过分了,刻意排挤,一天没让姒姬吃一口饼和喝一口水,她甩着灰扑扑的衣袖朝姒姬抽打,“滚远点,你这灾星。”

      灾星。

      冷眼旁观的其他夏国王室窃窃私语。

      “对,当年姒姬刚出生时国师卜算出,她是个灾星,不然王上怎么会把她送得远远的。”
      “之前没留意,怎么和这灾星一车,真是晦气。”

      人们在重复强调的灾星中窥到点倾泻愤恨与火气的口子。
      一粒火种落进干燥的荒原上,隐有燎原之势。

      不能再这样下去。
      姒姬隐约意识到不妙。

      姒姬蓬头垢面,抬起头来,唯有一双眼清凌凌的,因渴水而嘶哑的嗓子扯动撕裂,血腥气从喉咙里冒出来,温吞辩白,“不吃不喝会死的。”

      欺凌姒姬一整天的明珠头次见她说话,稍一怔,在反应过来后咧开嘴,恶意毫无顾忌捅向她,“那又怎样?你一个卑贱胚子的命很贵重吗,死就死啊。”

      周围众人注视着这一幕,无人发声。

      姒姬低下头,绷紧脊背,她明白了自己在这个圈子的处境。
      宗亲彼此沾亲带故素有往来,而她远离庙堂,是起了祸事被草草架上囚车的。

      她直觉自己这次万万不能退,深呼吸握紧拳头鼓励自己。

      明珠却以为她怕,气势更盛,扬起手就要赏她一个漂亮的巴掌。

      “啊!”
      但发出惨叫的却是明珠。

      姒姬蓄力扑过去,身影如一头小豹子,双手如铁般牢牢抓住明珠要打人的手臂,毫不犹豫,狠狠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

      殷红的血同沉沉暮色里山头的残霞一样鲜艳,粘稠的液体一点点淌湿衣袖,染红身体下铺着的稻草。

      血!

      “啊,血!”

      骚乱四起。
      周遭的宗亲立刻远离缠斗在一起的两人。

      “姒姬,你疯了!”

      “真是个疯子。”

      明珠抽搐中挥动另一只手狠狠打在姒姬脊背上,意图逼姒姬松开嘴。
      但姒姬丝毫不躲闪,嘴上咬得更紧,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

      明珠疼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一点都不怀疑姒姬这个贱种会将她的肉咬下一块。

      她从没遭过罪吃过苦,哪里忍得住这种剧痛,很快没了力气再捶姒姬,整张脸皱在一起,吐出各种恶毒的咒骂。

      但是姒姬还没松开,她反而咬得更用力,带着要嚼碎骨头的狠劲。

      明珠见咒骂没用,开始四处呼救。

      “快来人,救救我。”

      同囚车的宗亲只围着走不敢靠近,不远处的士兵对吵闹置若罔闻。

      明珠惊惧,见求救无用,她终于怕了,涕泗横流,语不成句。
      “你放开!放开我啊!”

      姒姬不语,一昧咬死。

      明珠嚎啕崩溃。

      等到她彻底放弃挣扎,姒姬这才松开嘴,轻轻一推,明珠整个人便倒在地上。

      她耷拉着手臂,疼得在稻草里打滚,嘴里又开始嚷嚷着早晚要将姒姬千刀万剐扒皮抽筋的怒骂。

      姒姬根本不管她的呼叫,捡起混乱中明珠丢掉的饼,小心翼翼擦净放进怀里,而后没忍住脾气,踢了明珠一脚。

      “安静。”

      明珠战栗,手腕还在滴血,吵闹的哭声硬生生被吓得只剩气音。

      姒姬低着头,阴影直直投在明珠身上。

      明珠不自觉向后缩。

      乱七八糟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垂落遮住姒姬的面容,她的唇动了,语气平静,速度很慢,字字清晰。

      “夏国已亡,你不再是公主。”

      她环顾四周。

      “谁抢我的饼和水,我就吃谁的肉、喝谁的血。”

      鸦雀无声。

      姒姬用手背擦擦嘴,道道猩红抹在脏兮兮的脸上,眉眼为阴影笼罩,莫名渗人。

      明珠紧绷着神经,拽着稻草继续后挪。

      姒姬盯着她,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弯起唇,露出的牙齿齐森。

      “谢谢款待,明珠。”

      “啊!”
      明珠瞳孔骤缩,眼前一黑,整个人即刻晕厥,软面条一样倒在地上。

      姒姬转身,周遭夏人纷纷噤声,不自觉地给她让开路。

      姒姬畅通无阻地取了水重新回到小角落,对周遭人悄无声息的远离仿佛毫无察觉。

      背对人群,她吐掉嘴里残留的血水,漱过口,活动两下泛疼的脊背。

      肯定青紫了,她低着头,迟钝地感受痛楚。

      姒姬眨眨眼,隐约闪烁的泪光一晃而逝,一边难过一边大口大口咀嚼自己的战利品粗饼。

      不多时,士兵姗姗来迟,依旧去探明珠的鼻息,见到人都还能喘气,似是遗憾地感慨,“没死啊。”

      他对血污视而不见,更不耐烦应付这些疯癫的王室贵胄,对着大喊大叫说车里有个疯子的夏囚嬉皮笑脸,“什么疯子不疯子,一个个的都发癔症是想让老子去治吗?还是吃得太饱了惹事生非。”

      他甩开鞭子,一鞭打在囚车中,威吓道,“老子收到的命令是宽待降人,但是要有人往老子鞭子上撞,鞭子可不长眼的。”

      稻草随着鞭子砸下扬起,灰尘弥漫,视野模糊。

      姒姬吃掉半个饼就不再吃,只靠着囚车发呆,抱膝侧头看向远方。

      日头西落,凄艳的晚霞犹如天幕上的长豁口,群山峻立,沉沉俯视人间。

      翻过它们,就是周国的地界。

      凉风低旋,秋蝉的声音越发虚弱。

      困意终于席卷。
      姒姬将头埋在膝盖上,她闭上双眼,剩下半个粗饼被她搁在心口牢牢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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