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时代》EviAnn安小唯

3、志愿者001

　　"你走吧。这几天工资财务给你。"
　　蒙尘的天空一如既往灰压压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拿起桌上的文件，没有去财务，径直出了医院。
　　第64次被辞退。我身无分文，空有一纸文凭。
　　“齐一，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最好的兄弟死于AI，他说，他不恨刻板与教条，这些只是程序。会有人在他们的规则下夹缝求生，但他不想苟延残喘。
　　我们生于探路时代，长于取代时代，我们出生的时候是人工智能向各方向飞速发展时期的尾声，我们长大的时候他们也在一路取代人类。他们所涉及的领域上至公式化建模制造飞船下到依据程序摆地摊，无所不能，无所不为。
　　我们走在街上，或许和自己擦肩而过的就是机器人。
　　我见过无数次一个人从高楼坠下却没有鲜血，然后第二天的新闻很小一个版面，说某某厂家的机器人不合格已被肃查；
　　我也见过无数次一个人从高楼跃下鲜血淋漓，他们或手中或瞳孔里，刻着的信息有不甘也有脆弱。受机器人伺候多年甚至连知识都是机器λο波加频传送，他们适应不了工作后受到的刻板与约束。
　　不是所有职业都需要机器人，总有一些职业，机器人都不愿意干，于是只有人类做。
　　也有一些职业，人与机器人一起做，人受机器人管控，于是机器人想辞退他们，他们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所以我最好的兄弟死了，所以我博士毕业第一周，被辞退了64次。我其实不明白自己学医是为了什么，当时觉得想学，现在却发现精神医学由于危险性与病人的不信任感，已经逐渐在被机器人取代。
　　一开始，我真的是想救自己的好朋友。很多人和我说他们痛苦，很多人说齐一你那么会劝那你劝劝我吧。
　　我对每一个或抱着零食或拿着答案或端着餐盘的人扬起笑脸，我说发生了什么啊来和我说说，我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
　　可是无数个深夜，我总是在半夜收到他们的消息：齐一，谢谢你，我走啦，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
　　你要好好活着。
　　然后第二天又多一版新闻，在中缝，在角落，在即时新闻下面小小的滚动条。
　　那么小。像我们的生命，微不足道。
　　人类总是有的，人类可以发明机器，机器就能开采能源，有了能源就又有机器。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世世代代，朝朝暮暮。
　　所以机器也总是有的。
　　所以我们被取代了。
　　所以不需要我们了。
　　所以我们可以去死了。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简直突兀，简直突如其来。
　　但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是医生，但我救不了自己，救不了世人。
　　甚至是路边随意一棵被能源污染的小草，我都救不了。反正现在有AI草，永远葱茏青翠，永远可爱动人。
　　我摸了摸自己口袋仅剩的五百万，五张薄薄的纸币，它们在黑暗中嘲笑着我的无知无能。我想去陪沈临，他曾是我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灵魂的人，真真切切存在过的人。
　　“小伙子，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路边一个大爷颤巍巍的叫住我，我回过神，才发现天已经黑了。大爷裹着旧但干净的棉袄，身边是一个炉子。
　　“我...前面不远就到了。大爷您怎么在这啊？”
　　大爷古怪的看了看我，嘀嘀咕咕：“新来的？我在前面那片卖了几十年鸡蛋饼，偏偏就是没见过你。”
　　我走过去：“您给我做个饼吧。”
　　“好嘞！好嘞好嘞！”大爷一下子精神起来，“今天的材料做完这最后一个我就能收摊回家了！小伙子你吃什么口味啊？”
　　“有的都加吧。我只有五百万了。”
　　大爷点头：“好的好的，来喽！”
　　他动作很快，做好后用一张报纸里里外外包的严严实实：“小伙子慢些啊，小心烫。”
　　我点头：“谢谢大爷。”
　　大爷开开心心推着小车回家了，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小伙子早点回家，家里人会担心的。”
　　我在风中咬了一口饼，被辣的眼泪都流了下来：好辣，这大爷是南湘的吧。
　　晚风带着万家灯火的微凉吹着我的衣襟，簌簌的浮躁还有些秋老虎的余威。我一个饼吃完，从掌心到喉间都带着火辣辣的干疼。
　　好了，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可以去陪我兄弟了。
　　我把报纸扔掉，余光瞥见一则报道，又把报纸捡了起来。
　　“林博士今日发明出一种可以治愈抑郁症的新药，目前正在招募志愿者，有意请致电...”
　　后面被油渍糊了，我费了半天劲，认了出来，原来还附有一串地址。
　　那就去试试吧。
　　我走下天台，这才发现我在896层，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又是如何上来的。
　　而那位林博士就在895层。
　　我走到895层，伸手，透明的门在我眼前消融，而我走过去后，门又恢复原样。
　　长长的走廊尽头，一个带着眼镜的年轻人从黑暗中走出，向我走来。
　　他说：
　　“齐一，欢迎你，成为我们首批第一个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