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
-
一连几天都是死气沉沉阴天,太阳连个原形都没露过。一场雨就像文火慢炖似的熬,一直熬到周五的中午时分才劈头盖脸里地浇了下来。
张天翼:“他大爷的!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儿阴转多云。”
俞庆芝拍了拍张天翼的肩,“天气预报你也信啊?Forcast永远是个for打头的词。”
张天翼嘴角抽了抽,“那凉了,这雨一时半刻看着不会停,我得在这儿打地铺了?”
白帆实时地给张天翼出主意道,“你可以问问善解人意、助人为乐的班长。”
张天翼朝白帆竖了个大拇指,“好兄弟!”说完,立马屁颠屁颠去前排了。
褚骁嫌雨声太吵,戴上兜帽后一手盖在耳朵上,一手垫在脑门下,继续睡他的觉。
白帆真想探索一下,褚骁平时晚上都干什么去了……一天上课八小时,能在线半天都算是恩赐。他每天见得最多的就是褚骁的后脑勺。
高三的课,枯燥且乏味,不是做题就是答疑,不是考试就是讲试卷。其他老师都是按部就班,只有英语的陆女士不同。她特别喜欢提问,尤其喜欢点名褚骁答题,也不知道是不是第一节课结下的梁子,只要是有点绕、带点陷阱,问下去没人反应题,她必抓褚骁起来回答。
偏偏褚骁十次有七次在睡觉,每次都是一张臭脸。
陆女士第十二次对褚骁上课睡觉的行为进行了严肃的批评,褚骁冷漠地听完,胡乱地猜了个答案,听陆女士一套三连问将他“鞭策”得体无完肤后坐下,“嘎达”一声按出笔尖,在卷上填了个正确答案。
陆女士还在激情发问,“所以这道题到底选什么?你们不要和褚骁一样被骗了!你们说,选什么?你们好好看看这句句子的结构!选什么?”
褚骁继续摆好姿势——睡了。
白帆柔软的舌扫过干裂起皮的唇,带起了一丝丝的痛感,以此来醒神。他方才真想揉一揉褚骁的脑袋,顺一顺这位刺头小朋友的毛。
明明知道标准答案,小刺头偏偏要跟老师对着干,偏偏要露出一副生人勿近的大佬模样……其实内心又柔软,又细腻。
真的是……很可爱。
白帆手指一蜷,强行压下了自己心里那点躁动不安。
不过这位让他觉得其实可以很优秀的这位刺头小朋友,在下一节数学随堂测验喜得48分的“好成绩”。
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词穷的数学老师连骂褚骁的力气都没有,权当他是空气。
褚骁看了看白帆148分,又看了看自己的48分,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卷子折了四折,塞进了桌肚里。
前排的张天翼拿着刚过及格线的试卷挡着脸,后倾着身体问:“白帆大佬,你这叫在附中垫底的成绩?”
白帆尴尬地笑了笑道,“这卷子我做过一遍,所以……”
张天翼:“哦,原来是这样……”
褚骁翻了个白眼,也就张天翼这脑子能信。
白帆憋着笑说,“我帮你写?”
褚骁斜眼看了看他,何乐不为地把试卷又掏了出来,丢给了白帆。
下课前,吕老师理着教案,一下一下在敲着讲台,操着他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用唠家常般地语气说道,“我希望有些同学可以醒一醒了,看看时间,离高考也就半年了,不要不珍惜,不要觉得无所谓。”
褚骁腮帮一咬,脸色不佳。
吕老师:“多向身边的好学生学习学习,不懂的多问问。勤能补拙啊勤能补拙。”吕老师又用教案在讲台上砸了两下,踩着下课铃走了。
张天翼兴奋地扔了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今天居然没拖堂!”
俞庆芝扒开他,开了点窗,冷风带着雨水瞬间侵袭而入,“这么大雨……”
张天翼兴冲冲地从前排跑回来,站在俞庆芝位置上直接伸长了手臂扯过自己的书包,朝他们一挥手,“先走了啊!”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班长王珺跑去,嘴角都快裂到耳根了。
“也就班长还看不出来张天翼的心思。”俞庆芝摇了摇头,“你们不走?”
褚骁正打着游戏:“雨太大,等下走。”
白帆:“我没带伞,等雨小点了再说。”
“那我先走了啊。”俞庆芝从包里翻出雨披抱在怀里,“下周见。”
白帆:“现在雨这么大,你也等等再走?”
俞庆芝知道他现在走估摸着回家得湿一身,怎么奈何……“我姐今天生日,她好不容易回来次。我得赶紧回去。先走了,拜拜!”
雨一阵,风一阵,风雨飘摇地又下了一个小时左右,将近七点半雨势才渐渐小了下去。
白帆盖上笔盖的同时褚骁抬起了头,脸色比之前黑了三分。
白帆写试卷的时候,褚骁在打益智游戏,他写完试卷时,褚骁刚打通。一个小时通了一关,他的骁大爷打游戏把自己心态打崩了,正怒着呢……
白帆摸了摸口袋,翻出了一颗棉花糖,撕开递给了褚骁。
“……”褚骁看着那淡粉色的糖果,表情都扭曲了。
白帆:“吃点甜的缓缓?”
褚骁凝神看了几秒,还是凑头过去,用牙直接咬走了棉花糖。棉花糖绵软绵密的口感从来都不是褚骁喜欢的,总感觉像是在嚼一块带甜味的海绵。
但心情确实没有刚才糟。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棉花糖。
两人在保洁阿姨的催促下整理完书包下了楼,已经要到关校门的点了,周五总是要比平时早一些。
褚骁撑伞站在雨里回头问,“你在等什么?”
白帆挠了挠耳后,“我寻思,这雨还是有点大……我是不是找保洁阿姨要个垃圾袋套套。”
褚骁的眼神从质疑无缝切换成了关爱智障的鄙视,无语地憋出一句嘲讽,“我的伞是会漏雨?”
白帆将信将疑地问,“你……送我?”
褚骁面无表情地回身迈步。
白帆嘴角勾起,连忙钻进了褚骁的伞里。
褚骁比白帆早下车,原本打算就把伞给白帆,自己直接走回去就行,反正只有五分钟多点的路程,自己也有帽子挡雨,问题不大。
结果谁知道这雨跟闹着玩儿一样,刚上车那会几乎就要停了,开出两站之后,忽然又下大。
褚骁脸色铁青,咬紧的牙关让腮帮子微鼓。
白帆又傻乐地看着褚骁,他的骁大爷脾气实在是太大,跟天气都可以气上一气。白帆知道褚骁的算盘,这会儿忙给台阶道,“骁爷,雨又下大了,等下我把你送回去,你把伞借给我呗?”
“嗯。”
五分钟后,褚骁朝天竖了个中指——雨基本停了。
白帆崩着脸将伞收好,还给褚骁。
“你拿着。这鬼天气……”
就在两个人在褚骁家小区前面的岔路口分道扬镳的时候,从小区里走出来一个老太太,褚骁的脸顿时冷了下来。
那老太太敲着拐杖过来,褚骁转身就想走,结果就听身后一句唾骂炸在耳边,“你个不要脸的小畜生,还敢回来!?”
褚骁紧蹙着眉,朝白帆说了三个字:“你先走。”
白帆点了下头,褚骁的家室是褚骁的心里的刺,他这个外人还是离开为妥。
老太太平时看着腿脚不利索,这会儿却是拄着拐杖“哒哒哒哒哒”地就走了过来,她从背后拉着褚骁的书包一拽,“小畜生,把我钥匙还给我!”
褚骁眉宇间的戾气瞬间满溢出来,“我没拿过。”
老太太从来都是个不讲理的,褚骁也不打算多废口舌,他动不得手,那就只能走。
可惜老太太并不打算放过他,褚爸褚妈都没回来,丢了钥匙和在楼下门卫室干等了两个小时的气全都准备撒在褚骁身上,“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偷我的钥匙还不承认!”老太太拦在褚骁面前,见褚骁绕开她要走,忙一把抓住褚骁的书包背带,满是褶皱的脸上显露出不讲理的凶悍,“你去哪里!啊?你想往哪里跑!?”
褚骁的脸比外面的天还冷,他沉声咬牙说道:“我特么没拿过你的钥匙,松开。”
老太太撒泼开始带上哭腔,“畜生啊!偷我的钥匙……想要把我赶出去啊……你们心眼怎么这么坏啊……”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目光,老太太便是哭得更起劲,“你跟你妈一样,就想弄死我啊……你们为什么要这个样子啊。我在家你们家不吵不闹,我哪里得罪你们了……你们要这样捉弄我。”
褚骁压着火,“松开!”
“你个狗娘养的东西,还敢凶我!我是你长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把我钥匙拿走,是想让我在外面冻死算了是吗?你们一家都是畜生,我就知道当初不该给你们钱买房子!!!只有我儿子疼我……儿子啊!妈受委屈了……!儿子啊……妈要死了……”
褚骁一手已握成拳,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力拽回了书包带。
谁知不依不饶的老太太居然拿起拐杖,边骂边朝他砸了过去,“小畜生打人啊!你是不是想打死我啊!你们好吞掉我的钱……”
褚骁一把握住那根劈下来的冰冷拐杖,他眼里已爬满血丝,唇色褪尽成了两片锋利的刀刃。他浑身都在发颤,过往十年的记忆碎片像是凝在拐杖上的冰霜,从他的掌心一点一点钻进他的身体里,叫他头痛欲裂。
老太太还在叫嚣着,传到褚骁耳朵里却成了啸叫的耳鸣之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绞。
“你干嘛!你想干嘛!你们大家看看啊,小畜生打人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这老太婆过的苦啊……苦了一辈子,活了一辈子,最后要被个小畜生打……”
画面仿佛开始放缓放慢,在那一瞬间褚骁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泥沼他无法跳离,那么不如……
“褚骁!”
颤抖的腕子被一人死死扣住。
褚骁的呼吸十分急促,带起胸口的不断起伏,他透过眼眶泛红凝结出的一层水汽,看见了模糊了的白帆。
白帆的手还是那样冰,只有食指的一小节触到了褚骁裸露在衣服袖口外的皮肤,激得他一颤。
“褚骁。”白帆又轻唤了一声,眉心微皱,目光却是带着安抚的温柔。
褚骁闭上眼,做了一回深呼吸,眼里的水汽褪去,徒留一水冰冷。
白帆松开他,褚骁也松了手。
白帆取下绕在脖子上的耳机线,将耳机塞进了褚骁的耳朵里,然后再一次握住了褚骁还未松的拳,冲哭了老半天没有一滴眼泪的老太太道了一句:“阿婆,我找褚骁有事。您的钥匙还是在包里找找吧,我刚听到声音了。”就硬拉着褚骁走了。
老太太刚砸褚骁的那一下,斜跨的腰包被牵扯着发出一声响。
好心的路人上来劝,更有阿姨帮着老太太翻找,结果在她自己包里的一小包纸巾包装袋里塞着两把钥匙,是这个健忘的老太太生怕别人偷她钥匙,自己给藏起来的。
可她把自己做过的事全都忘了,只记得褚骁早上上学前,从玄关处拿过什么东西。
钥匙找到了,老太太却还在不消停,抓着路人哭诉“小畜生要打我,你们看没看到?”
路人终于品出点什么来,都纷纷劝老太太赶紧回家。老太太被他们三言两语说过之后已经忘了刚刚和褚骁那场争论,边往回走边念叨:“怎么这么晚了都不回来,家里这么黑我害怕的呀……我不敢待的啊……”
拐过路口,白帆的手甩开,力道之大让他的肩都发出了“咯哒”一声,他轻叹无奈地回过去,把正在放着英语听力的耳机捡起来,塞回自己口袋。
褚骁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狼崽,红着眼,带着防备的姿态。他的声音沙哑、微颤,夹杂着汹涌的情绪,嘶吼道:“我为什么要逃!凭什么!?”
“为什么是我!?十年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褚骁已经好多年没有好好睡安稳了,他总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惊醒,或是在清晨就被早起的老太太的洗漱声,拐杖声给吵醒。
他不是喜欢在上课时候睡觉,只是他真的累。
“每个人都告诉我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是……我到底要忍多久……”
褚骁的爸妈从他出生后就在外面跑生意,常年都不在褚骁身边。等褚骁记事的时候,他的记忆里就只有不断的争吵,永无休止。再后来,他爸出轨了,跟他妈离了婚,但又因为生意上的纠缠,还在同一屋檐下住着。
争吵,在所难免。
褚骁的外婆,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老太太,不喜欢他妈却偏偏只有这一个女儿愿意带着她生活。她嘴上说对褚骁宠爱,其实褚骁从她身上除了得到压抑什么都没有。
褚骁有个表弟,是被老太太捧在手心的角色。考上了初中,老太太给红包。褚骁家里的东西,看到好的,都要拿给他这个弟弟。连用“褚骁长身体,要多吃”这样的名义烧的糖醋排骨,都只给褚骁留了三块,然后将剩下的一大碗,不辞辛苦地走半个多小时送去表弟家。
褚骁冷眼旁观,他本不在乎,他想要的只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哪怕一家人貌合形离,哪怕金玉其表败絮其中都没关系。
他只想,在某一个瞬间,能够感受一丝家的和谐和温暖就足够。
可是,别人得到是有恃无恐的偏爱,褚骁得到的是逃脱不了的噩梦。
“褚骁……”白帆的眼底晦暗不明,“我明白你的感受……”
“你明白?”褚骁冷笑,“说的多好听……可是这世上特么哪里来的那么多感同身受啊!?”
白帆哑然。
褚骁一直压在心底的热泪滚落,他拿手胡乱地摸着,却发现自己的眼泪流的怎么都停不下来,“操!!”他一拳砸在了边上的电线杆上,骨节处的皮肤登时裂开。
白帆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去,一把将褚骁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虎口压在他的后颈,死死钳住了褚骁。
“你特么松开!”褚骁挣扎,“CNM,我让你松开!”
白帆只是低沉又轻柔地在褚骁耳边说:“哭吧,我替你挡着了。”
“你……滚……”褚骁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最后变成了声声哽咽,“滚……开……啊”。
少年人的不安、彷徨、失控,那么多的意难平,那么多的情绪全都融成了眼泪滴落在了另一位少年柔软的颈项处。
寒风过境,带起一片凉意。
回到家的时候,褚妈已经回来了,见他眼圈通红以为出了什么事。褚骁只是摇头说风吹的。
有些时候,不必两个人都羁绊于同一件事。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在灌进冷风的窗边点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抽烟的次数锐减,这一包烟还是秋天时候买的,有些潮了。
他抽了两口便掐了,翻箱倒柜找出一颗糖,塞进了嘴里。
烟卷着甜味在口腔里蔓延的滋味并不好,但等糖的甜味四散开来,掩盖过尼古丁的味道,一切就都好了。他苦笑着将剩下的烟又扔回了抽屉里。
“褚骁,不该有的念头,不要有。”白帆的轻语似是还在耳边。
褚骁把自己摔进床里,拿手挡在眼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嘴里的软糖。
如果说,他褚骁是陷在泥沼里的人,那么……白帆便是在他每一次下陷时朝他伸出手的人。
褚骁想:这个人,到底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中闯进了他的世界。
“真特么的栽了……”褚骁不甘地气笑出来。
九点半,白帆站在了自己家的破旧小区,凝视着某一处的暖黄灯光。
暖色,总是带着股温柔的暖意,好像那些经历过的寒风在看到家中透出的那一抹光便能洗去一身的疲惫,再累的身体都还能继续往家奔走。
白帆的眼却冷得是能凝出冰渣,总是擎着笑的嘴角也落了下来。他摸了摸脖子,褚骁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被风吹过成了钻心的寒意。
“这世上特么哪来的这么多感同身受!”
白帆甩掉褚骁留在他脑海里的这一句痛苦嘶吼,呼出一口白气,朝着他的深渊而去。
“你去哪了?这么晚回来?”男人带着厚重痰音的声音穿过满屋酒气,从客厅不见光的深处传来。
这,才是白帆所经历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