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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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色魔杖本身并不寒冷，甚至还因为光明系魔法的特殊属性而常年通体温热。
但是被这柄魔杖抵住脖颈的瞬间，霍尔还是感觉一阵从后颈处陡然爆发的冰冷寒意迅速传遍全身。
冷到他指尖都忍不住抖了抖。
人类遇到死亡威胁后的本能恐惧。
突然出现在身后的黑发治安官完全没有在意他有什么剧烈反应，居然还对小公主笑笑，“大人，我刚从大厅那边回来。”
“课程进展一切正常。”
如果不是那根魔杖依旧死死抵着他，正无声地通知他，‘闭紧你的嘴巴，长好你匮瘠的大脑’。霍尔真想也加入这场日常讨论。
被人近距离抵住致命处，他竟然在此之前毫无察觉。
身上开了几个大洞而已，他的反应力已经随着受伤退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欧兰城的这个治安官，不是明明应该只是个教廷初阶学徒而已吗。
“喔，”霍尔对着丝塔茜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毫无威胁力，只是单纯嘴欠，“我想我已经切实感觉到这个问题有多么糟糕了。”
魔杖压过来的力道——就跟小公主手心上那个伤疤完全一致。
近距离攻击，恨不得整支都贯穿碾碎他脖颈处所有骨骼，让他烦人的心跳声彻底停下。
挂在脸上的笑容变都没变，依旧标准优雅得像是即将参加贵族宴会，“请您原谅我的愚蠢，大人。我绝对无意冒犯您。”
霍尔对自己好奇心旺盛这个毛病向来很有自知之明。毕竟如果他没有这么多事，现在说不定早已经能如他父亲所期愿那样，成为百年内最优秀的亡灵法师了。
当然，好奇只是原因之一。
但更重要的，假设他猜测得足够准，这位小公主真的具有什么魔法种族血脉，那……
可太有意思了。
霍尔很清楚光明教廷和王室在如何诋毁攻击半血种。啧，明明最初就是这群人跳得最高，发疯般想通过与魔法种族结合繁衍来培育出更强大的天才后裔。
结果在那场伟大计划失败之后，‘半血种失去的只不过是未来和希望，再也不可能正常活着而已，但魔法师与王室可是损失了大量金币与精力啊！’。也是同样这批人最为活跃，疯狂指责谩骂半血种具有污浊血脉，不应该存活于世。
仿佛一切事情都与他们无关，只要表现得最最痛恨又排斥半血种，便能够彻底划清他们和它们之间的界限。
如果领主本人是个被光明教廷所排斥的半血种——哇，那这座城市不是更加有趣了吗。
嗯，他向来这么道德恶劣，善于幻想。
“看起来您并不想讨论这个话题，”霍尔比划了个噤声手势，“请您饶恕我刚才多话。”
“不，我可没有这么想，”小公主表情平静，正在投喂手中的宠物鸡。甚至还抬眼很好脾气地对他笑笑，似乎并没有生气，“你有讨论这件事情的自由，我只是给你一个忠告而已。”
再说下去。是真的会死哦。
两打王储子嗣中，只有丝塔茜一个人从出生起便被判定为【毫无魔法天赋】。
这个比例能够直观证明：此事与国王陛下无关，绝对会是她的生母出现了问题才导致这件悲剧。否则呢？反正不可能会是王室尊贵血统出现失误，致使伟大血脉传承不幸断绝！
再加上王室对这位高塔玫瑰抱有极其古怪的态度，不但让她从小远离王都长大，还禁止任何人讨论小公主那位从未在世人面前出现过的神秘生母——越是被禁止，就越容易流行。
人们早已经编纂过八百个关于她身世与生母的神奇推论。
流传最广、也最被普遍接受的一种猜测，就是霍尔刚刚的第一反应。
【半血种】
毕竟这本来便是贵族圈子中经常发生的事情，几乎每个家族都有过这种子嗣。
欢馆里总会有太多愚蠢天真的小魅魔或者小毛茸茸，觉得她们也可以有资格诞育下贵族子嗣。
结果当然是，那些毫无用处的废物孩子们会被一起打包，集体丢进远郊森林或者更近点的饲料槽。只要随手一扔，眨眼间就能轻松解决那团还裹着母体血肉的柔软垃圾。
不过那些流言和推论都是很久之前的故事。当绞刑架上挂满两排人肉干之后，谁也不会再提起丝塔茜的身世了。
“好的好的，”霍尔向旁歪身体，强行拉开与魔杖的距离，“感谢您这则忠告。”
“能和您进行这么一场愉悦轻松对话，可真是我的荣幸。”说着，霍尔特意看向赫利欧，治安官还没有收回魔杖，枯木色长枝悬在对方指间欲落未落，顶端闪着一点耀眼磷光。
“听到没，这位先生。”霍尔很克制地对准赫利欧翻个被骨灰粉糊脸般的白眼，“小公主已经亲口允许，你可以松手了。”
第二次。
这是他第二次被这家伙吓得指骨发麻了！！
“无意冒犯，”赫利欧没有回应他的怒视，平静地滑回魔杖，“这是我的个人行为，与领主大人和欧兰城，还有刚才话题都无关。”
赫利欧接过丝塔茜手中的十字弓，难得低头直视霍尔，“也就是说，我只是顺手而已。”
霍尔：“……你知道这句话真的很侮辱我吗。”什么叫顺手啊？他真的这么不重要是吗？！
霍尔摸着伤口认真衡量一番他现在能不能做到跳起来暴揍这个狗光明教徒。
嗯，目前好像打不过。
那算了！
彬彬有礼地赠予赫利欧一个他注视泡发尸体时同款的眼神凝视，霍尔将注意力挪到丝塔茜怀里那只雏鸡身上。
毛茸小球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占据这块独属于自己的领地，甚至还非常刻意地抖抖羽毛看向里修斯，豆豆眼中充斥着‘你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吧’浓烈拉仇恨情绪。
气得里修斯在旁边用力地磨了磨牙。
霍尔咋舌感叹，“这么懂事听话的宠物可不常见，我刚才看到它率领着鸡群自行捕食，还能将整个鸡群都管理得非常有序。”
哈洛鲁大陆上有不少人会特意驯养培育这类‘具有特殊作用’工具类型宠物。
小到亡灵法师的骷髅坐骑，骑士团所使用的疾行魔兽；大到贵族们折断翅膀捆住尾巴的魅魔，远古时代传说中龙骑士与魔龙。
虽然霍尔从来没听说过‘家禽鸡’这个类型的宠物，不过它看起来却太好用了。
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小毛团猛地抬起脑袋，倨傲矜持地对着霍尔点头示意，“啾。”
嗯。这个人类虽然不够毛茸茸，但很有眼光，它很欣赏。
得到来自陌生人类的赞美，它变得更加得意，瘫在丝塔茜手心里高兴到快要融化地抖抖羽毛，一副正等待丝塔茜也来夸夸它的期盼样子。
霍尔惊讶地挑挑眉，“哇哦，它看起来比我的小白马都更聪明。”
“我本来以为我的小白马已经是最能捕获主人意志的动物了。”
“在你的控制下，所有骨骼骷髅都能做到像那批马一样听话吗？”丝塔茜很配合地伸出指尖揉捏着小毛团摊开的羽毛，突然问。
“不不不！”摸不准小公主的想法，但霍尔还是第一时间否认，“我可不是那种会在路边随便捡起一块骨头就用的法师！”
他迷之骄傲地弹弹衣领，“大人，您要相信，我绝对是一个做事考究而认真的绅士。”
“我的每一样作品都完美无瑕，我从来只会使用最美丽漂亮的骨骼。至于其他法师那种用魔力模拟幽灵的老土方法——我也才不会去做。”
天啊，这都已经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那么多他的同行会召唤半真半假的幽灵。
他们懒惰到连死灵术都不会好好练习！更别提召唤亡灵了！
“像，你的那匹坐骑？”里修斯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用这么激动澎湃的语气讨论白骨，下意识拧着眉考向丝塔茜身边。
“喔，”霍尔摇头否定，“那不一样。小白马是从小陪伴我的坐骑，不过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匹普通的小白马。”
霍尔笑容依旧灿烂，但是说出来的话却怎么听都很奇怪，“我们的关系一直都非常好。所以直到现在，它也依然陪伴在我身边。”
从白马到白骨。它忠诚到在濒死前都要闯进他的魔法阵，
“……？！”里修斯的尾巴瞬间僵直成一条惊恐直线。
红眸中飞速闪过‘怎么能在这样？！’迷茫震撼，并缓慢地转换成了‘啊，什么，原来还能这样？’的迟疑。
被丝塔茜轻敲两下额头打断了他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读条。
“不要乱想。”你才刚成年唉！远离这种病娇发言！
里修斯懵懵地捂着额头小声回答，“哦……”
被丝塔茜眼神警告扫过，霍尔笑得满脸无辜，“抱歉大人，我随便说说而已。”
“毕竟您领地的氛围太让人沉浸其中，我感觉我全身骨骼都在愉悦舒展。”
丝塔茜很轻地看了他一眼，“我们不会介意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养伤。”
“悠闲太久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霍尔耸肩，“我现在连您的治安官都快打不过了。明明只是个光明教廷的学徒……”
望着丝塔茜，霍尔试探性地开口，“所以，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吗？”
从小到大的生存经历都在告诫他，不可能有谁会愿意养着一个废物。
“非常简单。我想雇佣你。”丝塔茜很欣赏霍尔这种积极主动工作的精神，回答得也非常爽快，“借用亡灵法师的力量，模拟魔兽进攻我的领民。”
这对亡灵法师来说，并不算难。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亡灵法师甚至可以一人成军，自己便是象征着整个军队。
“什么？”霍尔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问题。
他下意识瞥向站在周围正整理弩与箭的光明教治安官，严重怀疑对方会随时掏出魔杖捅死他们俩。
霍尔之前的确听说过，会有很多领主故意放任城内出现魔兽等物种伤人食人的事故。他的不少同行还会配合领主们在城内造成‘幽灵游荡’的可怖景象。
毕竟只有‘出现可怕险境’之后，才会显得‘能够轻松解决危机’的领主们有多么精明能干，该被王都重重奖赏与领民们疯狂信仰。
至于这个过程中发生的财务与人口损失，都只是合理范围内的战损。
但这个方法根本不可能适合欧兰城——
因为欧兰城的活人再死死就真没了啊！
“人们不可能只从纸张记录去了解魔兽，如果没有实战经历，他们很难做到在第一次直面魔兽时就有勇气举起弓射击。”
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丝塔茜便觉得头疼。‘纸上谈兵’是多少人从小接触过的谏言。
这像是让一群只学会了小学速算的新学生直接上考场考微积分。
要么撕卷子要么砸考场。
可他们要参加考试是要赌命的。
丝塔茜也曾经尝试过捕捉魔兽——难度很大，而且报废率奇高。
无论是魔兽报废率还是饲养魔兽建筑物的报废率。
所以霍尔实在是太好用了。
他一个人就能组成一整套可循环无污染的绿色环保教具！能够快速带来大型沉浸式VR模拟战场。
霍尔恍然，但却感到很好笑，抬手指着自己问，“您是让我和那个猎人一起去教导您的子民？”
他这句话语气约等于是在问‘您疯了吗？’
让亡灵法师做领民的老师，光明教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愤而暴起把欧兰城除名。
“我可真感谢您能够这么信任我。”假设这件事发生在其他女孩身上，霍尔都快要相信他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坚定不移的深沉感情信任羁绊了。
可惜这个小公主看向他的眼神，左眼写着‘你真有用’，右眼写着‘你真好用’。
她看谷苗的目光都比看他温柔。
“不过我可真担心自己会把他们辅导成一批亡灵法师。”
丝塔茜没说什么‘我希望欧兰城的人们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事情’的废话，也不谈‘种族偏见’。
只是回答，“在教学过程中，为了方便取材更好地还原魔兽样貌，你可以在我们陪同下随时自由出入拉尔斯森林。”
“好的大人，没有问题，”霍尔半秒都没有犹豫地飞速改口，“我现在就去训练那些魔兽，明天就能立刻开始工作。”
“您想先还原什么样的魔兽？什么种类和什么姿势我都可以。”
里修斯：？？
“你这也，变得太快？”
一下子就改口了？！
“领主大人睿智聪慧，肯定已经猜到了。我有必须要再次进入拉尔斯森林的原因。”
所以才会说出这个条件。
“我不慎将自己的珍宝丢在了拉尔斯森林，感谢您能给我这样能去寻回她的机会。”
里修斯不解地看他，“丢了，什么？”
那东西是有多值钱啊，他才能变得这么快？！
霍尔笑了一下。他平时总是挂着笑容，面无表情的时候嘴角都会肌肉记忆般地下意识勾起，不过这个瞬间，却明显是在真的开心。
“是件并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是我的珍宝。”
他母亲的遗骨。
他父亲为了躲避狩猎途中遇到的魔兽追击而遗留下的，他母亲的遗骨。
亡灵法师的第一件作品都是自己的小指骨。这份来自自己身体的骨骼，会更便于控制与操控，很好上手。
第二件作品。是亲人与爱人。
同样的原理。方便控制，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亡灵法师的力量。
可惜他在很久之后才得知这一点。
原来他父亲赠送他的第一个骷髅伙伴，那个会在晚上帮他关窗盖被的‘聪明’搭档，根本不是父亲所说‘路边捡来的无名白骨’，而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母亲。
而面对霍尔的质疑，他的父亲非常诚挚地教导他：“你应该感到荣耀，是因为你非常有天赋，你那个出身奴仆的母亲才会有资格被炼化成骷髅。否则她应该在胆敢怀上我的血脉之后就被活活烧成骨粉。那个晚上虽然我喝醉了，但难道她不能反抗吗？！”
……从那之后家族内最天才的孩子很快沦为了最华而不实的废物。在其他人都已经学会‘创造’骷髅伙伴的时候，霍尔还是只有一匹骷髅马。
霍尔只是继续微笑地向丝塔茜行礼，并没有开口解释。
在返回领主堡前，丝塔茜回身又看了看霍尔的背影，戳戳躺在手心里‘翻来滚去’的小鸡，“你不喜欢他吗？”
“啾。”小毛球依赖地趴在她手掌上，“啾。”
‘既然亡灵法师能够操纵动物骨骼，那是否也会拥有操控积木的能力？’这是个丝塔茜很久前就思考过的问题。
——结果小鸡对霍尔毫无反应，它见到双子兄弟时都会表现得更加激动。
小喷菇索拉诺斯垂下伞盖看着它，同步翻译：“只喜欢你哦啾咪啾咪。”
丝塔茜：“……你能听得懂它的语言吗？”
“不能，”索拉诺斯理直气壮地回答，“但我长了眼睛！我长了这么漂亮的眼睛，完全能看得出来它想表达的意思！”
“当然不会喜欢他，”里修斯也跟着嘀嘀咕咕，语气费解还带了点不满，“为什么要喜欢其他人？”
它平时都会窝在她怀里唉！这个待遇就连他都好少好少才能体验……比如月圆之夜时。
凭什么会喜欢别人！
“好。”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丝塔茜忍不住笑笑，“不会喜欢。”
“你的反应速度真够迅速，”搭着赫利欧伸出的手背踩上领主堡外长长阶梯，丝塔茜点名表扬赫利欧，“原来光明教廷学徒也能够越级压制亡灵法师。”
“霍尔已经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赫利欧低头笑笑，“顺手而已。”
“我感觉您当时似乎并不想听到那个话题，恰好我又刚刚走到他身后。”
“所以这个话题，就不应该在您耳边停留。”
丝塔茜驻足看向他，“那么，这也是治安官的职责？”
治安官的职责分明是应该在她挽留亡灵法师时，冲出来一魔杖把她搞晕或者原地烧死。
“大人。”这是赫利欧第一次没有正面回答丝塔茜的提问，反而提起了自己，“我对您说过，我曾经在哈洛鲁大陆上游历过一段时间。”
“其实您应该能想到，一个还没被光明教廷录用、魔法天赋也微不可见的孤儿，在大陆上游历的过程会是什么样子。”
游历？
流浪的文雅说法而已。
“在那段时间里，我见过太多像牲畜般长大，为了一口饭与野狗抢夺生活的人，”
“我同埃图斯他们一样，也很珍惜现在的生活。”
任何在底层生活过的人，都会珍惜这座城市。
光明神教吗？赫利欧也不确认自己是不是相信他们。
但即便光明神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这座城市好起来。
……光明神从来没那么允诺过。只有一则则教廷传达的神谕在替他说。
“大人，”回想起自己的入职经过，他突然无奈地笑了笑：“突然感觉，我在第一次见您的时候，其实应该让自己变得更惨一点才对。”
“可惜在抵达领地前，我还特意找地方熨平了我唯一一件长袍。”
领主大人很容易在那种情况下‘心软’，怜悯地接纳他们。然后一边心软软地一边摸清楚他们的全部来历，用得顺手又方便。
“如果我也像里修斯他们那样套上项圈说这番话，”赫利欧低头看向丝塔茜，很认真地为自己提议，“是不是会显得更加可信一些？”
看起来更好控制，也更没威胁。
丝塔茜没说自己有没有相信，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看他：“……”
戴项圈倒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样会让我显得更像是个变态。
“不行！”在她点评这个做法之前，里修斯已经反应巨大地跳起来，慌慌拉着丝塔茜的手搭在自己项圈上，“不行！”
你走开啊啊！这是我和哥哥的特征！
明明都，已经有那么多新来的家伙分走她的注意力了！不能再多这个！
气死了啊啊啊！！
对于里修斯和埃图斯来说，‘项圈’和‘锁链’一直都是他们耻辱的象征。
年幼时他们还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要始终戴着这些东西，沉重而疼痛，总会将还很稚嫩的皮肤摸出鲜血与道道伤疤。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那些奴隶商的孩子们一样，穿着干净正常的衣服？
……后来里修斯才明白，就是这些东西划分了他们和它们。
这是他们永远无法改变的界限。他们只能做兽，没有成为‘人’的资格。
可现在，里修斯好像又没感觉这个项圈有多可怕。
欧兰城的人类不会刻意地盯着它，也不会用这个衡量他们的身份。
好像，它也没多么了不起。
可以不去在乎。
只有丝塔茜还很在意这个。她会持续性研究如何解开项圈，叠好带着她味道的棉花软垫夹在他们项圈之间，防止皮肤被冰冷的金属与皮革划伤。
警惕地捂住项圈，里修斯呲牙愤愤对赫利欧示威。
这家伙，哼！
直到把丝塔茜送回房间之后，里修斯还是一副‘好生气好生气’的不平模样。
看到丝塔茜坐在书桌前，他也下意识想半蹲在丝塔茜身边——但动作顿了顿，还是别别扭扭地又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保持着那种‘半蹲’的姿势，会方便他们更容易保护内脏。即便突然遭受来自未知敌人的猛烈攻击，也不会至于瞬间失去意识甚至失去生命；也方便他们瞬间弹跳起来对敌人发动反击。
里修斯与哥哥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姿势。
……可这里很安全。
而且他们也在很努力地学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好一些。
除了‘不要伤害领民’这最基本的一点准则之外，丝塔茜从来不要求他们‘要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像人那样学着使用刀叉，很好；不习惯的话也可以像之前那样徒手拿起食物，没有关系。
她教会他们读书写字，教会他们很多事情，给他们很多，却不逼着他们‘一定要成为人类’。
只让他们做自己。
他们曾经做不好野兽，做不成人类。
现在却只想做好自己。
看到丝塔茜缓缓褪下手套，里修斯很乖地伸手将桌上木盒打开递过去，却没等到她像往常那样将手套放进去。
“嗯？怎么、了吗？”
丝塔茜摊平掌心，盯向自己手心处的暗色伤疤。
黑魔法近距离攻击的痕迹。
非常——非常近。王都内最优秀的魔药师都无法祛除这道痕迹。
因为她的父亲握着她母亲的法杖，一瞬间穿透砸进了她的右手。
那时候她还没恢复神智，连哭声只能小小的，不敢大声。
如果几十年之后，那位坐在王座上的陛下在撰写自传时终于鼓足勇气舍得记录下她的身世。
那么小羊皮纸上肯定会出现一段精妙绝伦的传奇故事：
国王陛下在梦中得到光明神的神谕之后，选择担负起光明神交给他的伟大责任，离开自己的封地，进入王都为哈洛鲁大陆带来崭新统治。
过程艰辛困难，但陛下还是英勇地战胜了一切阻挠——这其中甚至包括，一段来自恶魔的诱惑。
觊觎光明力量的可怖恶魔，潜藏在陛下身边多年。
幸好，在陛下向光明神祷告时，那份诚恳与光明神的庇佑，使得她显出了恶魔的原型，飞出城堡永远逃离。
但她的那份恶魔血液，却永久地玷污了王室血统。在她与他女儿的血管中不断沸腾，导致哈洛鲁王室首次诞生了一个毫无魔力天赋的耻辱象征。
然而仁慈的殿下，还是愿意让那个孩子活下来。
多么伟大啊！请赞美这位殿下！
……丝塔茜握紧右手，将手套轻轻丢进木盒。
真好的故事，一定会很受欢迎，编纂成吟游诗传遍整个大陆。
可惜，不是真相。
丝塔茜今年十八岁。
她的父亲在二十年前发动夺位战争，一路平坦顺利，竟然只在区区不到两年内的时间里就从不起眼的小领主踏上王位。
这个速度非常惊人，在哈洛鲁大陆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快速结束的战争。
官方说法当然是‘光明神的庇护’，国王陛下英明神武战无不胜。
嗯，毕竟他总不能对人们解释说‘我囚禁了一个恶魔，利用了她的力量’。
他甚至在魔法师的帮助下，得到了恶魔的心脏。
得到魔鬼的心脏，就能控制魔鬼。
——这是哈洛鲁大陆上每个孩子都听过的传说。
丝塔茜离开王都之前，她的兄长也曾经尝试着用□□洞穿她的心脏，重复父亲的成功历程。
可惜他没能成功，而伟大的国王直接为这个故事做出了实践。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原来恶魔与人类共同诞育的孩子，会没有任何魔法天赋。
可惜啊，那时候魔法师和王室都还没发现‘半血种’实验的不可逆弊端。
他欢欣鼓舞地认为那种强大的力量可以永远滋养他的血脉，甚至早已经想好了继续囚禁自己孩子的方法。
他会为那孩子造一座高塔，让她一直住在哪里。只有他与令他满意的子嗣才有资格打开那扇门。
……但她竟然见鬼的。毫无魔法天赋。不仅没有恶魔的强大实力，连最劣质低等的人类魔法师都比不上。
已经即位的国王陛下当然不会相信这种判决，他不断逼迫着丝塔茜去使用她母亲留下的法杖，一次又一次。
直至他因无数次失败而彻底暴怒，拿起法杖砸穿了废物的手心。
从此之后禁止任何人提起她的生母——他怕死了。怕恶魔对他的诅咒灵验，怕被人发现他是用怎样肮脏的手段假冒根本不存在的‘光明神神谕’。
丝塔茜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母亲在濒死前突然清醒了一瞬，用尽所有力量逼迫那个男人立誓永不伤害她，并允诺让她离开王都，拥有自由。
她不可能活到现在。活到灵魂重叠。
丝塔茜从小的体弱多病，外部原因来自无处不在的光明法阵对恶魔血统疯狂侵蚀压制；
内部原因来自灵魂不稳定。
强行结合诞育而下的孩子，从刚开始就是‘残次品’，一部分灵魂在异世界，另一部分在丝塔茜的‘前世’，那个她更喜欢也更快乐的世界。
丝塔茜一直刻意割裂自己的两段回忆。这样能让她更大限度的保持冷静。
不过来都来了。寻仇总是不需要理由的。
“……”衣角突然被拉了拉，丝塔茜瞬间回神，笑着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膝上的里修斯，“怎么了？”
里修斯皱着眉，很不安地看着丝塔茜。
他不太能理解丝塔茜刚才的恍神，但小动物般的直觉，他想打断她。不希望她继续想下去。
里修斯很专注地盯着丝塔茜看了很久，听她的心跳声。
确定那很正常之后，他抓住丝塔茜的手腕，拉着她的右手盖在了自己不断抖动的耳朵上，“摸一摸，就开心。好不好？”
她平时最喜欢摸他们的耳朵了。希望这个能够有用。
“或者，我把哥哥，叫一起。”一起摸！应该会更开心吧！
丝塔茜失笑，指尖轻轻拨了拨伏在掌下微颤的耳尖，“好啊。”
=
虽然向丝塔茜允诺会做好了‘教师’工作。
但其实霍尔对自己应该做什么——完全一无所知。
“我小时候刚学亡灵术的时候，老师会直接把我还有其他孩子们一起丢进骨头堆里。”
在赫利欧全程监视下，霍尔总算得到了重新掌握自己小指骨的机会。
他在指间转着那根小小纤细的便携魔杖，复述着自己曾经接受过的教育，“活下去的孩子就能通过那次机会而学好亡灵术。”
贝纳尔把眉毛都快拧成结，“……那其他的呢？”
“活不下去的当然都死咯，”霍尔耸肩回答，“成为新一批孩子们继续使用的道具。”
贝纳尔：“哦——啊？！”
他瞳孔剧震，慌张地看向丝塔茜，“大人？！”
“开玩笑开玩笑，”被丝塔茜瞥了一眼，霍尔连忙低头轻咳改口，“我有更好的方法。”
他微微蹲下，用骨节轻轻扣响地面，“嘘。”
一阵黑色浓烟从地底深处快速涌出流动，渐渐凝固成了一头八爪兽的形状。
它抖抖四肢，动作灵活，却将地面踩得轰轰作响。
霍尔俯身向丝塔茜行礼，“比如这样。”
在低头之前，霍尔窥见了那个治安官向前半步，挥动枯木杖为小公主遮住飘散到她方向的黑色浓雾。
呸。这家伙。
毁了他特意思考整晚的酷炫出场！！
=
在经历了极为漫长的悠闲时光之后，逗留在艾尔小镇内的骑士团们终于想起他们是时候该返回王都。
这群本应该负责辅佐丝塔茜维护领地治安的骑士们，早就将自己的职责忘得干净。
连团内最为节制的骑士长伊万，也已经连续宿醉三四天。此时骑跨上魔兽的动作都在双腿打飘，拿着平时握酒杯的姿势去揽住缰绳。
有人还保持着短暂的清醒，迷迷糊糊地开口，“我们是不是在艾尔小镇里耽误太长时间了？”
“怕什么？”伊万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们不是之前就说好了吗？”
“我们可没在任何一座城市上长久停留，是欧兰城的位置太过偏僻荒远，所以我们才在路上浪费了太久时间！”
伊万数数日子，也意识到他们这次实在是玩得太过昏头，享乐的时间早就足够往返欧兰城和王都好几趟了，“嗯——”
“哦，还有！因为丝塔茜公主的身体孱弱，数次病重昏迷。我们才不得不驻足等待她苏醒。”
其实艾尔小镇这种边陲地带的商业城镇，所具有的娱乐方式与途径根本没有王都那样丰富高雅。
不过伊万等人还是非常喜欢在这种小地方逗留享乐。
毕竟在王都中，他们这些人不过只是‘众多骑士中较为受教会信赖的精英人士’而已，压在他们头顶上的贵族与王储有太多太多，他们要战战兢兢地奉承各位贵族老爷；
可在这些小地方——骑士团却能享受到近乎教皇，甚至近乎国王陛下的待遇。
很少会有精英骑士团这样‘来自王族的高贵人士’会进入这些小城，城市自上到下当然都以最最虔诚恭敬的态度对待他们。
他们在这里可以轻松拿捏别人命运，在欢馆酒馆里喝到昏睡都不需要付出哪怕半枚铜币。
想到这里，伊万又有些舍不得离开。他抬高手臂，扬声向同伴们示意，“听到了吗？回到王都之后，无论是谁问起来，我们都要这么回答！别犹豫！”
“那如果陛下或者大殿下问我们，那位玫瑰公主的现况——我们应该怎么回答啊？”
伊万皱着眉望向欧兰城的遥远方向，“是啊，怎么还没传来她的讣告？”
难道欧兰城混乱到连领主死讯都传不出来的地步了？
“……”那，他们是不是应该去看看？
毕竟那还是位公主，她的讣告总应该要传回王都才对。——而且最重要的是，王都里还有大把人等着用她的死讯来兑换赌局呢！
这么想着，伊万与所有人突然同时听到了从欧兰城方向传来的剧烈鸣叫声。
那是魔兽苏醒的声音。
伊万瞬间清醒过来，用力驱使坐骑向同伴们下令，“快走！”
管她什么讣告或者死没死，一旦拉尔斯森林内魔兽群苏醒了，欧兰城和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就这么禀告，不会有错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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