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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二零二三年夏 ...

  •   不是有孟白芍在吗?还找他干嘛,他什么都不会。
      周值又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跟以前一样没能拒绝张陌希,他坐起身,一边穿鞋一边跟陈俊熙说:“我下楼一趟。”
      陈俊熙以为他去上厕所,没多问。

      周值心情忐忑地走下楼梯,见张陌希就坐在办公室门口的阶梯上,一楼的灯都没开,乌漆嘛黑,就他孤零零一个人坐着,旁边鬼都没一只。山里的晚上很冷,但张陌希只穿了个背心,外套脱了扔在一边。
      听见脚步声,张陌希回头看了他一眼,“过来一下。”
      周值依言走过去,准备好的开场白还没说出口,张陌希忽然脱下了身上的背心,背对着他说:“我后背有点疼,帮我看看是不是有淤青。”

      周值愣了两秒才笨拙地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张陌希的背照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何止有淤青啊,应该问哪里没有淤青吧?
      怪不得张陌希从山上摔下来手没伤腿也没伤,敢情这是都伤在背上了?!

      “你……”周值都不敢看了,“你……”
      “很严重?青了还是紫了。”张陌希问。
      “我先去把灯打开。”

      说着,周值打开了一楼走廊的照明灯,周围瞬间明亮起来。
      他看着张陌希紧皱眉头:“你队友都没帮你看吗?不是青了还是紫了那么简单,我看着像黑了。”
      张陌希没忍住笑了一声:“黑?没那么严重吧。”
      周值不敢相信他这个时候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你没有痛觉吗?”
      “哪里最严重,你碰一下我感受感受。”
      周值抬起手,又放下,“我不敢碰。”
      “你不敢碰怎么帮我擦药酒。”张陌希往他脚边放下一瓶红花油,“你看着帮我擦点,否则太疼了我晚上睡不着。”
      “这怎么擦!”周值有点急了,“你怎么不干脆用红花油洗澡?你今天应该想办法去镇上医院的。”
      “这不是没有车吗。”张陌希一副无所谓的语气,“你看着帮我擦点就行。”

      靠!
      周值在心里骂街。
      张陌希绝对是故意的,百分之一万是故意的,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后背有钝伤?要是感觉这么迟钝也不用继续当这个队长了。
      所以他就是故意的,疼死他算了。

      周值天人交战了一会儿,认命地拿起红花油,拧开盖子不要钱似的倒在张陌希青青紫紫的背上。
      他不敢第一下就用力按上去,先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张陌希感觉到了,提醒他:“你直接按,照你这小心翼翼的手法得按到什么时候,我在疼死之前都先被冷死了。”
      周值啧了一声,看着他这满背淤青实在不知从何下手,张陌希仿佛有读心术,指导他:“往你觉得最严重的地方按,真没事。”
      他都这么说了,周值不再顾虑,手掌根压着青得最严重的一块地方按下去。

      张陌希很明显是疼的,但他咬着牙没躲,也没出声,还能继续跟周值说话:“对,就是这样。”
      周值紧皱眉头,一点一点帮他按压化淤,他没帮人做过这种事,自己有点磕伤碰伤都是假装没看见等淤血自己化开,所以手法并不熟练,按一下戳一下,戳一下又锤一下。
      张陌希这几年身材练得还不错,线条硬朗,肌肉跟人体结构书上的一样完美,周值按着按着,觉得张陌希的皮肤越来越烫,自己的手也越来越烫,这是药酒的功效,他觉得差不多了,就停了下来,给药酒瓶拧上盖子,说:“差不多了吧。”

      张陌希活动了一下肩膀,长叹一声:“行,药酒给我。”
      周值把药酒递给他,张陌希伸手去接,却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没放开。
      周值心里一沉,知道今天恐怕逃不掉了。

      张陌希用力攥着他的手指,“你还不困吧?在这坐一会儿。”
      周值心情复杂,他缓慢地将手抽了回来,说:“你不是冷?”
      张陌希快速地套上衣服,外套也穿上拉好拉链,厚脸皮道:“现在不冷了。”
      “因为药酒生效了,你早点休息吧。”周值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张陌希喊住了他:“周值。”
      他坚持:“坐这,就一小会儿。”

      周值皱了一下眉,心乱如麻,舌尖都跟着泛苦,他既费解又费劲地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以为,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讲明白了,那时候,是你先跟我说互删的,你说不要做朋友的。”
      张陌希坐在廊下仰头看着他,灯光太暗了,周值夜视能力不佳,看不清张陌希的眼神,而且他还在往后退,退到了离张陌希三步远的地方才稍微的放松了一些,距离一拉,就更看不清了。

      但张陌希站了起来,他朝周值走了两步,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张陌希低声问:“明白什么?我明白什么了?”
      周值继续往后退,心神不宁地说:“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很平静,我不想有不好的意外。”
      “不好的意外?”张陌希看着周值,声音平仄语气平和,像是在讨论苹果削皮好吃还是不削皮好吃这样的小事,“平静的生活就不会有不好的意外了?火山地震海啸台风,意外无处不在,说不定哪天出门还会被车撞死,说不定哪天出门就从山上滚下来摔死,就像我昨天一样。”
      “这些对我来说不是坏事。”周值脱口而出,说完后他也立即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瞬间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挽回,只能心虚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你怕我?怕跟我待在一起。”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动摇。”

      长久的沉默后,张陌希再次开口:“你不问问我大学过得怎么样吗?”
      周值不看他,闷声道:“你也没问我。”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了吗,你说你现在的生活很好。”张陌希盯着他垂下的睫毛,脸跟以前一样好看,“我可不想听你在没我的大学生活里过得有多好。”
      周值强行镇定下来,他不停地对自己说,现在已经21岁,不是当年什么都没有的小孩了,他应该像个成年人那样冷静地去解决问题,既然没法逃避,那就积极面对。

      他抬起头面对张陌希,说:“你的大学生活一定战绩辉煌吧,是我这种普通人没法想象的,所以我也不是很感兴趣,我只想平平淡淡地做好自己。”
      说完,他扯了一下嘴角,“山里晚上很冷,早点休息吧。”

      周值再次转身要走,可张陌希的声音响起,他就又一次停了下来。

      “原本,我是打算等大学毕业,再去见你,看你一眼,如果还喜欢你,就把你抓起来关家里,不喜欢你了就当做从没遇到过你这个人。”张陌希说,“没想到这么巧,还没等大学毕业,就在这遇到了,你猜,我现在是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
      周值背对着回答他:“不喜欢了吧,毕竟你的大学有那么多优秀的人。”
      张陌希笑了一下,轻声道:“嗯,我现在特别讨厌你,我现在恨死你了,周值。”

      周值脑子轰地一声,炸成了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回答对了还是错了?选项里没有这个。
      他慢慢转过身,嘴唇抖了好几下喉咙才挤出声音:“你,恨我?”
      张陌希的表情很坦荡:“不可以吗?你也知道,我一辈子顺风顺水,要什么有什么,唯独在你身上频频栽跟头,你让我觉得自己特别失败,让我很烦很痛苦,不可以恨你吗?”

      周值跟他对视,眼眶泛红,嘴唇颤抖,漂亮的脸都变得狰狞起来,好像他才是那个说恨的人。
      张陌希等的就是他这个表情,只有这个表情出现了,他才能确定周值也还喜欢着他,因为周值就是这样的人——你只说爱他不够,他根本不相信爱,你说永远爱他,他反驳说总有不爱的一天,你得说你恨他,你得说你做鬼都要缠着他,要抓着他恨不得生啃他的血肉捏碎他的骨头,他才会意识到,哦,原来你爱我。
      张陌希看着周值,问他:“所以你以前都是以这样的心情站在我身边的吗?嫉妒我恨我,在我身边让你觉得难受了,于是离开我?”
      周值脖子上泛起青筋,他咬牙停顿了好久才回答:“是。”
      “现在也是吗?”
      周值的胸口明显起伏:“你说呢。”

      张陌希的心跳骤停了一瞬,在这漫长的一瞬间,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独自攀爬的第一座雪山,想起六千海拔的那碗热汤,想起第一次支帐篷连人带帐篷被一起吹飞,想起第一次遇到暴风封山,想起亲眼看着断了呼吸的队友,想起乱石堆上那个简陋的葬礼,想起有人问他:你认为徒步是在寻找还是在流浪。
      接着,他想起很久之前听过的一节课——人为什么总会想要离开?
      而答案很简单:因为留下不值得。
      因为从一出生起,身边的人都在暗示他们,你们是多余的,世界不欢迎你们,因为你们的存在给大家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世界对他们来说有多大呢,不是七大洲五大洋,也不是80亿人口,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就一个家那么大,家里只有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亲人,世界就这些了,而这个世界一直在提醒他——你是多余的。
      多么可悲啊,如果这个世界不爱他,那他又该以怎样的心情留下呢?

      “我很擅长学习。”张陌希说,“读书很快,理解得也快,这些年我看了很多书学了很多东西,为了理解你,很幸运,这世上有足够多的东西能让我去看去学,你看,我的陈述能力进步很大,我的观察能力也有很大的进步,你敢看着我说话吗周值。”

      张陌希不相信这世上有自己探寻不到答案的问题,爱周值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可越难他就越爱。为爱情吃点苦不是正常的吗,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也要相爱,七仙女被剔去仙骨打下凡间也要爱,梁山伯祝英台双双化蝶也要爱,白娘子许仙人妖殊途还是要爱,从古到今有关爱情的悲剧多的就像年货市场的砂糖橘,可人们有退缩吗?

      没有。反而越来越多人追求这种寻死觅活的真爱,反而将之捧上了难以触及的高度。
      都说黄赌毒是人生三大害,爱的纠缠和苦涩怎么不算第四害呢,它的阴险程度甚至比前三者更恶毒,你染上了,戒不掉,甚至生不出悔意,你掏心掏肺肝肠寸断,走的弯路比银河还长吃的苦比王宝钏还多,到头来还得心甘情愿地呐喊:“来过,爱过,此生无憾!”
      见鬼,爱过就能此生无憾了?
      在这个人人都当恋爱脑是贬义词的时代,爱情就是最严重的精神病,因为人类就是会有这种侥幸心理:身体得了病,那我猜这个病不会害死我,于是就不治,然后就死了。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猜我能把握住分寸,我猜我不会陷太深,于是就陷进去了,然后就在爱里溺亡了。
      陷入爱情的人不止猜自己,还要猜对方,猜对方究竟有几分真心,猜你爱我多一点还是我爱你多一点,于是人类发明了很多自认为可以证明真爱的问题,譬如:沙漠里只有一杯水你给我喝还是自己喝?你妈跟我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生存里做出选择,一个逼着他在爱情和亲情里做出选择。而这两道题都是有标准答案的,那就是你必须选爱情,你选了爱情才能证明我们是ture love,才能证明我是你的only love,有时候甚至还要询问我是不是你的puppy love,那我才能选你,否则我成bitter love了怎么办,我们得是pure love才行。

      张陌希研究了很多类似的命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周值的拷问。
      来问我吧,任何问题,选择题填空题主观题客观题,命题作文都行,尽情地问我。

      “你想我怎么样呢,张陌希。”周值问。

      张陌希一噎,怎么第一个问题就超纲了?不应该是周值想听他的回答吗?怎么变成他要听周值的妥协了?
      你看周值就是很擅长偷换概念,明明问题都是奔着他去的,他却可以抛到你身上。就像当初他先逃避但不是他的错,是你太亮眼了把他吓跑的;他嘴硬先说到此为止但也不是他的错,是你太着急逼他做出选择的;他把你拉黑更不是他的错,是你先说互删的。
      现在,他又用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你,累得好像三年没睡过一个好觉,他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却问你想要他怎样?

      张陌希释怀了,如果相爱这条路的距离是要走100步,站在两端的人要各走50步,那么他跟周值的情况就是周值退后了一百步,他走了两百步,既然他已经走了两百步,那么再走两百步,两千步,两万步都没关系。反正他专业玩徒步的。

      升入大学的那个暑假发生了很多事,与朋友之间的,与长辈之间的,大家一夜之间成为了大人,笨拙地学着成年人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张陌希没有,他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山荒原草野,几乎断掉了所有社交联系,不愿意将有周值的过去划为上一段人生。
      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状态不对,在开学前夕,余兮来找他聊天,说人们爱来爱去,都不如恰当的时机重要,缘分到了总会重新遇到重新在一起,红线牵着的人是走不散的。
      张陌希当然知道,艳火里就是这么唱的:如果你在前方回头,我亦回头,我们就错过。说白了是要相信爱情自有天意。
      可他又觉得,事在人为也是时机的一部分,真的全靠天意那才是见鬼了,丘比特之箭还得由丘比特瞄准了发射呢。

      而现在就是时机,命运让他在这里遇到周值,他得把握机会。

      张陌希想好了回答,看着周值说:“以前你说我是小说主角,我觉得不对,其实你才是主角,这个世界是因你诞生的,所以,你想怎样都行,做你觉得轻松幸福的决定。”
      其实自始至终,他俩的距离,都是周值想怎样就怎样的,靠近,还是远离,都是周值在说了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二零二三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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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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