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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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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一年又开始了。
春雪铺天盖地落了一夜,第二天便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雪后初霁,疏影一早从榕园练完功往回走,路上,积雪覆盖下,一颗嫩绿尖尖的小芽,在一片雪白中分外醒目。疏影忍不住微笑,春已经到了。
疏影换了衣服过来,见暗香与海棠还有慕容复刘太医都侯在外面,小声道:“还没醒么?”暗香摇了摇头。
六个多月了,孩子长的越来越快,众人欣慰之余,又开始更加担心。白天还没什么,晚上的时候孩子动的很厉害,闹的安禾时时惊醒,喘息不已。晚上孩子闹的厉害时,其他人怎么安抚都没用,只有李毅的轻柔的抚摸,才能让孩子慢慢安静。
李毅这段时间也很辛苦,除了大朝,早上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早起了,像今日的太阳都升的很高了,里面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静静的等着,突然,寝殿里传来李毅急切的喊叫声“公主!安禾!…”
大家吓了一跳,一起冲进了寝殿,就见李毅趴在安禾身旁,两眼润湿的对着安禾一声声大叫:“安禾,我的公主,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吗?”
李毅晚上没休息好正补觉,却被耳边的声音惊醒,就听身边的安禾睡梦中不断惊惶的轻声喊:“谁…,谁…,谁…”
李毅虽说不出确切的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安禾这几天一直些不对,他一边心里不安,一边又心生希望,他这是要真醒么?
一早见安禾居然惶惶的说梦话,李毅忙轻推醒安禾,不断的柔声安抚,猛然对上安禾的眼睛,他一直黑漆漆空洞无神的眼眸,此时却怔怔的直盯着自己。李毅激动若狂,忍不住大叫。
安禾盯着李毅看了一会儿后,像是累极了,眼睛又悄然的合上了睡了。
李毅对着刚进来的人叫道:“你们看见了吗?他…公主他看朕了,他刚才一直看着朕。”
众人进来时安禾已经闭上眼睛睡了,他们对李毅说的话不敢相信,都以为是李毅太心急了,产生了幻觉。但也没人敢直言不信,大家只好低着头不置可否。
慕容复小心道:“皇上,让臣给娘娘把把脉可好?”
李毅忙把位置让了出来,紧张的盯着慕容复,等他把安禾的手放回被子里,李毅急切道:“怎么样?是真的醒了么?”
慕容复迟疑道:“从脉象上看,娘娘确有些心神激荡 ,不过是否真醒了,臣不敢断言。”
刘太医也上去把了一会儿,点头赞同慕容复的话。疏影她们失望的吁了口气,果然是皇上眼花看错了。
李毅见大家都不信也不分辨,只这一天都守在永安宫,等着安禾醒来。
安禾一直像是沉在一个梦里,梦中的一切本来一直很混沌,但这几天却逐渐清晰起来,梦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喊他“母后!母后…”他本想不管,但他清楚的感觉那声音喊的是他,他转身四顾,却怎么都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仓惶的转着身,转的头昏黑昏黑,不断的问:“谁…,谁…”
他被李毅推醒,茫然的睁着眼睛望着前方,是李毅么?他在说什么?他的脸怎么那么遥远模糊,安禾想抬手摸摸看他眼前是不是李毅的脸,手却像是千金重。他的头又昏又沉,当黑暗罩下来的时候,他合上了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扰的安禾不能安睡,他无力的喃喃道:“别吵,别吵…”
那声音却怎么都挥不开去,他无奈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抱在李毅的怀里,他立刻心安定下来,看了李毅一眼,便在他身上熟悉的找个舒服位置靠着,闭着眼睛低语道:“李毅,叫他别吵了,我很累,别再吵了…”
李毅狂喜,用眼神示意侍立在旁的疏影暗香,让她们去请慕容复和刘太医,一边颤声问道:“他是谁?谁吵你了?”
安禾喃喃道:“不知道。他老追我着叫。”
李毅小心问道:“他叫什么?”
安禾道:“叫母后。他追着我叫母后。”话越说声音越小,到后来几不可闻。
李毅心中一动,难道是皇儿,好小子,果然是朕的好儿子。李毅正思量间,像是要睡着的安禾闷哼一声,一阵急喘,李毅忙给他顺气,喘匀了的安禾半阖的眼眸水光闪动,哭叫道:“他又叫了,他吵死了。”
李毅这次确定了,明明是胎动的厉害,果然是孩子把他扰醒了。李毅一边轻轻的安抚着安禾肚子里的调皮小子,一边柔声安抚安禾道:“别理他,别理他就好了,别理他他就不叫了。”安禾听后,像是力不从心般的又阖上秀眸。
隔天,安禾真的清醒了。虽然头还是一跳一跳的痛,但记忆的闸门突然洞开,一幕幕尘封已久的往事展现在他眼前。安禾怔怔的望着眼前熟悉的床幔,熟悉的桌椅窗花,熟悉的装饰摆设,不言不动,沉静的吓人。
疏影暗香小心的挑拣着后来发生的事,一件件的说与安禾知道,当说到安禾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的时候,安禾也没什么反应,像是在慢慢的消化她们所说的事情,又像是根本没听到她们说什么,澄澈纯净的眼眸变得深邃幽远。
李毅兴冲冲的进来,伸手过去的时候,安禾躲开了,李毅像是当头被浇了盆凉水,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安禾并没有说什么,他睁着一双盈盈泪眼,看着李毅,眼里有怨也有恨,只是最最多盈满双眸的是深深地哀婉。李毅顿时如利刃扎在心头,让他痛得难于承受。
疏影暗香紧张的心都颤了,许久,李毅干笑一声,道:“公主休息吧。我先走了。”
紧紧盯着李毅落寞的背影落荒而逃,安禾的眼泪滚滚流下。想叫李毅别走,母亲走入火中的场景又现,喉咙口也像是燃着熊熊的火,烧的他的嗓子收紧发干,叫不出声来。他杀了母亲,侵吞了越国,他和他应该是仇敌,他和他怎么就变成了仇敌呢?孩子这时像是要宣布自己的存在,添乱的狠狠踢了安禾一脚,让他闷哼一声,痛的蜷缩成一团。
怎么会这样?安禾滞重迟缓的脑袋不堪其荷,他和李毅的事情他都还理不出头绪,怎么又添一个孩子?我不是男子么?怎么会有孩子?可是自己那隆起的醒目的肚子,和肚子里不断踢的他都喘不上气的动静又让他不得不信。安禾对着手忙脚乱的过来给他顺气的的疏影暗香不停边喘边喃喃道:“他对我做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李毅坐在书房里,望着窗外的残雪,安禾清醒的狂喜已经被浇灭。安禾的眼睛虽然不再空洞死寂,但如今闪动着的痛苦迷茫的光芒,让李毅更加的揪心,真不知道让他醒来是好还是不好。安禾一直不愿见他,李毅白天都不敢去永安宫,但安禾的情况还是源源不断的送来。他又吐了,他一天都没吃什么,他胎动的厉害,他睡不安稳,他不肯动,他不愿说话等等。真不如他还没醒来。
安禾一边想着李毅,想他温暖有力的怀抱,想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想他温柔的安抚,一边又恨他不愿见到他,恨他阴谋诡计害死母亲,父皇还有六皇兄,恨他发动干戈灭了越国,恨他一边嘴上说着爱他,一边却从没顾及过他,他更恨自己虽然这么恨他,却又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的想他。
又爱又恨两股情绪胶着着,盘恒在他胸臆间,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吐不出,让他彷徨无措,痛苦不堪。
但晚上的时候,安禾再也没有白天的坚持了,因为他一直精神萎靡,孩子感受到他的精神不振,胎气不稳,踢动的比以前厉害多了,除了李毅,没有人能让他安静片刻。安禾迷离的眼睛泛着水光,手紧紧的抓住李毅的前襟,嘴里无奈的喃喃着,你做了这许多,我们该怎么办?
安禾清醒后却日渐萎靡,精神的痛苦加上身体的不适,几天的功夫就让他怀孕后好不容易养的丰腴如今又瘦了下去。大家都很着急,变着法儿的想让他高兴。李毅自己不敢随意的往永安宫跑,便开了禁,嘱咐慕容月和孩子们白天多去陪安禾。
春寒料峭,慕容月牵着女儿菊仙公主的小手款款而来,后面跟着的百灵抱着一大把她们宫里开的正盛腊梅花。
慕容月这几年一直管着宫中的大小事务,早不是当年的急躁爽直,历练的比以前稳重干练许多。踩着这条以前一天都走好几遍的去往永安宫的路,慕容月心潮起伏。
四年多没见过安禾了,一直听说他病着,现在也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回了宫还一直藏着他不让他见人,如今他怀孕六个多月了,倒突然的令大家多来探望。
小菊仙蹦蹦跳跳的走着,突然抬起头,问道:“娘亲,我们去看新来的母后么?”
慕容月“嗯”了一声。
菊仙又问道:“璜哥哥说母后抱过我,我怎么不记得了?”
慕容月笑道:“你那时后小的一丁点大,连话都不会说,如何记得。”
她们说着话,转眼就到了双榕殿门口,暗香迎了出来,请安行礼后,慕容月问道:“娘娘醒了么?”
暗香笑道:“一早就醒了。”
走进熟悉的安禾的寝殿,以前的调笑玩闹像是昨天的事,一晃都好几年了,身边的人事更迭不断,自己的女儿都六岁了,慕容月难得有了些岁月流逝物是人非的感慨。
安禾半卧在榻上,疏影正帮他按摩,缓解怀孕的酸痛。安禾本对自己这时的这种怪异样子极为难堪,不想见人,但看到慕容月,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想起以前那些欢乐以及纠葛,心头酸酸涩涩。
慕容月一见到安禾,就觉得以前的那些感觉突然像是找了回来,她脸上笑着,眼里却泪光闪闪,连请安也忘了,就像她以前经常来探病时一样,径直的坐到榻边,说道:“怎么还是这般的瘦?”说完才想到不对,忙要跪下请安,嘴里说道:“娘娘恕罪,臣妾忘形了。”
安禾伸手拉住她,说道:“月姐姐也要与安禾生分了么?”
慕容月叹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安禾也感慨道:“是啊,一切都变了,连月姐姐也要变么?”
慕容月这才“扑哧”的笑出来,说道:“我能不变么,女儿都六岁了。我变老了,你怎么还是这般年轻,我们神教的大祭司给你吃不老仙丹了?”说着拉出了躲在她身后的女儿,接着说道:“这是仙儿。没出息,不是说要来见你母后么?怎么来了反倒躲起来了?还不给你母后请安。”
安禾笑笑,对着忸怩的小姑娘道:“小仙儿都这么大了。”
小菊仙眨眨眼,问道:“母后您以前真的抱过我么?”
安禾道:“抱过。”
疏影在旁接口道:“不仅抱过,您还尿在您母后身上过呢。”
说的大家都笑了。
这样说笑一阵,安禾心情松快了些,暗香忙把煨着的药端过来,让他喝了。
傍晚时分,李璜李珏也来了。他们如今都长大了,不仅个子长高了许多,嘴上也有了细细的绒毛,完全是两个英俊的翩翩少年郎。他两人的表现完全反了,李璜一进来就拉着安禾的手,眼泪汪汪,儒慕亲近之情溢于言表。而李珏却远远的站着,默默的关注安禾的一举一动。
安禾招招手,李珏才迟疑着靠近,安禾笑道:“小珏不认识我了么?”
听着这熟悉的称呼,李珏鼻头一酸,眼中水光荡漾。安禾眉梢眼角也有了涩意,这些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小珏肯来看他已经是很不错了。问了些他们哥俩的近况,又留他们用了晚膳,这才着人好好的送了他们回去。
慕容月再来的时候,又带了个与菊仙差不多大的小男孩,那孩子怯生生的,见到安禾小声叫了声“姑姑。”安禾心一抖,眼睛很快就濡湿了,他问孩子道:“你叫什么名字?”孩子道:“平安,周平安。”慕容月在旁边插言道:“他这么小,皇上就封了他平安侯呢。”
每日里,添了这些儿女天伦之乐,刘太医又告诫他,要是再不振作,他的孩子也会和他一样,出生后就身子病弱,以后终身与药石为伴?安禾这才收拾情怀,不再一味的只沉沦在以往的爱恨无奈中了,只是他与李毅的结,该如何才能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