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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道歉(大修) 你有你的手 ...

  •   图特摩斯胸腔像被一只无形铁掌骤然攥紧,他戎马杀伐,执掌万里疆土,心性早已锤炼得坚如寒铁。可此刻凝望着身前女子浑身战栗、眼底死寂的模样,心底竟翻涌起一股连自己都分外厌弃的愧疚。

      终究是他步步紧逼,以强权将本就游离于王权之外的她,拖拽进深宫阴谋的深渊。

      他曾笃定,斩断她所有退路,便能磨去她桀骜不羁的性子;替她洗清叛军缠身的污名,便能换得她安稳栖身;借神明威仪定下她的身份名分,便可令她俯首顺从。

      可他终究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沈星燃并非被等级王权驯化的埃及女子,她骨子里镌刻着独一份的傲骨与不容触碰的底线。他自以为周全缜密的筹谋,藏着隐晦私心的庇护,落在她眼中尽是凌迟身心的利刃。

      “星燃。”
      素来沉稳的声线悄然有几分沙哑,执掌王权的法老第一次放下周身凌厉锋芒,褪去至高无上的帝王身段,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退让妥协,“此事,是本王思虑不周。”

      这番迟来的致歉,却再也无法叩开沈星燃冰封的心门。
      她心神死寂,一双眼眸空洞黯淡,宛若沉寂万年的死水,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陛下无需致歉。”女子语声轻缓,却透着彻骨寒凉,“身为埃及法老,您所行之事从来都不会有错。错的都是我,不该来到这片土地,不该进入王宫,更不该在层层逼迫之下,沦为双手沾染尘埃与纷争的异类。”

      她脚步向后挪动,赤足踩在冰凉刺骨的白玉石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经脉直窜灵魂深处,每一寸肌肤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身形步步疏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断拉大,平静语调下藏着决绝割裂的心意,“往后我不会再肆意争辩,不会再奋起反抗,亦不会再奢求分毫期许。您想将我软禁于此,我便安分停留;您想让我保持沉默,我便闭口不语;您想留我性命,我便苟活度日。”

      话音稍顿,她抬眸看向眼前权势滔天的男人,目光清冷又坚定,“但陛下要清楚,你有你的手段,我有我的对策。”

      “对策”二字如淬寒细针,狠狠刺入图特摩斯心底最为忌惮的角落。

      他的脸色刹那间沉如暗夜,他想起此前朝堂之上,她仅凭三言两语便巧妙拆解尹蒙的刻意逼问、脱身自保,瞬间洞悉她口中“对策”的深意——绝非虚言,是她暗藏心底、绝不认输的底牌。

      他可以容忍她痛哭宣泄,任她言辞争锋肆意顶撞。唯独无法忍受她这般清醒漠然,干脆利落地将他隔绝于她的世界之外。

      “好得很。”薄唇缓缓开合,字句裹挟着冰封千里的寒气,“既然你一心渴求清静,本王便遂你所愿。”

      “自今日起,你便在此静心休养。没有本王诏令,不得踏出殿门半步,不得私自接见任何人,亦不许打探外界分毫讯息。”

      这是无声的冷禁,是温柔表象下最为残酷的桎梏。
      没有打骂折辱,没有性命胁迫,只用无边孤寂的与世隔绝,一点点消磨她一身棱角与心底希冀,将她困在这王城之中。

      沈星燃轻轻阖上双眼,两行晶莹泪珠无声滑落,片刻后微微颔首,语调平淡得不带半分起伏:“多谢陛下成全。”

      没有争执辩驳,没有负隅顽抗,只剩一片死寂的顺从。

      可这份淡漠妥协,远比激烈反抗更刺人心扉,让图特摩斯心口郁结难舒,烦躁与怒火在胸腔里不断翻涌。

      他不愿再多凝望这道令自己频频失控的身影,毅然转身阔步离去,挺拔背影决绝冷硬,仿佛方才牵动他心绪之人,不过是世间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厚重殿门轰然闭合,沉闷声响回荡殿宇,宛如一道宿命铸就的枷锁,彻底隔断两人羁绊,斩断所有温情缱绻的可能。

      殿内彻底陷入沉寂,沈星燃浑身脱力般滑落坐于地面,赤裸双脚紧贴寒凉石板,刺骨寒意席卷全身。

      她环抱双膝,将脸庞深埋臂弯,压抑许久的悲恸终于化作破碎呜咽,细碎哭声裹挟着无尽绝望,在空旷殿宇中悠悠回荡,道尽异世孤女的辛酸无奈。

      ***
      此番软禁的偏殿坐落于王宫西侧僻静湖畔,三面碧水环绕,周遭人迹罕至,静谧得仿若被岁月遗弃的孤坟。

      往后时日里,沈星燃日日独坐湖畔,不言不语、不问世事,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精致雕塑。

      哈娅满心担忧,却不敢言语惊扰,只尽心侍奉,偶尔小心翼翼将宫外各种零碎动静,细细筛选后悄悄告知。

      “贵人,陛下派遣阿努比斯军团接管神庙守卫尚未满七日,昨夜王城西侧的国家粮仓突发大火。”哈娅端着鲜果缓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眉宇间萦绕浓重忧色,“火势迅猛滔天,大半储备粮草尽数焚毁。如今城内粮价一日数变,神庙借机开仓售粮,一斗大麦价格暴涨五倍,百姓怨声载道,坊间传言是神明动怒,怪罪祭祀高台沾染污秽。”

      沈星燃指尖轻轻捻动一片翠绿棕榈叶,动作倏然一顿,沉寂死水般的眼眸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粮仓突发火情,时机太过巧合,恰好卡在王权军团进驻神庙、触碰神权掌控地界的关键节点。

      她抬眼望向王城中心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宫墙殿宇,恍惚间似望见神庙深处,大祭司赫特那双深藏算计、心思莫测的眼眸。

      祭司集团失去布防权限,便以粮仓为利器搅动民心舆论,意图逼迫法老退让撤军,收回进驻神庙的兵力,再将孤身漂泊异世的自己推出去,当作平息神明怒火的替罪羔羊。

      一招釜底抽薪,算计堪称狠辣周全。

      而毫无家世根基的自己,自然就成了对方眼中最完美的牺牲品。除掉一人不会牵动朝堂势力纠葛,亦不会引发连锁动荡,轻而易举便能平息风波。

      心念飞速流转之际,殿门骤然被人推开,侍从躬身分列两侧,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图特摩斯身着暗金织纹常服,周身未戴杀伐兵器,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肩头,头顶鹰蛇交织的黄金王冠褪去几分戾气,平添朝堂权斗的沉敛深邃。

      他径直行至临水长廊,目光落于静坐水边的沈星燃身上,深邃眼眸晦暗幽深,让人无从窥探心绪。

      数日的刻意隔绝,他已然压下内心所有失态情绪,再度变回那位心思缜密、运筹帷幄的埃及法老。唯独望向女子的目光深处,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郁。

      已从崩溃到麻木的沈星燃不起身行礼,也不抬眸相视,依旧静静地望着悠悠湖水,周身疏离尽显,以全然无视的姿态,漠然面对着眼前之人。

      图特摩斯并未计较这份冷淡疏离,从容落座对面石凳,抬手示意。侍从立刻将一摞记载详实的莎草纸卷宗摆放于石桌之上。

      “当真对外界诸事不闻不问?”图特摩斯直视沈星燃,语调平稳无波。

      沈星燃恍惚片刻后淡淡应声,带着疏离锋芒:“陛下早已下令,禁止我过问外事,我自当遵守命令。”

      指尖轻轻叩击桌面卷宗,图特摩斯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倒透着洞悉一切的锋芒:“既已处软禁之地,本王便破例允你一次。不妨亲眼看看其中内情。”

      沈星燃迟疑片刻,终究抬眼,视线落在泛黄的莎草纸卷之上。

      卷上密密麻麻的象形文字条理清晰,罗列的账目数字触目惊心。

      纵使她对古埃及账务体系不甚熟知,也一眼洞悉核心真相——粮仓大火绝非意外天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示威。神庙囤积的粮食并没有被烧毁,烧的是王室的粮仓,展示的却是神庙的粮食供应能力。

      神庙绝非单纯的宗教祭祀之地,更是掌控巨额财富的庞大势力。
      他们坐拥埃及三分之一土地,掌控大批奴仆人口,还享有法老赐予的免税特权——神庙名下田庄、工坊、商队的产出和收益,一律不需向王室缴纳赋税。

      依仗这份得天独厚的免税特权,神庙近三年来大量收购民间余粮。
      同样一袋大麦,农户卖给王室只能拿到市价的八成——因为王室要扣税和运费;卖给神庙却能拿到足额,神庙还承诺现钱交易、不拖不欠。

      农户自然把粮食往神庙送。
      神庙的粮仓越堆越满,王室的粮仓却年年收不够储备额度,国库的调配能力被一点一点架空。

      亚胡提遵从法老诏令,接管神庙布防后,迅速着手账目彻查,短短数日便剥开遮掩,将神庙近三年收购民间余粮的账目记录悉数整理出来。

      账目本身是合法的——神庙用自己的财富,以公允价格收购农户自愿出售的余粮,手续齐全,无可指摘。
      但收购的规模惊人:仅去年一年,神庙从底比斯周边三个州收购的大麦和小麦,就超过了王室粮仓同期征收量的两倍。

      神庙的粮仓里堆满了粮食,王室的储备库却空空如也。这不是偷窃,是神庙利用免税特权,在规则层面架空了王室的粮食调配权。

      此番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的正是王室设在底比斯西城那座几乎已经空了的中央粮仓。大火本身是赫特的示威——他在告诉法老:你可以派军队接管神庙布防,但你接管不了粮食。

      底比斯的肚子,还是神庙在填。

      大火一起,市民恐慌,粮价飞涨,神庙开仓售粮,一斗大麦暴涨五倍——这是在用全城百姓的饥饿,向法老展示神庙的经济实力。同时,大火也烧毁了亚胡提正在追查的收购账目的部分原始凭证,让图特摩斯无法顺着账目追查神庙与各地粮商的私下交易。

      沈星燃心头猛然一震,抬眸直视眼前的男人——古埃及的神庙不仅控制国家意识形态,还是个不听话的超级大资本。

      往日她只知晓图特摩斯是征战四方、威名赫赫的战神法老,擅长沙场征战与朝堂制衡,从未料到他早已将布局延伸至国本根基,不动声色间便扼住神权势力最致命的要害。

      王室粮仓被烧看似赫特占据上风,实则是祭司集团自作聪明,主动将粮食调配权这个矛盾暴露在日光之下。

      火起之后,图特摩斯便能名正言顺地宣布粮食调配进入紧急状态,调派驻军查封神庙粮仓、强制平粜①——神庙的粮食来源合法,但在国家紧急状态下,法老有权征用一切粮草。自始至终,他都在隐忍蛰伏,等候赫特主动送上出兵的借口。

      “陛下心中向来透亮,一切早有预料。”

      图特摩斯指尖摩挲着粗糙纸页,语气平淡,“埃及赖以生存的粮食命脉,绝不能由祭司集团掌控。免税特权是法老赐予的恩典,不是让他们用来瓦解国家储备的武器。神庙拿了免税的便宜,就安安分分做好祭祀;若他们把手伸到粮价上,用囤积居奇来挟持王室——那就不配再享有这份特权。”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沈星燃,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解释的意味,“他们借神庙势力和神谕解释权,处处压制王权。”
      “这般局面,本王忍了许久。”
      “此番粮仓变故,恰好送来整顿的契机——不是抓贼,是重新调整规则。从今往后,收购储备粮草的权利,由王室独掌。神庙可以买粮自用,但不得囤积居奇、操控粮价。”

      深邃黑眸牢牢锁住身前女子,语声沉凝郑重:“杀伐镇压皆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这一次,本王要让祭司集团清楚明白,究竟谁在守护埃及。”

      沈星燃默然不语,身处异世格局,她对当下的王权神权制衡体系认知有限,“陛下一面将我隔绝世事,一面又告知内情,莫非是心存怜悯,想让我临死前洞悉所有缘由?”

      她依旧怨怼囚禁,恼恨被动卷入纷争,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拥有执掌一国山河的远见与魄力——他绝非暴戾昏庸的帝王,亦不是只懂征战的武夫。

      天地山河皆是他的棋盘,沙场战事、朝堂权谋、经济民生、神权博弈,尽数在他算计谋划之内。而漂泊异世的自己,不过是撬动各方矛盾冲突的一枚关键棋子。

      见她终于开口交谈,纵使言语暗含讥讽,图特摩斯的眼眸里,还是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柔和暖意,“在你眼里,本王便是这般不堪吗?”

      沈星燃不纠结心绪,转而谈及眼下局势:“如今神庙私吞大批粮草,粮价暴涨引得百姓困苦流离。这般乱象,陛下打算如何收尾?”

      “以囤积居奇、扰乱国家储备之名,尽数收缴神庙私自囤积的粮草,以王室公允市价投放市面,安抚民心平复动荡。”图特摩斯从容道出盘算,“神庙的粮食来源合法,但囤积目的不正当——本王就从这个‘不正当’入手。再逐渐将祭司集团负责的商路、粮仓储备、赋税征收等实权,悉数收归王室掌控。神庙主事罪责难逃,他们必然会推搡旁人顶罪伏法,依照律法从严惩处,以此震慑朝野人心。”

      沈星燃此刻豁然通透,这场看似由神权发起反扑的粮仓大火,实则是图特摩斯精心筹划,直击敌对势力根基的致命一击。

      他借自己昏迷之事,问责祭祀仪式疏漏、守卫失职,顺势派遣军队入驻神庙,逼迫神权势力慌乱出错,再顺势收回旁落权柄,瓦解对方根基实力。

      对待政敌他杀伐果决不留余地,守护王权寸步不肯退让。

      望着城府深沉、谋算无双的法老,沈星燃心底泛起阵阵寒意,交织缠绕着难以言喻的复杂震颤,“陛下筹谋精妙,就连素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庙,都沦为您集权路上的铺路之石。”

      “你不知晓过往局势,长久以来,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能左右法老的人选。本王亲政,必须得到神明势力认可,方能名正言顺。”图特摩斯目光沉沉,话语里藏着旁人难懂的沉重过往,“当初执掌王权,便遭四方邦国叛乱,朝堂内政派系割据,始终难以凝聚一心。”

      话音微顿,他目光望向沈星燃,话语暗藏深意:“就连本王想留来历特殊之人,同样绕不开神权的审核应允。”

      沈星燃轻轻侧过脸庞,望向窗外粼粼湖水,沉默以对。

      王权与神权的博弈错综复杂,帝王的身不由己与深层心思难以揣测。她不愿沦为棋局之中,任人操控的利刃棋子,却已然深陷漩涡无法抽身。

      经此一番较量,神庙势力惨遭重创,实力大幅折损。

      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唯有维持神权与王权的微妙制衡②,才是埃及的立国之本。而图特摩斯如今的雷霆手段,无疑是要彻底掀翻这百年规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道歉(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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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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