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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春来冬消,外商来客也逐渐多了起来。
临安城道路边的槐树新绿葱郁,已有了几分亭亭如盖的繁茂模样。
西市此刻正是人声鼎沸的热闹之时。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店铺小摊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近的有金银行、靴行、米行、五熟行、酒肆,远处有丝帛行、绢市、柜坊……
大人们三两成行,忽地瞧瞧布、忽地看看米面,店家热情地张罗招呼。孩童们则是四五成群,调皮的嬉笑着四处钻行,惹得牛马车左右躲闪。时而还有拴着驼铃的骆驼踢踏着蹄子,小童们便跑过去看看新鲜,看了两眼觉着没趣儿,又颠着步子去瞧肌肤如黑墨、头发卷曲的昆仑奴。
待听得瓦舍说书人拍响醒目,孩童们便一溜烟去听说书。
西市繁盛,现下这功夫最为红火热闹的地方当属各家酒楼食肆、以及种类繁杂的小食摊子。
自薛宝珠走后,薛家食肆生意虽没以前红火,但到底是积年的老店,且一直本分实在,熟客也是不少。
何氏在门前热切地招呼食客,薛传与薛宝盛在里头忙活,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
一旁针线坊的赵大娘瞧着热络地打招呼:“他婶子,幺宝去探亲还没回呢?”
何氏听闻女儿的小名,面上笑容顿了片刻,眼眶中的酸楚怎也抑制不住。她掩饰地飞快眨了两下眼睛,忙拉住赵大娘佯装成迷了眼的样子:“他大娘,快、快给我吹吹。”
“呦!怎么还进沙子了?”赵大娘见状连忙凑过去吹了两下,神色满是关切,“咋样?可好些没?”
何氏装着试探似的眨眨眼,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子堆起笑来:“好多了,今晚给你送碗鱼蓉馄饨,不收你钱!”
赵大娘摆摆手,也没退拒:“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她说着,略微靠近些压低声音道,“幺宝回来时你可得快些只会我一声,东街坟典肆的宋家小郎君你是见过的,温和知礼模样也好,去年考上了秀才。因着我与他家有亲,这阵子来求我给说亲的人不计其数,我思来想去那般好的小郎君得配咱们幺宝这样爽利能干的女娘。”
“可巧宋家竟同我想到一处去了!”赵大娘愈说愈兴奋,手舞足蹈的没发觉何氏眸中闪过的一丝苦涩,“宋家人很是钟意咱家幺宝,聘礼多少皆由你家说得算,只要说出个数来,他们肯定照办。还说了,幺宝过门就能当家主事,保证将她当亲女儿看待。我听着宋家人的口风,这门亲事好似还是那宋郎君亲口与爹娘提的,定是早早就相中了幺宝,只等着自己考取功名就来提前呢!”
何氏一字一句听着,宋家郎君确实如赵大娘所说,知礼温和,是个良人。若是放在以前,这样一门好亲事她定是激动不已,可眼下女儿早已不在家中。
赵大娘见何氏半晌没言语,以为她高兴傻了伸手推了她一把:“这么好的亲事就别犹豫了!”
何氏回过神来,注视着面前朴实恳切的赵大娘也知晓她是真心疼爱宝珠为她打算。但她实在不知该如何退拒,唯恐寒了她的心。
她正绞尽脑汁觉得为难之时,店里兀地传来一声怒骂:“你他娘的看看老子是谁!”
何氏与赵大娘一愣,食肆里随即响起桌椅倒地的剧烈声响,紧接着就听见碗筷盘碟清脆的破碎声,食客们慌张四散,满地狼藉。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说我妹妹!”
何氏听见薛宝盛的声音连忙冲了进去,只见有六七八个地痞无赖将薛宝盛围住,骂着污秽不堪的脏话:
“老子夸她肌肤白嫩那是给她脸!”
“瞧你急的,还以为那不是你妹妹,是你姘头呢!”
“也是说不准,兄妹乱、伦又不是什么新鲜事,那薛小娘子细皮嫩肉生的又娇艳,这小子日日对着如何能忍得住?指不定早早就被他尝过了。”
三言两语的,几个地痞流里流气地互看了两眼,笑得暧昧淫、邪。
薛宝盛气得目眦欲裂,脖颈处青筋爆起。他攥紧拳头,对着为首的泼皮就是一拳,将其按在地上猛地乱打一气,边打边怒道:“不许说我妹妹!不许说我妹妹!”
其他几人见薛宝盛像是疯了般连忙上前拖拽,何氏火冒三丈,随手拎了门口的扁担冲上前去痛打那些嚼舌头根子的烂货。
何氏年轻时也是远近闻名的泼辣人,手上扁担舞得生风,嘴里也不闲着:“放你娘的狗屁!自己一□□的烂事哪来的脸面说我家女儿?有这碎嘴子的闲工夫不如去看看郎中,日日在暗门子跟小娘们厮混,少不得要染上些烂屁股的脏病!”
后头厨房的薛传听见声音提溜着杀鸡刀就窜了出来。向来老实本分的人听得女儿被这帮下作货色谩骂,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凶神恶煞地揪住一人的衣领,举着刀问他敢不敢再说一遍。
方才那被薛宝盛按在地上痛打一顿的无赖被扶起,扬声怒骂道:“你他娘的瞧瞧我是谁!今儿我不把你们弄死就对不住我龙四的名号!”
“砸!今儿你们不把这店砸得稀巴烂,以后就别跟我混!”
话一落地,一帮地痞混混撸了袖子,四散开来砸酒砸碗。
薛家人停了片刻,瞧着满地狼藉心疼是心疼,但却顾不上拦,只管打那几个嘴欠的脏货。
物都是死物,破了碎了还可再沽来。但他们绝不能容许有人说薛宝珠的是非!
这西市繁盛人多嘴杂,他们必得做狠做绝,叫所有人都不敢再攀辱他薛家的女儿。
食肆里外围得水泄不通,混乱不堪。方才还满是笑闹欢声的西市渐渐被叫骂声充斥。
薛家虽只有三人,却也不输。张大娘见那龙四被打得满脸是血只道不好。
龙四在西市东市混迹多年,有些能耐势力,听说还与京兆尹沾亲带故。薛家若是得罪了他,日后怕是不好过。
张大娘想上前去拦拦,瞧着护短的薛家人愣是没敢继续动作。
她瞧了两眼被薛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几个无赖也忍不住啐了两口:该!清清白白的小娘子,哪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
张大娘见情况不好,钻离看热闹的人群去东街寻宋家人过来帮忙。
薛家食肆打得热火朝天,不远处的茶楼之上,那穿着矜贵的郎君不禁皱眉:“我只让你寻人去砸了薛家的店,可有让他们说那些污言秽语?”
薛宝珠到底是他一母同胞,他虽是不喜,平日里也是冷言冷语,但也不曾真的为难她。他今日见月儿那般可怜,冲动盛怒之下也只是去寻薛家人的麻烦,并未想过真的将她如何。
现下亲耳听着她被一群地痞无赖如此羞辱也是不落忍。
小厮见姜锦嗣眉宇中透着怒气连忙跪地讨饶:“少爷,那都是市井混混,寻衅时哪能说出好听话?”
姜锦嗣薄唇紧抿,捏紧茶杯许久才松手:“罢了。”
许是她平素里也是品行不端,这才让人有了话柄。好好的小女娘在这市井里头抛头露面能学好才是天下一大怪事。
姜锦嗣执着折扇起身,临走之时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在他眼中脏污不堪的食肆。
她便是在这长大的么?
天不亮时便要晨起做活,每日张罗着数以百计食客们的饭食……
他不禁回忆起薛宝珠总是挂着笑的喜庆模样。她身量比姜锦月高挑些,却比她更瘦……
姜锦嗣想着那长相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女娘心下莫名一软。
罢了,到底是同胞兄妹,待她从宫中回来,他定要好好管教她。
下头的薛家食肆飞碟子飞碗,偶有脏污臭烂的鞋甩出。
那几个混混人数虽多,却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个个都挂着彩。尤其是那龙四,双眼被打的乌黑青紫、颧骨处肿得老高。脸上、颈上、手臂上……尽是指甲挠出的血痕,牙都掉了两颗。
反观薛家三人,不过是头发衣裳蓬乱了些,身上也都是些小伤。
薛传气喘吁吁,但仍是愤愤:“我不管你们是谁,有多大本事。再让我听见你们说我闺女是非,我必得像剁鸡似的把你们一个个全给剁了!”
何氏扶着店里唯一完好的柜台,目光幽幽从几人某处扫过,吓得他们脸色发白,再不敢言语。
唯有龙四,还梗着脖子硬气道:“我姐夫可是京兆尹!这店你们别想开了!”
此时,恰巧张大娘带着宋家人过来帮忙。
宋掌柜站定,斜了两眼那群恶棍掷地有声:“天子脚下,你们竟也敢如此目无王法!”
龙四最不耐烦这套说辞,冷嗤一声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何氏瞧见宋家人满目关切之色,心中感动不已。
龙四名声赫赫,旁人都不敢蹚这浑水。她没想到宋家人竟愿过来。
尤其是那身着蓝衫的宋家郎君,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此刻提着块砖头,面上尽是愤懑不平之色。想必是知晓了她家幺宝被人非议。
宋氏是个满身书卷气的中年妇人,见此也没躲,反而抬步进去拍拍何氏的手,以示安慰。
她虽没有女儿,但也是做娘亲的。自家儿子被先生打个手板都心疼,更别提这个了。
何氏失去女儿强撑数日,此刻心中酸楚难当泫然欲泣。
只是热泪还未出眼眶,就听见道森冷声音:“发生何事了?”
何氏闻声看去,只见名一袭黑衣、身躯凛凛的男子立在店外,一双幽深墨眸散出骇人寒光。
“阿弃?”
霍不啻转眸看向何氏,眸中冷意略收敛几分:“婶子。”
跟在霍不啻身旁的应铎听得一头雾水:圣上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儿?
何氏忙走出来将霍不啻拉扯到一边,小声轻语道:“阿弃,这龙四与京兆尹沾亲带故可不是好惹的。若不是因为他们出言不逊编排我家幺宝,我们也是不敢得罪的。我家倒是好说,大不了远走他乡在别处开铺面,但你一个小伙子常在临安城行走,保不齐会被他们盯上报复,你听婶子的话,快快离开。”
说着,急急推了他两下。
宋家的郎君宋清和见他二人分外熟稔的样子,不禁定定地盯着那突然出现的黑衣男子瞧了两眼,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危机感。
霍不啻纹丝不动,听言涉及薛宝珠声音满是寒气:“都说她什么了。”
何氏一哽,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来。那些腌臜的混账话如何能对阿弃说?
霍不啻见她言辞躲闪,心中大致有了猜想。
市井泼皮编排女娘是非,除了那起子不堪入耳的荤话还能有什么?
男人轻嗤一声,缓慢掀开眼皮,森然冷厉的目光只微微荡了过去。
龙四等人只觉得心间一片寒凉,后背唰唰地躺着冷汗。有那没出息的胆小货色更是当场溺在地上,一股骚臭不堪的味道随风散开,惹得众人捂着鼻子笑。
应铎瞧了一眼霍不啻绷紧的下颌,在心中默默给几人上了炷香。
惹谁不好,偏得惹他心尖尖上的小女娘。剁碎了喂狗都已是便宜了他们。
何氏拉住阿弃,唯恐他与龙四等人起冲突。
霍不啻垂头,拍拍何氏的肩膀指着应铎淡声道:“这位是我好友,乃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右吾卫应铎应大人,日日都能见着圣上。京兆尹遇见他也是连大气不敢出的窝囊废。婶子不必害怕,有她给你做主。”
突然被点了名字的应铎一愣,在霍不啻森戾目光的注视下,乖巧地朝何氏戒出一个礼貌笑容。多多少少感受到了一丝尴尬。
何氏听了怔怔地看向应铎,惊得张着嘴说不出话。
日日都能见着圣上,那得是多大的官啊?她平素里连衙门都没去过,唯二见过的当官的就是守城兵以及巡城兵。
龙四虽是吓得不轻却仍是嘴硬:“你说他是他就是啊?”
霍不啻一哂,慢条斯理道:“不然呢?你说得算?”
应铎听得此言觉得有些好笑,又为龙四多点了一炷香:他定是死得最惨的那个。
霍不啻睨向应铎,应铎立刻会意。亮了右吾卫的令牌在龙四眼前晃了晃。不过他料想这等货色也是个不识货的,并未等他细看就将令牌收起。大手一挥,将不远处跟着的禁军召来,把龙四几人草草捆上一捆全部带走。
龙四一伙人穷凶极恶,烧伤强多、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众人苦他久矣。如今亲眼见着有大人物将他收拾了,纷纷鼓掌叫好。
一时间,众人群情激奋,逮着什么便往他们身上砸什么。方才还活气活现的龙四等人,立时就变成了软脚虾。
薛家三人面露欣喜,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龙四等人已被带走,围着的人也都逐渐散去,西市又恢复了一样的繁盛样貌。
宋清和跟随父亲母亲去向薛传问好。
宋掌柜握住薛传的手,很是钦佩他。他想不到平日里老实巴交话都不多说半句的薛传竟会为了女儿敢同龙四动手。
薛传不善言辞,点头算是问了个好,憋了半天才道出句感谢话:“多谢宋老哥仗义执言。”
薛宝盛凝视那身板瘦得竹子似的宋清和,眼瞧着他耳根子处红了个彻彻底底。
他家小妹模样美、手艺佳、性格好,且还能干得很,一刀能劈开一根猪筒骨,眨眼的功夫就能卸只鸡,那瘦猴子似的宋家郎君怎么能配得上他妹妹?怕是妹妹叫他抓只鹅,都会被鹅追着跑上二里地!
薛宝盛嫌弃地别开眼,转眸看向那身姿挺拔、猿臂蜂腰的阿弃,瞧着便结实,方觉出些赏心悦目:还是阿弃与妹妹相配!
小妹杀鸡他递刀、小妹宰鱼他擦血……这才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霍不啻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微一颔首,眼底流露出几分赞赏。
他方才瞧见了薛宝盛打架时的狠劲,是个肯为妹妹拼去性命的好哥哥。
细究起来,他们一家人与薛宝珠并不是血亲,但却都能为她拼上性命。他的母妃与父皇倒的的确确是他的血亲,但却一个视他如无物、一个只将他看做傀儡工具,从未意识到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霍不啻摇头轻笑,眸中凝了层冰霜。
薛宝盛向来有兄长风范,认为妹妹的朋友便是自己的朋友,他应该照顾他。是以拍拍袖子上的尘土,上前去邀霍不啻进门:“别在外头了,快进来坐坐。”
霍不啻挑眉望了一眼那满地狼藉,桌椅尽是七零八落,整个食肆中只有柜台还算是完整。
他正犹豫着,却被薛宝盛扯着穿过杂乱不堪的店堂,越过后院到了薛家的正堂坐着。
薛宝盛给他端了茶水乐呵呵地笑着:“我去前头收拾收拾,阿弃你自坐片刻,等会儿留下吃晚饭。”
说罢,便拾了院中的扫帚畚箕去收拾铺面。
霍不啻端坐,他出身尊贵,自幼就有人在左右侍奉。本是习惯了处处皆让别人动手,如今瞧着薛传在前头弓着腰拾掇盘盏碎片、薛宝盛将残废桌椅搬至厨房当柴禾……
两人身影忙忙碌碌,他此刻倒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霍不啻无奈,起身上前打算也帮帮忙。但他着实也不会什么,只随着薛宝盛搬桌椅。
薛宝盛见他来帮着收拾也未阻拦,只朝他爽利憨笑两声。
宋清和直勾勾地盯了许久,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何人,为何能进薛家内厅堂屋,还能如自家人一般帮着料理家事。但他更想知晓的是他是否对薛家小娘子有意。
他见霍不啻帮忙,自己也去帮着抬桌椅残肢。
霍不啻双手各拎着张桌面,还能外加两个破烂椅子,即便如此也是面色轻松,且行走自如。
宋清和有心与他一较高下,也学着一手一张桌面。正要去再搭上两个板凳,却发现自己光是连这两张桌面都提不动。
霍不啻已来回往返三、四趟,见那瘦弱书生磨蹭半晌连两张桌面都拿不起,不禁开口:“给我。”
宋清和看着面前神情冷峻、不怒自威的男人微愣,正要让给他却陡然惊觉,他若是让了,气势上就要照他矮上半截。
他忙摇头拒绝:“不用管……”
霍不啻不耐地揉揉眉心:“你以为我是在同你商量?”
宋清和被他冷眸中的威压一惊,怔忡之间已将东西送至面前的男人手中。
霍不啻接过东西面无表情地转身。
一旁的薛宝盛看着宋清和直撇嘴,忍不住嘟囔一句:“耽误吃饭。”
宋清和闻声,一张俊脸满是羞愧。
霍不啻与薛宝盛去仓房将备用桌椅搬出摆放好。
薛宝盛浸湿抹布正要擦拭灰尘,就见身边忽地出现一抹绣着柳枝的裙摆。
他心猛地一跳,抬头一看果真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唐家小娘子。
只这一眼,薛宝盛就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天灵盖,烧得他头脸滚烫。
唐柳见他愣神,笑眯眯地接过他手中的抹布,脸颊微红、轻声细语道:“我帮你擦,你去帮薛伯伯打扫吧。”
薛宝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腿上灌了铅似的挪不动。
唐柳低下头,手上动作麻利,却是偷偷红了脸。
宋氏见人都已被带走,遂将心放下。她安抚了何氏两句,觉着薛家既和气讲理又不是一味退让的软柿子,这样人家教养出的女娘也定是极好的。更何况薛家小娘子聪慧能干在整个西市都是出了名的!
想着,她愈发看好薛家。
何氏心中也是十分感激宋家,觉得他们明理仗义,若是将女儿嫁到她家定是去享福的。
只可惜现如今女儿已不再是薛家人,她也做不得主。
何氏深觉遗憾,事已至此,她不能叫宋家会错意,耽误了宋家郎君的终身大事。
想罢,她拉着宋氏的手委婉道:“本应留你们吃晚饭,感谢你们方才仗义执言。但这店面也被砸得不像样子,且得收拾好一阵子。今日怕是无法好好招待贵客,等过两日我把家里拾掇好了,定上门邀你们过来吃酒!”
宋氏打量着已收拾差不多的大堂,便听出了何氏话中深意,知晓这是在送客。
她面色不改,笑吟吟地客套着:“哪能叫你亲自上门?我们到时带上好酒自己过来便是!”
何氏将宋家人送到门口,转身见霍不啻正立在后院,手中斧子用得格外利落,正将那堆残桌废椅劈成柴禾。
她走过去本想劝他坐下歇歇,却陡然瞧见地上劈好的柴。根根手臂长短、半寸宽厚,码得整整齐齐,瞧着格外赏心悦目。
******
宋清和见母亲幽幽叹气,情不自禁开口:“母亲为何叹气?”
宋氏抬眸看向自家儿子皱眉道:“与薛家的亲事怕是不能成。你还是再看看别户人家的女孩吧。”
“为何!”宋清和急得涨红脸,向来温润的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不看,我只要薛家娘子!”
行人闻言不禁侧目,宋清和慌张噤声懊恼不已,垂下头再不吭声。
应铎立在不远处,瞧了两眼那瘦弱书生啧了一声:原来是打薛小娘子主意。
何氏端着木盆,将污水倒至门外之时陡然瞥见应铎。今日之事多亏这位应大人出手相助,否则那龙四若再来,他们也是难以抵挡。
她将木盆放回屋内,笑盈盈地走过去唤了一声:“应大人。”
应铎回神,忙摆手退拒:“不敢当您一声‘大人’,您与我娘年纪应是差不多,就唤我一声阿铎吧?”
何氏见他态度温和有礼,不似那些手中有些个权柄便眼睛长在头顶上、整日吆五喝六的巡城兵们,甚为喜欢。
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十分热情地将人请回屋内:“阿铎快进来坐下歇歇!”
阿铎?
霍不啻放下茶杯,淡淡瞥了一眼坐在自己身侧笑得格外乖巧的应铎不禁挑了下眉:阿铎?他何时与薛家人这般亲近了?
何氏站了片刻,一忽看看阿弃、一忽又瞧瞧应铎,两人皆是仪表堂堂,身子骨瞧着也壮实。
这样好的孩子她见了实在是喜欢得紧,又去给二人端了两盘点心。
何氏笑得合不拢嘴,目光最终落在应铎身上:“阿铎,你今年年岁几何?可曾婚配啊?”
霍不啻听着与上次相同的两个问题,拿着绿豆糕的手顿在半空中。
应铎眼眸带笑,回得十分利落:“婶子,我今年二十,还不曾婚配。”
何氏听了眼前一亮,只觉得这个应铎也是很好,保媒拉纤的瘾又被勾了出来。
霍不啻在一旁默默看着,面露不虞。
应铎本是笑着,忽觉得身上一冷,好似有寒气从骨头缝中幽缓散出,激的他打了个寒噤。
“哟!怎么还打寒颤了?”何氏见状,慌忙重新给他倒了壶滚烫的热茶。
应铎本能地偏头,只见圣上正定定地瞧着他,慢悠悠咬着手中的绿豆糕,似笑非笑的模样宛若鬼罗。
他立即收了笑,再不敢多言语。
何氏还欲问些什么,可不知为何这应铎就是不再开口。
霍不啻噙笑,看向何氏声音和缓:“阿铎前些日子发了高热,许是没好利索。婶子有什么话问我便是。”
应铎听着他不阴不晴的声音半点不敢动。
何氏一听连忙摆手不再问话,看向应铎的眼眸满是关切:“阿铎,你若是身子不爽利,不如就到盛子屋里躺会歇歇?”
“啧啧,真是个可怜孩子。”
霍不啻淡漠地睨了应铎一眼,应铎会意慌忙起身:“婶子,我择床,还是得回家里。”
说罢,不敢再多留,一溜烟跑没了影子,看得何氏目瞪口呆:“这孩子,瞧着也不像是病了。”
霍不啻浅浅勾唇,眸中笑意这才有了几分真挚。
夕阳西斜,凉风微起。
晚饭过后,薛家人还是热情地将人一直送到西市口。
霍不啻手中仍提满了东西,情境与上次倒是有些相似。
许是因为他是幺宝的朋友,何氏见着他就好似见着了女儿般,
她抹了把泪,忍不住叮嘱道:“阿弃,你要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热了便减衣。可春日里头还有些寒气,切莫贪凉。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霍不啻垂眸,凝视着依依不舍的何氏,依稀能觉出这些关心之言皆是想要透过他说与幺宝听的。
他幼时待在母妃身边,母妃偶尔看他时不过是在寻找她逝去长子的影子。
霍不啻厌恶极了这种目光。
可今日,他并未感到不适憎恶,反倒觉得心中有些许温暖。
何氏压抑住自己的哭腔,平静片刻道:“阿弃,今日之事千万莫要与幺宝说。她若是听了,定会不管不顾地回来……”
霍不啻皱眉,不禁开口:“为何不想让她回来?”
何氏叹气,声音极轻:“回来有什么好?要日日辛苦。还是在那好,起码能有个好前程。”
霍不啻沉默不语。他见过薛宝珠在市井中杀鱼时的爽利鲜活,也见过薛宝珠在高门大户中睡梦之时还哽咽流泪的委屈模样。
依他看来,薛宝珠还是在薛家那个小小食肆中过得快活些。
只是为人父母都盼望着儿女能有个好前程罢了。
待薛家人走后,霍不啻提着东西,如上次一般等周全与应铎将马车赶来。
回宫路上,应铎思量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圣上。”
霍不啻缓缓掀了眼皮,看他时的目光多了几分阴晴不定的戏谑:“阿铎你可有事要禀于朕听?”
应铎打了个寒噤,再受不了这种命悬一线的阴森可怖,飞速抱拳回话:“启禀圣上,方才臣去叮嘱手下将龙四等人关入刑戒司,回来时碰巧撞见帮薛家说话的那户人家。”
“无意听见那郎君嚷嚷着只要薛小娘子……”
话音一落,车内一片死寂。
应铎一口气喘得极慢,生怕触了圣上霉头。
他本以为圣上会动怒,却不想听得他略笑了一声。
“那个连桌子都搬不动的郎君?”霍不啻唇角有些微的弧度,一双冷眸蕴着阴戾寒光,“凭他也配?”
他讥讽地扯了下唇,情不自禁回忆起初见薛宝珠的场景。
纤纤瘦瘦的小女娘,杀鱼却比男子都要干净利落。
那还没菜墩子厚实的文弱书生见了薛宝珠刽子手般的模样,怕是会被吓得厥过去。
霍不啻再度闭上眸,恍惚间,竟觉出自己心底泛着丝可疑的酸意。
他霍地睁开双眼,猛然间发觉自己好像无时无刻不再想她。
*
御膳房内,众多女官女史们围着薛宝珠与孔尚食,专注地瞧她们调肉馅。
虽都是在调肉馅,方法却各有不同。
孔尚食是放入提前熬好冷凝结块的牛冻,薛宝珠则是往里加葱姜水。
今年春选新进来的小女使们看得眼花缭乱,眸中满是崇敬之色。
薛宝珠又加了一遍葱姜水,专心致志地搅拌,直至肉馅将所有水分吸收。放至一旁的冰冷井水中冰上一阵子后,再加入葱姜水搅拌吸收。
如此反复,直至把一碗葱姜水加完。
吴司膳在一旁默默瞧着,觉着她的法子颇费时间。她这边刚调好馅,孔尚食那边包子都已经上锅蒸了好一会儿了。
孔尚食看着不慌不忙的薛宝珠眼中都是欣赏。这个年纪的小女娘能耐得住性子做这些已实在是难得,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丝毫不急躁。
她在薛宝珠这个年纪时,还因雕花没有旁人快而急得直掉眼泪。
这一行最是急躁不得。
薛宝珠觉着肉馅差不多调好了,取了面剂擀皮包馅。
她动作熟稔,纤白的手指舞动翻飞间边包成了一个滚圆的白胖包子。
薛宝珠包好包子静置在一旁饧上半刻钟,方才入蒸屉。
众人眼巴巴地瞧着,御膳房内充斥着肉香与面香。
好不容易等到两人的包子蒸熟出锅,笼屉揭开之时烟气缭绕。几位女官们上前一边拿了一个细细品鉴,纪娘子笑呵呵地给早就垂涎三尺的小女使们分包子,还不忘给小瓷小碗一人两个。
景象忙乱,瞧着却十分热闹。
薛宝珠笑盈盈的,一双杏眸微弯,满是晶亮的星光。
她喜欢待在厨房里做各种各样的吃食,便是足足待上一整日也不会觉得烦闷。
以往在家中时,阿娘与爹爹总是最支持她的,她若是想要,就没有不依的。
其实幼时家里食肆的生意并不红火,赚的银钱也不多,手头不甚宽裕。
但阿娘和爹爹却常常带着她去街上,她若是看上了什么新奇的食材,阿娘买下是爽快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薛宝珠忽觉得眼眶酸涩,很是想家。
她背过身去,悄悄拭了拭眼角的泪珠,旋即捡出六个包子放在备好的食盒内给阿弃留着。
薛宝珠轻轻叹口气,不知为何,近日心里惴惴,总是会想家。
吴司膳十分熟悉孔尚食的手艺,因而只拿了薛宝珠的包子。一口下去热气腾腾,满口都是鲜美的肉香与丰盈的汁水。
包子外皮格外蓬松暄软,充盈的肉汁渗入皮中,每个细小的气孔都满是诱人的肉香。
她在御膳房数年,吃过不少好东西,可薛宝珠这瞧着平平无奇的包子却是让她眼前一亮。
吴司膳环视四周,见同僚们的惊喜神情便知她们同自己的想法如出一辙。
孔尚食尝了一口,也是觉得不错。
宫中膳食讲究精细,方方面面都得完美无瑕。就比如说这包子,要以外皮雪白、不透半点馅料才是上上之作,像这种肉汁透皮的包子原是不合格之物。
可却没想到,真真正正吃起来时却是要比那处处完整的包子美味多了!
薛宝珠见她们都喜欢,心中也是十分欣喜。
女官们都吃得高兴,孔尚食捧着包子,却是愁眉不展。
薛宝珠知她在愁什么,无非是国宴将近,宴食单子却还没有着落。诸位女官白日里商讨之时也是各执己见,煎炸烹炒、川鲁淮阳……争了半天谁也不让谁。
她拍拍孔尚食的手,轻言软语地安慰:“莫急,总会有办法的。”
孔尚食回了个笑,想起白日里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的场面觉得希望甚是渺茫。
“薛小娘子,严内侍叫您出去一趟!”
有宫人进来传话,薛宝珠听是严数来了,侧身朝孔尚食行了一礼:“孔尚食,我去瞧瞧。”
孔尚食点头应允,薛宝珠才提着食盒出去。
她静静望着薛宝珠的背影,见她处处谦虚知礼,对她更是喜欢。
她是圣上亲自下旨请进宫的,本不必这般拘礼。但她却是整日笑吟吟的,逢人便笑,见了女官便行礼。旁人请教她个什么事情,她也是将自己的经验、方子毫无保留地教授出去。
短短一日半的功夫,便博得了御膳房上下几乎所有女官女史们的喜欢。
这样好性儿爱笑的小女娘,哪能有人不喜欢呢?
薛宝珠见着严数,迫不及待地将食盒递给他,端正地行礼:“麻烦严内侍了。”
严数堆着笑:“不麻烦!小的方才在御前还见过那侍卫,他说阿弃现在一切都好,昨晚用了两碗饭呢!”
“这便好了!”薛宝珠听得阿弃的消息,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
月光如水,她望着地面上的那片澄澈微微愣神,总觉得自今日午时起便时时胸闷,心更是忐忑不定。薛宝珠实在是惦念着家人,思忖片刻后万般不好意思道:“严内侍,能否请那位侍卫帮我给阿弃带句话?让他得空时代我去看望看望我的阿娘和爹爹。”
“薛小娘子您放心,小的肯定把话带到。”一股凉风拂过,严数连忙道,“现下有些冷,薛小娘子您快回去吧?”
“好。”薛宝珠笑吟吟道,望着严数的背影,转身回了御膳房。
*
宣明殿内仍旧是灯火通明。
霍不啻凝望着面前的折子皱眉,眼底闪过一丝道不明的情绪,心中有些许烦乱。
周全提着薛小娘子送来的食盒轻手轻脚地呈上。
霍不啻偏眸,掀开盖子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画着笑脸的鸡蛋。
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展开,他拿起那枚鸡蛋握在掌心,情不自禁地牵了牵唇角。
霍不啻拿起一个喷香的包子,咬下一口,唇齿间满是肉香。
他将鸡蛋放置在金丝小笼中,看着一个个憨态可掬的笑脸,慢条斯理地将六个包子尽数吃完。
一旁侍奉着的周全惊得双目圆睁。
霍不啻正欲将食盒盖上,忽地瞧见食盒最下放了张字条。
他展开,看着上头格外简短的三个字心中满是温暖。
“要开心。”
霍不啻定定看着这三个字,仿佛能听见薛宝珠清脆爽朗的笑声。
细细算来,他已有好几日未曾与她说过话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
就如同傍晚在马车上之时,闭上眼便会想起她的模样。
霍不啻将字条收好,霍然起身走出宣明殿。
他想见她,想立刻就能见到她。
周全被霍不啻突如其来的举措吓了一跳,忙提着灯笼追了上去。
霍不啻快步疾行,脸边的风都变得冷冽。
漱流小筑离宣明殿不算远,仅一刻钟,他就站在了漱流小筑门外。
清甜的梨花香气近在咫尺,霍不啻却忽地停顿下来再不敢向前。
他立在当场,眉头蹙起,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霍不啻呆站了片刻,不由得轻叹口气。
他不知自己今日为何这般反常,像是生了什么无药可救的病般。
霍不啻摇头轻笑,正欲返回宣明殿,忽地听见身后有道熟悉的清脆声音响起:
“你是何人?”
阿啻(一把挡在幺宝身前):我天天撸铁,幺宝喜欢我这样哒!细狗退散!
每天都在掉马的边缘大鹏展翅!
这章还是有红包包掉落嗷~
注:
坟典肆:书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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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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