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境（上）》一零九六

20、好赖不分

　　陈秀春把小狗崽带回家，记起金家村有户人家养羊，便来回一趟讨了半搪瓷罐的羊奶。她正打算用手指沾了一点点喂，罗慧小跑着进了院子。

　　罗慧被金珠拉去姚桂娥家称珠子算账，现在是来给陈秀春送钱：“奶奶，你最近串得不多。”

　　“嗯，是不多。”陈秀春问起金凤身体怎么样，罗慧便说好些了：
　　“我妈最近也一直串，但我爸怕她伤眼睛，就叫我少称些。”

　　罗慧去井边细致地把手洗干净，再蹲下身，学着陈秀春的样子，把沾了羊奶的手指伸进小狗嘴里。

　　小狗们还没长牙，她一开始有点怕，适应那股被吸吮的感觉后就好多了。等到罐子里的羊奶浅了一层，陈秀春把它们放回用草和碎布搭建的新窝：“这只明明抢得厉害，进了嘴却要吐，看来是活不长了。”

　　闻言，罗慧心里一揪。她看着四个肉团子紧紧依偎着，忽然说：“奶奶，我去问问我外公吧，他在金家村，买羊奶说不定会便宜些。”

　　陈秀春跟那养羊的人也认识，但她不想辜负罗慧的好意，只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快，罗慧从外公那讨到了买奶的门路，也讨到了一顿责骂：“我看你的脑子是读书读傻了，人都舍不得喝的东西给狗喝。”

　　那收完钱挤完奶的老汉看了眼低头的罗慧，忍不住替她顶嘴：“老金头你忒不讲理，金凤病了多少年，我给她喝你说她喝不惯，现在给狗喝你又不乐意，你发什么神经。”

　　外公嘁了声，敲了敲烟杆：“你闭嘴，我管教我外孙女轮得到你插话。”

　　“我听不惯。我要有外孙女，别说骂，把她托在手掌心都怕她掉了。”老汉把挤好的奶递给罗慧，“放久了要坏，你先给你一点，过两天你再来。”

　　“诶。”罗慧道谢，被外公扳过肩膀。

　　往村口走的路上，外公跟她说：“你别听他上下嘴皮碰得开心，他生了四个儿子，年轻时威风得很，还嘲笑你外婆肚皮没用只生女儿，结果呢，儿子再多，老了也只有羊作伴。”

　　罗慧不敢出声，外公又问她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还说起罗阳给他送枣子和柿子：“你哥和有志经常往我这里跑，只有你最没良心。”

　　“我不来是因为你要骂我。”
　　“我骂不得？”
　　罗慧委屈地想，外公明明不喜欢她，却要她去巴结他，凭什么嘛。

　　外公见她别过头蹙着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小时候就喜欢横眼睛，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小心让鸟儿叼了去。”

　　罗慧避开他的手：“外公，你别送我了，我认识路。”
　　“嗯。别上铁轨，沿着旁边的石头道走。”

　　“知道。”罗慧快步往前，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眼外公。他把烟杆放在身后，披着长袖衫，原本高大笔直的背影竟微微佝偻。

　　罗慧有点难过，外公好像比以前更老了。

　　。

　　农忙结束，田地里的庄稼被移到晒谷场，被装进麻袋，被堆进粮仓。田野一下子空了，天空一下子高了。

　　陈清娟给罗家送来柿子时，金凤正在院子里收被单。

　　“呀！姨，你气色好多了。”
　　“是，我也觉得身上有劲了。”金凤接过她的半篮柿子，“真是谢谢你，你家的好东西都让我们沾了光。”

　　“哪里的话，庆成叔一年到头帮了我们不少。”陈清娟终于不用再忙农活，这几天梳起了大辫子。
　　她往屋里探了眼：“罗慧没回？”
　　“嗯。”
　　“她忙什么呢？我老是看她往陈秀春家跑。”
　　“是吗？”
　　“是啊。”陈清娟提起孙家村下礼拜开场的社戏，想约罗慧去戏场淘几块好看的衣料，金凤自然同意。

　　陈清娟得了准许，立马笑了。她手脚勤快地帮金凤抖被单，提起自己大姐农历年前要结婚，二姐前两天也把对象带回来了，是同厂的工人。金凤听了微笑：“都说龙找龙，凤找凤，你两个姐姐都是有福气的人，以后日子不会差。”

　　“那我二姐要是明后年就嫁了，怕不是马上要轮到我？”陈清娟哀怨，“她们俩有福气，我哪里比得过她们，我活这么大了压根没见过几个男人，反倒是我爸把我当男人用。”

　　金凤见惯了清娟的懂事勤恳，少见她的小女儿情态：“你别急，你爸妈肯定会替你打算的。”

　　陈清娟天真地问：“嫁人好吗？”
　　“好。”
　　“可我觉得不好。”陈清娟心直口快，“我们村里的女人都苦，老一辈的不说了，你和金珠姨也过得不怎么样。”

　　“……”金凤苦笑，“你别跟我们比呀，你妈妈就很好。”

　　“她是很好，但有几个像我爸那样不用干活就有钱进账的。”陈清娟想起什么，“不过我爸脾气差，庆成叔比他强多了，我从来没见他和你吵架……”

　　正说着，罗庆成扛着柴回来了，陈清娟朝金凤吐吐舌头，赶紧逃走，在路上碰了罗慧。

　　罗慧刚帮陈秀春理好一大车破烂，被陈清娟拉住胳膊：“老实交代，最近忙什么？”

　　罗慧不怕陈清娟知道，故意哼了声：“你现在才想起来问我。”

　　陈清娟不上她的当，也哼：“你现在才想起来告诉我。”

　　于是两个人肩抵着肩，头碰着头，罗慧跟她说自己慢慢把周边摸熟了，通过收破烂赚了不少钱，有时能捡到好东西，还会遇着好人专门把破烂留给她：“同学知道后也会把废纸给我，还让我去他们家收。”

　　“但也有人会背地里笑话你。”陈清娟握了她的手，心疼道，“你看看，被划了这么多口子，你这双书生手小姐手变成丫鬟手啦！”

　　罗慧不在意地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有钱。”
　　“钱你个头。”陈清娟点点她脑袋，“小小年纪这么贪。”

　　罗慧摸摸额头，随她嘟囔，又想起什么：“我带你去看小狗吧。”

　　“我不看。”陈清娟对狗没兴趣，反而跟她提起自己姐姐的婚事。她一提这些就声情并茂，眉飞色舞，正讲得兴致盎然，听见后面传来车的铃铛响，一回头，是陈清峰载着罗阳往这边来。

　　清娟扬声：“今天回来这么迟？”
　　“在村头看架电线。”陈清峰下车，“说这两天能装好，村里很快能通电了。”

　　“通个电把你高兴成这样。”清娟记起父亲提过一嘴，但她在家摘柿子，还真没出门关心。

　　“罗慧，你去看了吗？我带你去。”陈清峰说。
　　“我待会儿再去。”罗慧问，“雷明没一起回来吗？”

　　“你少管他。”罗阳扒拉妹妹的麻花辫，“饭做好了没？”

　　“你就知道吃。”陈清娟骂他，“罗慧忙着赚钱，你要吃饭怎么不自己做。”
　　罗阳理亏，也不搭话，拽着罗慧回了家。

　　陈清娟看罗阳不太高兴，问清峰：“他怎么了？”

　　清峰心想，无非是因为中午在食堂的冲突。当时孙旺辉和跟班把姚建兰堵在角落的饭桌，罗阳和姚建明冲上去解围，双方就有了口角。

　　清峰很讨厌孙旺辉，这人回校之后变本加厉，跋扈得让人心烦。如果不是雷明过去交涉，他就跑去叫老师了。

　　陈清峰跟着姐姐往家走，另一边，雷明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飞快地赶着作业。

　　他今天下午又去了胡文海那，进校门时撞见下班的老师，收到两记白眼。他没在意，回到教室，陈清峰已经帮他把作业写在纸条上。

　　他先把代数和几何写完，轮到语文，不耐烦地把字写得极其潦草。至于植物学，动物学，还有地理，唉……算了，反正不交也不会被打。他过完一门划一门，直到剩下英语，哼，学个鬼的英语，老师读的句子自己都听不懂。

　　他把该做的做完，隐隐约约闻到肉饼的香气。他以为自己饿过头出现幻觉，结果转身，姚建明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

　　“我就知道你没走。”他递过来，“刚出锅，还热着。”
　　雷明不接，他又说：“你中午在食堂帮了我姐，我姐让我给你买的。”
　　“你姐让你买我就得吃？”

　　姚建明在他这碰惯了钉子，姚建兰没有：“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
　　雷明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敢情她就站旁边呢。

　　他看着姚建兰，姚建兰也看他：“中午你跟孙旺辉说了什么？为什么你一来他就放过我了？”
　　雷明：“给我个面子而已。”
　　“他为什么给你面子？”

　　因为我又帮他赚了一笔钱。雷明心里想着，闭口不提自己付出的心力和刮扣的油水。他的沉默让姚建兰恼火，直言道：“建明说孙旺辉欺负过你，你有计划整他一顿。”

　　雷明侧眼：“你嘴巴缝不牢是吧。”
　　姚建明心虚：“她是我姐，我不能瞒她。”

　　雷明拿包准备出教室。姚建兰不让他走：“你想怎么整？我帮你。”
　　“用不着。”
　　“可我实在受不了他，我要报仇！”
　　“关我屁事。”雷明挣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