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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二更 “那只是一 ...
德文做得努力。
也很成功。
配合宫廷诗人与吟游诗人们的赞美诗,外界对城堡内的险境几乎一无所知。
“领主重病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想到曾经困扰自己多年的健康问题,丝塔茜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不仅会影响领地氛围,严重起来甚至可能会影响民众团结性和官员管事们的服从性。”
“就算外界不知情,但扎克利本人却无法接受自己当时的狼狈。”
尤其是伤害到他的,居然是他最厌恶的两个恶魔。
于是扎克利再次扩大了仪式规模。
那是他对个人形象的自我危机公关。
《金雀花》里的经典总结:“外在的作秀和华丽典礼是任何一位国王必备的核心技能。”
传奇事件是敲定英雄不朽名声的最后一锤,是文件末端的确认签名。
——‘沃尔特·罗利爵士之所以让人类铭记,不是因为他用英文去命名那些从前未被发现的国土,而是他将斗篷铺在地上,让童贞女王款款走过’。
——丝塔茜并不是很喜欢这种判断理论,但扎克利肯定会喜欢这句话。
通过战争,扎克利已经塑造了足够完美的英勇善战形象;在将丝塔茜送进高塔养伤之后,他又在这个形象中施加了一点人性光辉的崭新点缀;但他不会止步于此:他还需要塑造更奇迹的声望。
计划不错。
甚至即便多年之后,丝塔茜还能捕捉到那场仪式所留下的余韵:比如圣城仓库内囤积着厚厚一摞布满灰尘的赞美诗——早在仪式开始之前,当任治安官便已经准备好了‘庆祝仪式圆满完成’的庆祝贺词;
就连维西的家族,也提前两月便受邀与宫廷乐师一起谱奏在仪式过程中所使用的赞歌。
如果不出意外,这场一连持续二十一天,哈洛鲁历史上【规模第二大】的庆祝仪式会成为起码百年时间内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王室活动。
——至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仪式,当然是远古战争胜利之后的那次。
根据教廷史书记录:那次典礼由光明神亲自赐予,任何损耗都由光明神‘亲手赦免’。
持续数月之久,暗紫色的葡萄酒长河流经整片大陆,人们用手握涂满油膏的火把照亮黑夜,在无数个白昼的见证下注视着光明神返回神域。
至于远古时代的生产力能不能真举办得起这种规模的享乐盛宴……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考究这个问题。是在质疑教廷记载的可信度,还是在质疑光明神的力量?
所谓的【第二大】只是一种仪式性谦虚,只是因为当时扎克利还不敢公开将自己与光明神比肩而已。
丝塔茜:“但可惜你出现了。”
“不仅庆祝仪式被迫取消;就连原定出席的矮人和兽人族等各族使者也都匆匆返回领地避难,并没有正式出席典礼。”
“包括扎克利本人,也因为过度惊吓而再度‘病’倒了。”
说着,丝塔茜突然皱了皱眉,“……你当时对扎克利的攻击没有生效,对吗?”
喀迈拉摇摇头,“没有。”
“我只是在他身上丢了几个火球和几个折磨他的魔咒而已,生效的力量很少,他这么简单就能被吓病?”
丝塔茜:“……”
她沉默片刻,突然紧紧盯着喀迈拉开口,“有可能,不只是因为受惊。”
“你刚刚说过吧,恶魔对同族的感应能力非常敏锐,‘血缘魔法’也是双向生效。”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只有声音还算平稳,“所以你在抵达王都之后,才能够感知到来自母亲的力量。”
“母亲,既然母亲她曾经被我唤醒过,当然也可能会被你唤醒。”
喀迈拉:“……”
明明丝塔茜的话还没有说完,但他竟然已经明白了对方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会不会是——”丝塔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魔晶石窗上攀爬的水汽一样渗入喀迈拉的灵魂,“虽然当时【你】对扎克利的袭击没有生效,但母亲的力量在他的灵魂内起效了呢?”
扎克利掌握着恶魔的心脏,却无法掌握恶魔心脏传递的信息。
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所掠夺拥有的深渊魔力因喀迈拉的近距离攻击而被强行唤醒。
沸腾的魔力严重冲击了扎克利的灵魂。
丝塔茜:“你应该见过贝纳尔在厨房忙碌时的样子吧。如果将水滴进满沸的热油中会发生什么……”
如果说之前深渊魔力是在不断‘侵蚀’‘成瘾’,一点点将扎克利原本具有的魔力吞噬融合,迫使他再也无法放弃深渊力量;
那么喀迈拉的到来与袭击,就是将沸腾的岩浆瞬间倒进他的灵魂容器中,一下子冲破了扎克利的最后防线。
那颗心脏在庇护扎克利。
但又一次地攻击了他。
喉咙微微滚动,喀迈拉下意识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奢望,“我之前在深渊见到过几次恶魔死亡。有的是因为魔力被耗空,有的是因为灵魂无法继续支撑寿命——他们的心脏都会和灵魂一起消失。”
“我不确定恶魔心脏离开身体之后会——”
“……会有这种可能吗?”明明他才应该是那个了解更多的‘长辈’,但却忍不住开始征求丝塔茜的意见。
丝塔茜看着近处的地板,很轻地摇摇头,“只是一种猜想,我不确定。”
“大概只有扎克利本人才会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不过有时候……”
人类是需要依靠一点想象力生活的。
她笑了一下才看向喀迈拉继续说,“不过无论母亲有没有帮忙,但结果是相同的。”
“虽然你的袭击没能直接生效,但还是给那群人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丝塔茜:“之前扎克利的重病消息被顺利压了下去,但你所造成的这次‘袭击受伤’……他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晕倒的。”
“甚至晕倒过三次。”
一次是‘偶然意外国王陛下肯定是因为最近事务繁忙导致劳累过度才会这样虚弱’,两次是‘陛下居然受到这么严重的受惊我们一定要那些该死的袭击者付出代价’,三次——
……
您还是多找几个魔药师仔细检查一下吧。
在那之后,【国王陛下身体不佳】的形象才真正意义上地被大众所熟知。
甚至一直持续至今。
就连丝塔茜的多病传言都变成了猜测的例证之一:怪不得玫瑰公主会身体虚弱呢,会不会是某种神秘疾病或诅咒缠上了哈洛鲁王室一族。
让英勇的狮鹫不得不低垂头颅,宝冠与利剑在虚弱风化下黯然失色。
丝塔茜:“原本不想背负的负面影响变得更加严重。”
“那么重要的仪式又被破坏到这种地步,扎克利当时肯定快被气疯了。”
“后来他肯破例大肆嘉奖亲卫兵,允许宫廷诗人赞美他们的表现,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掩饰这件事的影响。”
说完,丝塔茜深深地看向还没回过神的喀迈拉问,“怎么样?”
“什么?”喀迈拉一怔,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询问什么。
丝塔茜:“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不会再继续认为自己当时什么都没做到了吧?”
喀迈拉:“……”
他本能抬了抬骨翼骨翼,又很快放下,像是一句被吞回喉咙的叹息。
只有这么一点影响,又没能直接杀死对方,其实喀迈拉还是无法满意这种结果。
但既然丝塔茜开口询问,他就绝对不会这么回答。
“——我之前问过霍尔一个问题,”喀迈拉侧面回应,“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愿意留在欧兰城。”
“当时他回答:因为小公主太擅长说服其他人了,他努力尝试过,但意志力还是没能强大到可以拒绝你。”
喀迈拉透过骨翼飞快地瞥了丝塔茜一眼,“我现在的心情和他一样。”
“……这个形容太夸张了,”丝塔茜做了一个郑重拒绝的手势,“霍尔经常会用这种戏剧化的语气开玩笑,但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她甚至及时进行了举证说明,“潘妮可以为我作证。”
“当年她的父母曾经准备带她一同去参加扎克利的那场庆祝仪式呢。”
“根据传教士们的提前宣传,国王与卫兵们会在结束狩猎之后向民众分发猎物与圣饼。”
“就算抢不到猎物,但也有机会蹭到一点游行时抛洒的圣果与蜜糖,就算运气再差,也会得到来自教皇的赐福。”
对于普通平民们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福利。
……但实际上这种‘随机分发’早就经过精心排练,普通平民根本没有机会围到国王的马车附近。
丝塔茜又问:“不过你居然问过霍尔这种问题,他从来没有提过。”
“是刚到欧兰城的那段时间,我还不怎么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喀迈拉解释,“当时欧兰城内只有霍尔和艾琳会使用黑魔法,我还以为他们会和我一样不习惯……”
“……你怎么突然笑得这么开心?”喀迈拉声音一顿,疑惑地看向丝塔茜。
“没什么,”丝塔茜笑着摇摇头,“只是我一直觉得,你第二次来到地面世界的时候,应该比之前那次习惯很多吧?”
“那当然,”喀迈拉随意认可,“起码欧兰城没有那么多白魔法师,我在那地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会突然出现一群——等等?”
他警觉地盯着丝塔茜,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为什么笑得更开心了?”
“因为我指的是你对【人类社会】的适应程度。”丝塔茜回答。
“不只是对欧兰城安全问题的磨合。”
丝塔茜:“你第二次来到地面世界的时候,起码已经了解到地面世界的大部分种族都具有日常饮食需求了。”
“而且你还能够找到机会,近距离深入探究了人类的食物——”喀迈拉在欧兰城的第一次‘非正式现身’,就是因为偷吃城堡后厨的火锅余料后没能及时撤离,与正散步醒酒的丝塔茜在走廊上‘巧遇’。
“非常显著的思想进步。至少可以说明,那个时候你已经能够清晰分辨出什么物品可以食用,什么物品不可食用了。”
“这比我当初在高塔时表现得更好。”丝塔茜认真总结。
能吃。会吃。还能找到地方吃。
喀迈拉飞快完成了人类世界的独特进化。
喀迈拉:“……”
“我只是不太了解人类,又不是什么蠢货!”他面无表情地激烈申辩。
“当时后厨的那些食材散发的味道浓郁得能让亡灵生出牙齿,就算是最无知的巨人都能看得出来它们肯定能吃,而且肯定很好吃吧!”
“还有,我当时,绝、对、不是为了偷吃食物潜入领主堡的!”
“我明明是为了躲避寒潮和暴雪!”
喀迈拉:“那天刚好是寒潮第一天,地面世界寒潮期的温度比我想象中的更可怕,你的城堡是我能找到最温暖的避风处了。”
习惯深渊岩浆高温的恶魔对寒潮的恐怖程度一无所知,甚至不理解什么是寒冷。
……但他抵达欧兰城的时间刚好遇到寒潮降临!
在‘意外与丝塔茜接触’之前,喀迈拉已经在欧兰城暗中潜藏了几天时间。
对于恶魔族这类长生种来说,‘天’这种时间计量单位,几乎可以约等于不存在。
然而就那短暂几天时间里……喀迈拉几乎是被迫洗脑式地沉浸在了领民准备过冬的氛围内。
——他起码听到了五十个不同的人类在讨论‘怎样烧木柴能让地暖的持续时间更久一点’。
…甚至有可能更多。
只不过以喀迈拉当时的数学水平记不住更多的次数而已。
喀迈拉那时觉得很可笑。
恶魔们在深渊里承受着永恒高温的煎熬,被岩浆火焰一次一次灼烧;
但地面上的其他种族,居然每年都要经历完全相反的寒冷。
原来地面种族也有害怕的东西,原来地面世界也有无法动摇改变的存在。
但很快,寒潮真正降临,暴雪像深渊沸腾的岩浆般迅速淹没整个欧兰城。
整座城市都被冰封静止,就连最勤奋的猎人都窝在家中躲避暴风;
喀迈拉能够捕捉到的一切信息,突然只剩下雪粒砸在屋顶上的闷声,以及轮班卫兵踩在雪地上的整齐脚步声。
‘神弃之地’变得仿佛一座彻底消失的空城。
在被树上落雪重重砸到尾巴之后,喀迈拉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恶魔族也会像地面生物一样畏惧寒冷。
拟态出的动物皮毛完全无法御寒,无论喀迈拉拟态为熊还是变猫,那些以魔力构成的虚拟脂肪都无法为他提供暖意。
他在户外的任何活动都仿佛被硬生生剖开身体,直接将灵魂埋进雪堆。
……最糟糕的是,喀迈拉甚至不懂得、没有学习、没有听说过哪怕一条以‘取暖’为目的的魔咒。
——而且整个恶魔族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的魔法!
谁会在岩浆周围思考如何取暖啊!
不过寒潮期也有一点好处。
起码让他多了些潜入领主堡的机会。
喀迈拉躲进了一辆运送木炭的推车底混入了领主堡。
如果只是为了避寒萌骑士欧兰城有多处放置取暖设施的牲畜棚。那年翠鸟、许多不伤人的食草魔兽,以及部分无家可归的动物都挤在那里过冬。
——但只有在领主堡里,喀迈拉能够看到丝塔茜。
“那你应该直接留在城堡内避寒,”丝塔茜回答,“而不是立刻跳窗逃走。”
“为了找到你,我们……尤其是赫利欧,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呢。”
“就他?”喀迈拉不服气地反驳,“那家伙才没有多辛苦呢!”
“他见到我之后就直接拎着我的脖子把我塞进铁笼里了!”
“粗鲁!野蛮!一点也不体贴!”
那家伙还直接抓着他的后颈肉,把他拎到了丝塔茜面前!!
他当时边咬边踹地反抗,可惜还是没能来得及收回拟态变回原型。
多难忘的初次见面啊!对着一只跳起来能有膝盖高的猫喊舅舅。
他再也不可能如愿树立起可靠伟岸值得信赖的长辈形象了!明明他已经思考准备过更高的自我介绍方案!
喀迈拉又看了看丝塔茜反问,“……而且,你确定你真的想看到一只突然出现在走廊上的猫对你自我介绍吗?”
“用一张猫脸向你打招呼,然后告诉你‘其实我是恶魔,而且你也是恶魔’?”
“……欧兰城每天都在发生这种事情,”丝塔茜的语气变得很复杂,甚至带有一点对自己以及对喀迈拉的怜悯,“在我亲手钓到一条人鱼之后,我们就已经可以接受任何不合理的事情了。”
魔法大陆,鸟会说话,马会飞行,鱼能行走——任何事情都能发生。
更何况丝塔茜自己创造出了一条龙和一堆士兵,创造出了能够播种的作物种子与牲畜家禽——这可比突然出现一只黑猫形象的恶魔更‘不合理’,也更刺激。
“在哈洛鲁大陆,不存在‘不合理’因素,只存在‘人类还未能破译的魔法奥秘’。”丝塔茜补充。
总之万物存在皆合理,就算出现什么暂时无法解释的现象,也肯定是因为‘自身魔力不够强大,所以无法理解高阶魔法所产生的效果’。
喀迈拉:“……哦。”
所以,就连‘令人印象深刻’这种赛道上,他都不是表现最突出的吗?
“这和我在欧兰城停留了一段时间之后的观察结果差不多,”他有些不甘心地立刻反驳,“不过我刚来到欧兰城的那段时间还以为……”
“那段时间我能接触到你的机会很少,最多只能从其他人类的讨论中猜测你的现状。”
其实欧兰城的安保力量远不如王都强大。
毕竟整个神弃之地的常驻人口都少得可怜,而不受寒潮期影响、有护卫实力的青壮年——是最不擅长数学的喀迈拉都能计算清楚的可怜数量。
而数量这么稀少的人类中,居然还要分拨一半巡逻森林、分拨一半巡逻沿海,甚至还要在城墙塔楼上设置站岗、在城内设立一支定时巡逻小队……
……没有几个能够真正及时守在丝塔茜身边的卫兵。
就连王都的教廷大厅喀迈拉都能随时闯入,更何况是这么脆弱的一座领主堡呢。
……但与在王都时的情况不同。
喀迈拉袭击王都时,从来没有担心过自己会不会被发现。
他并不在乎。
就算那些人类得知了他的恶魔身份又怎样?就算那些人类知道他是谁、为了什么而来也无所谓。
如果身份暴露能让那群人类过得更痛苦更紧张——喀迈拉甚至会愿意主动暴露自己。
但如果是在欧兰城,如果是面对丝塔茜……喀迈拉当时还不想太早暴露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对方,更不确定应该怎样处理自己和她的关系,他甚至没想好要不要与丝塔茜‘相认’。
喀迈拉:“不过过欧兰城那群人类能提供的信息太少。”
“我当时听到最多的,是王都和其他几座城市人类对你的讨论。”
“……信息太少?”丝塔茜难得露出一种无法理解的疑惑表情,“在欧兰城内吗?”
她当然了解‘高塔玫瑰’的死亡赌局在许多大城市的盛行程度,喀迈拉可以在任何一座大城市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但欧兰城内——以领地当时的发展水平,领民们能够讨论的话题非常有限,而且几乎每件值得议论的事情都会与丝塔茜有关。
他们对丝塔茜的关心程度,绝对不可能比不上那些盛情押注的外地赌徒们。
“虽然欧兰城的人类们经常提起你,”喀迈拉晃了晃骨翼狡辩,“但我听不懂他们的意思啊。”
明明丝塔茜是欧兰城的领主,但欧兰城的人类们却很少会直接形容‘她是怎样的人’。
喀迈拉:“他们只会说你做了这件事做了那件事——”
比如会说‘感谢领主大人赦免我们今年的粮税,我们整个冬天都能吃饱了’、会说‘多亏了领主大人帮我们修建的新暖炉,现在只要在屋子里烧好炉子就不会冷了呢’、会说‘羊毛做的衣服真暖和,听说这种衣服在外面的城市能卖好几枚金币呢,如果不是领主的赏赐,我猜我永远都穿不上这种衣服’;
也会在许多个不同环境下不停重复‘感谢领主大人的仁慈’、祈祷‘保佑大人能身体健康,早日康复’。
喀迈拉:“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那些话。”
“我当时只会觉得……你听起来挺忙的。”
丝塔茜负责所有事情,每天写很长的记录,翻看写满符号数字的报表,亲手打点粮仓库房,与人鱼交涉与翠鸟交涉、监视魔兽、排列卫兵、索要并阅读连海妖族自己都不记得的古老历史——喀迈拉怀疑自己两百年都做不完她一天的工作量。
——所以呢?
丝塔茜做过这些事情……那就是做过了这些事情啊?
但是她自己呢?她过得怎么样?变成了什么性格?还是那么虚弱吗?
常年与岩浆独处的成长环境,既没有成熟教育体系又没有稳定的家庭教育集团,恶魔族的理解能力…几乎与五岁以下的人类幼儿差不多。
喀迈拉可没学过‘阅读理解’,做不到通过人类们的议论声中总结出丝塔茜的现状,更不可能精准提炼出丝塔茜究竟变成了怎样的——‘成年体’?
希冀喀迈拉可以‘通过现象归纳本质’,还不如期待他能够打牌赌赢那两只双子狼人。
喀迈拉:“但王都那些人类的讨论就很好理解。”
“他们会直接讨论你本身——”
“比如形容我可怜无助,弱小多病,哭着离开王都,熬不过那个寒潮就会死在领地?”由王都抵达领地的路途中,丝塔茜已经听过十几种类似定论,早就对这套说辞熟悉得像是她触摸拼砌过的每一颗积木零件。
“……大概就是,类似的内容吧。”
喀迈拉摇摇头,“我没想到那群人类会允许你离开王都,一直以为你肯定还待在那座高塔上。”
“所以第二次离开深渊之后,我就直接飞去了那座城市。”
丝塔茜短暂地笑了一下,“不只是你会意外,在授封仪式开始之前,没有几个人能猜到我有机会离开王都。”
“你苏醒的时间也刚好很巧——如果再晚一点或者更早一点,我们说不定就可以在其他城市见面了。”
“我之前听马格努斯提起,像龙族和恶魔族这类能够通过休眠补充魔力的长生种,每次沉睡都可能花费几十年时间,而且不会中途苏醒。”
“但你那次的苏醒速度很快呢。”
“那是因为龙族的沉睡方式太傻了,”喀迈拉嗤笑一声,“马格努斯自己也说过吧?龙族只要一旦进入沉睡状态,便会彻底切断意识,不会对外界产生任何回应。”
“所以他们经常会在苏醒之后才突然发现,自己原本所待的山洞之外突然变成了湖泊、变成了山峰——有时甚至可能会被埋进山底。”
“但我们恶魔族就比他们聪明多了,”喀迈拉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强炫耀,“我们可以在沉睡过程中保留自我意识,任何时候都可以苏醒;甚至就算在沉睡过程中,偶尔也可以像清醒状态时一样进行短暂思考。”
“当然也能够感知到外界环境变化。”
丝塔茜:“……”
这算是,正常梦境与清醒梦的区别?
喀迈拉:“否则以深渊的岩浆喷发频率,我们沉睡一次说不定能被火焰淹没十几次。”
“就算我们不会被岩浆灼烧,但如果被岩浆淹没……还是会很麻烦的。”
——某种意义来说,这大概也算是一种‘适者生存’。
无法在沉睡过程中保持外界感知能力的恶魔,很可能早就被淘汰掉了。
丝塔茜很快抓住了重点,“所以这次沉睡,你也是通过‘自我意识’而苏醒的吗?”
“……睡太久会很无聊的。”
喀迈拉:“而且我对地面世界——还很好奇呢。”
当年喀迈拉在地面时间停留了太长时间,也做了太多非常消耗魔力的事情,等到他终于返回深渊时,魔力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深渊环境适合恶魔养伤,也能够帮助喀迈拉快速恢复魔力,但魔力严重耗损导致的灵魂创伤却无法逆转。
他像一只被扎破流空的水袋,深渊的特殊环境只能为喀迈拉迅速补充大量魔力,却无法填补那颗空洞。
无论喀迈拉通过外力强行补充多少魔力,它们都会像他在地面世界第一次看到的水流般再次从喀迈拉的灵魂中流失。
在深渊找到一个较为安全的山洞之后,喀迈拉便近乎是昏迷地瞬间陷入强制沉睡修补灵魂。
因为伤势严重,喀迈拉那次沉睡时间本应该格外漫长,起码需要一百年以上。
但喀迈拉等不了那么久。
喀迈拉:“我也——突然想到一件事。”
“人类的寿命那么短暂,如果我真的沉睡很久——我可不想等到那群人类都死光了才苏醒。”
……如果他继续待在深渊沉睡,他就永远没有报复的机会了。
那群人类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死去,会在他看不到的时候彻底。
说着,喀迈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反问丝塔茜,“精灵族的那个小子是不是说过一句类似意思的话?”
“……巴泽尔吗?”喀迈拉问得突兀,但丝塔茜还是立刻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有次他和维西聊天时曾经讨论到‘吟游诗人所保持的情绪倾向会对诗歌本身产生怎样的影响。’”
“他说过‘厌恶?我们精灵族的族人都特别热爱和平,才不会厌恶谁呢!’”
“‘就算遇到什么很讨厌的敌人,他们的寿命肯定也没有我们长,我们可以看着他们死掉,什么都不做也能等到他们的死讯。’”
“‘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去憎恨他们啊?’”
——天真而残忍地说出了真相。
在听到这番话之后,在场的维西和霍尔都格外心情复杂。
尤其是维西,她几乎要立刻摸起纸笔写两篇非常有研究价值的学术论文。
——《论精灵族精神稳定的重要原因》
——《论长生种与长期保持平和心态的因果关系》
“对,就是这句,”喀迈拉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幼崽就是不够成熟,所以才会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等到敌人的死讯有什么用?”
“就连索拉诺斯树都会迎来死亡,这个消息来得早一点或者晚一点有什么区别?”
谁都会死。
敌人的死讯就像是‘深渊岩浆会喷发’一样,是种不需要任何研究就能得出的理论。
喀迈拉:“如果敌人的死讯不是由自己造成的,那就毫无价值。”
恶魔族才不会像精灵们那样‘宽容’。
如果不能将仇敌碾成齑粉……
“而且深渊里对恶魔心脏的记载很少,我不能确定‘拥有者死亡之后,他所抢夺的心脏会不会得到释放’。”
或者——会是其他什么结果。
最坏的结果,甚至可能是这种‘拥有关系能够被继续传承’。那颗心脏会像一件普通的魔法器具般在人类手中不断流传。
——他一定要杀了他们。
他一定会杀了他们。
丝塔茜:“深渊内的其他恶魔们也不了解相关信息吗?”
喀迈拉再次摇头,“我没告诉过他们在地面世界发生了什么。”
“我刚回到深渊就开始沉睡,苏醒之后又很快离开,没什么时间向他们分享自己的见闻。”
——当然,喀迈拉也不准备告诉其他恶魔,他在地面世界发生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得知‘心脏’与幼崽的存在,结果只会越变越糟。
就算恶魔们不知道怎样利用同族的心脏,但如果面对一个与人类混血的幼崽——
以恶魔族的好奇心与内部竞争激烈程度,情况只会被他们变得越来越糟。
“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再去一次地面世界。”喀迈拉总结。
“恶魔会在沉睡过程中不断增强魔力,这一次我可以在地面世界停留更长时间。”
“多待一段时间,我总能找到处理那些人类的方法。”
……其实喀迈拉不只想到了那些人类。
……还有丝塔茜。
喀迈拉记得那时整个王都的人类都在讨论高塔玫瑰的病情。
他不了解人类世界的疾病,但‘生病可能会死’这种原则通用于任何种族。
甚至比起那群人类,那个幼崽会在他沉睡过程中突然死亡的可能性或许更高一些。
她的母亲只传回了恨意与死亡本身,只留下了两个喀迈拉无法带回的‘遗物’。
但这一次,喀迈拉可能连那个幼崽迟到的死讯都等不到。
一个被冠以人类身份的幼崽,她的消息怎么可能会传到深渊。
那群人类不可能主动告知幼崽她的真实身世。
丝塔茜只会以人类身份活下去,永远都不会与深渊有任何接触。
喀迈拉会永远对她一无所知——就像丝塔茜也会永远对他一无所知。
他们的接触只有在塔尖上停留过的沉默乌鸦,以及被吞咽掉的玫瑰花种。
人类的寿命非常短暂。
他们的记忆也很短暂。
等到喀迈拉苏醒之后再离开深渊,或许连丝塔茜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恶魔都很冲动。
所以喀迈拉不想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既然他想知道地面世界发生了什么。那他就亲自去看。
灵魂创伤缓解大半,喀迈拉便强行终止沉睡,苏醒当天便再度冲破深渊封印,一路赶往王都。
这一次他不敢进行任何多余的停留。
就像丝塔茜在高塔上从不允许自己有过于激烈的心情波动,以节省体力保持思考能力一样;喀迈拉当时也在尽可能节省自己的魔力消耗。
他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面对那座高塔时的心情。
如果不是因为那一次提前消耗了太多魔力,他当时就有可能毁掉高塔的防御魔阵,将被困在那里的幼崽带走。
那是喀迈拉第二次意识到‘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于是喀迈拉变得更加谨慎。
冲破深渊封印必定会消耗大量魔力,这一点无法避免;喀迈拉只能尽可能节省其他步骤,直接飞往王都。
不过这些不必要的多余担忧,喀迈拉从来不准备告知丝塔茜。
“但人类世界变化太大了,”喀迈拉只是抱怨,“明明也就十几年时间而已,他们人类怎么能改变那么多东西?”
喀迈拉依旧沿着自己上次经过的旧路线飞行,但体验感——直线下降!
德文极其重视海松城的地位,周围几座领地的光明教廷规模都得到快速扩张,驻守的治安官与传教士数量增多,白魔法力量也远比上一次浓郁。
虽然尽可能节省魔力,但喀迈拉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避免被光明教廷的鬣狗察觉行踪。
……喀迈拉第一次见到‘海松城法师塔’时的心情,堪比第一次见到枪的马格努斯。
……‘时代在发展时代在进步’。
山里来的龙和地下来的恶魔都会跟不上人类发展。
喀迈拉:“不仅你不在高塔,而且我竟然在人类的城市看到了一只魅魔。”
“……一只魅魔啊!她竟然能出现在人类的领地?”
喀迈拉本想第一时间就离开王都去寻找丝塔茜,但却恰好注意到了被莱纳斯抓住的伊芙。
“我本来以为魅魔们都会居住在深渊入口附近,或者是其他什么黑魔法生物的聚集区,只有在狩猎的时候才会靠近其他种族的。”
“特别是像人类王都那种地方……又危险又很难找到好吃的口粮,明明应该是最不受魅魔欢迎的城市才对。”
“但那里居然生活着不只一只魅魔。”
喀迈拉才不会相信他们是自愿留在那地方的。
喀迈拉:“人类真是奇怪,一边憎恨恶魔族,一边又对最弱小的恶魔种那么感兴趣。”
就像‘暗夜精灵与精灵族’的关系一样,魅魔虽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恶魔族,但无论对内对外,他们都会被归为‘恶魔族’的一部分。
“……也许因果关系完全相反呢。”
丝塔茜说。
是因为畏惧恶魔,所以才会对魅魔抱有更深的恶趣味。
丝塔茜的声音很低,喀迈拉下意识追问,“什么?”
丝塔茜没有回答,而是摇摇头反问,“你认出了伊芙的身份,也猜到她不是自愿留在王都的,所以才会帮了伊芙一次?”
“你好像总把我的做事动机想象得特别善良。”
“哦对,”喀迈拉突然想起,“领地内经常宣扬这种标语,要‘友善热情,将帮助他人视为一种快乐’对吧?”
喀迈拉:“不过我那时候可没有那么好心。”
“当时伊芙表情里的愤怒比高塔塔尖更醒目,只有像莱纳斯那种被魅魔魔法冲昏神智的蠢货,才会看不出来她有多想杀掉他。”
于是喀迈拉顺手帮了那个魅魔一把,让她顺利完成了刺杀并有机会成功逃脱,也加大魔力输出使得莱纳斯的伤势严重了十倍以上。
……但就算是严重二十倍,这位被外界誉为太阳之子的大王子也能好好活着。
“可惜莱纳斯没被杀死。”
喀迈拉的反应很平淡,连惊讶或轻蔑的表情都吝啬挤出,“当时伊芙看起来特别失望。”
“不过我就很聪明,”他开玩笑地向丝塔茜炫耀,“早在伊芙动手之前,我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了。”
毕竟这是他很多年前就验证过的噩梦。
只不过在多年之后,再次由另一个恶魔在他面前重现。
喀迈拉:“幸好伊芙的反应速度不错,虽然她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很快就想办法逃离了王都。”
当然,这个过程中也有不少喀迈拉的‘顺手帮助’。
恶魔族模仿魅魔的魔法痕迹,就像人鱼捞起一只海虾一样简单,严重混淆了王室卫兵们追捕搜查的方向。
喀迈拉:“不过伊芙的那次刺杀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成果。”
“起码她替我确定了那群人类还在利用你母亲的魔力庇护。”
喀迈拉帮了她,但她也替喀迈拉完成了他想要的尝试。
……只要那颗心脏还在王室的掌控中,那么无论由谁动手、无论攻击多少次——都毫无作用。
结果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喀迈拉只能逼迫着自己别想太多,尽快离开了王都。
喀迈拉:“虽然不了解人类,但我也能猜得出来,我在人类世界找到收回恶魔心脏方法的可能性很小。”
他见到的‘魔力最顶尖’的人类魔法师,刚好就是凶手之一。
“所以我想,或许龙族和精灵族……我之前在深渊记载上看到过,他们是地面世界寿命最长的种族,说不定会有办法。”
“但我不确定他们——”
就连人类都已经发生那么大的变化,谁知道这两种公认魔力最强的地面魔法种族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时喀迈拉的消息来源只有两种:通过古哈洛鲁语基础半猜半听的人类讨论、以及其他魔法生物主动被动‘提供’的各类或真或假流言。
……总之没有一种途径可靠到能让喀迈拉找到龙和精灵。
丝塔茜:“但龙族的行踪不定,精灵们的领地保密性极强,所以你当时没能及时找到他们?”
喀迈拉点点头,“虽然没找到他们,不过我听到了很多有关你的消息。”
“——我想在继续寻找他们之前,先来确认一下你过得怎么样。”
授封仪式早已结束,但‘高塔玫瑰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赌局依旧盛行,喀迈拉很快就沿着议论声找到了丝塔茜的封地。
在即将看到欧兰城的城墙时,喀迈拉才终于意识到:其实他两次离开深渊之后,都曾飞经这座城市。
可惜他与丝塔茜之间的感应联系太弱,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原来幼崽距离自己那么近。
丝塔茜:“那么——你当时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还不错,起码比王都那些人类的想象舒适很多。”
喀迈拉:“那群蠢货把欧兰城形容得像是地面上的深渊,有时候甚至听起来比深渊更糟。”
通过上一次的经验,喀迈拉已经学会了‘不要完全相信王都人类的话’。
只要给他们一个话题,那群人类就能将自己的舌头变成银质的。
但是这一次——喀迈拉飞经过的每一座人类城市,听到的每一次议论,都在这么形容欧兰城。
在那些人类的口中,丝塔茜甚至已经成为了一个‘暂时没有传来死讯的亡灵’。
丝塔茜没有魔力,王都除了一个同样没有魔力的女仆之外什么都没有让她带走。
……喀迈拉并不想对丝塔茜承认自己当时的压力有多大。
在他还不了解人类世界有一种‘重复是一种力量,谎言重复一百次就会成为真理’的Goebbels effect之前,喀迈拉就先体验到了被重复告知无数遍一个他并不想接受的答案是什么感觉。
也是在那些议论声中,喀迈拉逐渐开始了解人类世界。
比如:原来植物生长不只需要种子,还需要很多额外条件,所以他曾经给出的那些花种实际上毫无作用——而深渊不具有这些条件,神弃之地同样不具有;
比如:人类社会远比深渊麻烦,一个在高塔上长大的幼崽是无法快速适应外界一切的。
喀迈拉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在抵达那座城市之后便直接看到幼崽的尸体——
不对?
恶魔族死后,拟态会和灵魂同时消失,不可能像人类那样留下失去灵魂的身体——但半血种呢?她到底会继承哪个种族的体质啊?
当提前预设过最糟糕的结果之后,哪怕是寒潮时期的欧兰城都变得感官舒适了起来。
……而且还有一点让喀迈拉满意的变化。
在这场名为‘授封’的流放之后,丝塔茜再也不会像外界那些人类所认为的那样,还在相信王都的混蛋们是在真的关心她了。
他接触对方的机会似乎变得更大了一些。
“但实际上你的领地不错,你在领地过得也还不错,”喀迈拉补充,“那群人类说的内容没有一个字是值得信任的!”
丝塔茜:“嗯……”
严格意义上来说,外界的认知其实并没有错。
只不过她和她的领地版本更新的速度更快一点。
“如果,”喀迈拉突然转过头,与丝塔茜认真对视了几秒好奇,“我们在欧兰城走廊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没有跳窗逃跑,而是留下来直接向你做自我介绍。”
“一个陌生的恶魔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会做出什么反应?”
丝塔茜:“……热情地招待你?”
“好客地邀请你?”
“及时地挽留你?然后让你及时体验到欧兰城的独特风土人情?”
“——你说的独特风土人情不会是把我送去某个岗位工作吧?”喀迈拉大胆猜测。
“就像马格努斯刚到欧兰城时的那样?”
丝塔茜慢吞吞地眨动了一下眼睛。
“劳动体验也是欧兰城生活的一部分。”
“而且还能赚取适当的生活费用——这是在地面世界生存的必需品。”
喀迈拉:“……我就知道。”
“外界对你和欧兰城的那些描述,没有一个字可信。”
“收集它们就是在浪费时间。”
“就算是真的遇到一个陌生恶魔,你应该会为自己又遇到了‘新鲜的、活着的、好用的、自由的劳动力’而开心吧?”
别说突然出现一个自称‘长辈’恶魔族,就算是光明神直接来到领地,丝塔茜都会觉得:
天降顶尖劳动力还有这种好事别客气别废话先来给我打工各个岗位都试试看寻找最优选择并且做不好照样扣奖金。
那些人类所描述的如羊羔般温顺可怜,在授封仪式上垂泪缄默,离开王都时多次叫停卫兵久久回望,留给外界失落双眼的丝塔茜——
……这群人类的想象力比翠鸟更丰富。
他们才是最适合为欧兰城剧院提供新戏剧剧本的人才。
“并且长寿稳定?”丝塔茜补充最关键的信息,“职业变动等意外较少,通常会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工作岗位之上?”
喀迈拉:“……所以甚至就连社保和养老保险这些待遇花费都能够顺便节省了,是吗?”
毕竟长生种活得够久,而且生命中95%的时间都处在壮年巅峰期,所以丝塔茜针对城内劳动力颁布的这两项福利补贴——他们能享受的比例确实微不足道。
丝塔茜摇摇头,认真解释,“不会的,我已经设置了针对魔法种族的特殊招聘计划。”
“马格努斯不确定自己会在我的领地停留多长时间,但他用的就是这一种……”
丝塔茜看了喀迈拉一眼,保持微笑地继续补充,“你享受的也是这种待遇。”
“我在连续三场例会以及两次月会上都曾经提到过这一点。”
喀迈拉:“……”
啊?
有吗?是吗?
“哦,”意外暴露了自己在例会过程中打盹走神没有认真听完所有内容,喀迈拉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
“但我又不是为了享受待遇才留下来的。”
就连喀迈拉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过于生硬,但幸好丝塔茜似乎并不在意。
“与那些不确定来源与真实性的外界流言相比较,当然还是自己的亲眼观察总结可信度较高。”
喀迈拉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但却突然听到她反问:“既然你当时这么不认可外界对我们的看法。”
在喀迈拉迅速僵硬的表情中,他收获了一个来自丝塔茜的认真期待眼神,“所以——你肯定对我们有其他评价吧?”
“是什么?”
喀迈拉:“……挺好的?”
“欧兰城没有光明教廷留下的气息,使用白魔法的人类也很少,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压力。所以我才能在那地方待这么长时间。”
“你把那地方管理得不错,那里的人类也都还算听话——大概就是这类评价吧?”
“只有这么简单吗?”丝塔茜的表情看起来很失望,“但我对你的第一印象和评价就非常具体详细呢。”
“那当然,像我这么值得依赖值得信任的长辈怎么可——”话音刚落,喀迈拉突然警觉起来,“等等,你说的是哪一次见面的第一印象?”
“是我在领主堡走廊上遇到你的那次?还是我变成乌鸦送给你礼物的那次?”
“嗯?”丝塔茜有些惊讶地歪头看向喀迈拉,“我们严格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难道不是赫利欧将你带到我面前的那一次吗?”
喀迈拉:“……”
哦。
那次见面,当然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寒潮初雪之后没过多久,喀迈拉就被赫利欧抓着后颈肉拎到了丝塔茜面前。
丝塔茜与他讨论的第一个话题不是喀迈拉曾经在脑海里预想过的‘自我介绍’,不是‘其实你是恶魔留下的幼崽’的身份揭露,不是‘你想知道为什么王都那些人类会流放你吗’的真相解释。
——而是玫瑰领主盯着黑猫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身边的魅魔医师开口:“嘿,伊芙,你知道该怎么为动物做绝育吗?”
喀迈拉:“……你为什么要对那次见面留下深刻印象啊!”
他言辞激烈地继续抗议,“而且那根本就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
“但那是我们第一次有正式沟通有效交流和确切自我介绍的接触,”丝塔茜认真解释,“在人类世界的概念里,这才是一场正规‘会面’应该有的规模条件。”
她叹了口气补充,“否则我只能通过一只来偷吃食物的猫,或者一只不会说话的乌鸦留下对你的第一印象了。”
喀迈拉:“……”
无论哪一种选项,好像都差不多糟吧!
他真的要在这几种选项里做抉择吗?
一阵艰难安静之后,喀迈拉才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这么好奇我当时对你们的印象吗?”
“好吧,其实我刚在欧兰城见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很——蠢。”
说着,他有些心虚地飞快瞥了丝塔茜一下。
上一个用‘愚蠢’这类词语形容丝塔茜的家伙,早就被判刑挂在绞刑架上风干埋葬了。
毕竟会对她抱有这种态度的,几乎都是罪人和敌人。
“原因呢?”但丝塔茜却很好奇。
喀迈拉:“……有很多。”
“恶魔族没有首领,也从来不会向任何存在献上忠诚,我们只服从于自己,永远拒绝臣服。”
“要其他存在为自己负责,难道不是太蠢了吗?”
至于负责的那一方,更蠢了。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服务于那些人类。”
喀迈拉:“你甚至得不到任何回报。”
在丝塔茜开口之前,喀迈拉就先用力甩动了一下骨翼拒绝对方,“我不想听到‘你得到了安定的领地环境’、‘稳定的社会秩序’、‘和谐的主属关系’这种话。”
“当时的我不可能理解的。”
“恶魔只会注重实际到手的利益。”
“就像我为你母亲收集到刻有文字的石板之后,她就会分给我一些魔力,或者送给我其他什么罕见的小东西、甚至帮我打架作为报酬——这些东西才是恶魔们能理解的回报。”
但丝塔茜赦免了税收,豁免了劳役——喀迈拉不确定这些词语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但总之在她那么做之后,丝塔茜就得不到金钱与粮食;
就连城堡内部人员的饮食起居一切生活需求都靠领主自有地自产自销,他们会在尝试之后挑选部分种子在领地内推广贩卖。
丝塔茜甚至不喜欢听到其他人类的‘感谢’。
喀迈拉:“欧兰城发生寒潮之前,我听到过你和那个光明教徒的对话。”
丝塔茜:“赫利欧?”
喀迈拉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当时你们正在巡视欧兰城的那片森林,我就待在你们远处的一棵树上。”
丝塔茜:“——你躲在寒潮前树叶几乎全部掉光的树上?”
喀迈拉:“所以我才会只待在‘远处’啊!”
“而且我又不是不能拟态成其他适合出现在森林里的动物样子。”
或许是‘血缘魔法’的感应效果,丝塔茜的警觉性非常强。
喀迈拉更换了多种拟态,但只要距离过近,哪怕是在三!十!米之内,丝塔茜还是会立刻注意到他的存在——于是喀迈拉只能趁对方投来视线之前迅速离开。
他尝试了许多次,结果最终只成功靠近了那几句话的时间。
丝塔茜:“……”
——其实早在喀迈拉真实表明自己的身份之后,丝塔茜就曾经独自复盘过他在领地内的行动轨迹。
很重要的一点:【从喀迈拉在欧兰城出现的第一秒起,他在丝塔茜的系统地图上就显示为‘友善绿名’】。
丝塔茜的【绿名】判定十分苛刻。
并不仅仅只是‘友好相处’这么简单,而是‘忠诚度’或‘友善度’必须达到一个很高的数值,才会被判定为‘队友’行列。
一个友善的绿色圆点,还是动物外观——像这种会在寒潮期间躲进城内避寒的无害小动物,在当时已经初步发展的欧兰城内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如果仅仅只在系统地图上观察,丝塔茜很难确定这是一只经过伪装后的‘非动物’拟态载体。
——除非丝塔茜亲眼看到喀迈拉。
——只要距离足够近,只要喀迈拉出现在丝塔茜的视线范围之内,即便喀迈拉只是一闪而过的飞快‘路过’,她还是可以看到对方的基础资料。
普通猫咪不会在头顶上挂着能显示在她信息面板上的名字。
也不会显示隶属于【深渊】的【阵营】信息。
“那时你已经可以听懂现代人类的语言了吗?”丝塔茜收回思绪问。
喀迈拉:“大部分吧。”
“人类语言很好理解,比恶魔族的语言简单多了。”
哈洛鲁语虽然经过全新演变,但好在每一个词语都有‘实际含义’。与其他几族以‘空灵’、‘缥缈’风格为主的语言相比——的确是最好理解的语言之一。
喀迈拉:“当时那家伙好像刚分发完什么物资,正在转达其他人类对你的感谢。”
“他说了很多很复杂的内容,我只记得一小部分,比如重复次数最多的‘感谢领主大人对我们的仁慈怜悯——’”
喀迈拉停顿了很久,突然问,“听到那些人类的感激,你开心吗?”
“为什么会不开心?”丝塔茜反问。
喀迈拉:“因为你当时的表情不像是在高兴。”
他定定地注视了丝塔茜一瞬,“现在也不像是在高兴。”
“……我很讨厌那种措辞。”
丝塔茜骤而坦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例会上分析数据。
“幸运者可以怜悯不幸者,不幸者可以自我怜惜。”
丝塔茜:“但如果掌权者只全心‘怜悯’弱者,那么他距离被吊上绞刑架应该也不远了吧。”
所有掌权者都没有资格怜悯弱者。
他们只配对所有不幸者心怀愧疚。
在寒潮暴雪中坍塌房梁下压垮的每一个亡灵,在兽爪下分离溃散的每一个家庭,拼尽全力却还是只能在饥饿贫穷中停止的呼吸,连哭泣声都不敢发出的仇恨冤屈。
——【怜悯】。
多恐怖的一个词语。
好像只要领主抱有这种心态,这一切苦难就与领主无关了一样。
贵族们经常会有种天然的优越感。
因为他们从小得到了太多超出正常人认知的一切,养成站在高地俯视所有的奇妙自信。
这种自信的产生有理有据。
但会成为掌权者赠予平民的毒宴,而他们还无知无觉,抱着怜悯心认为‘自己真是个虔诚贯彻光明神教化的仁慈领主’。
喀迈拉:“……”
那么多人类都说高塔玫瑰会在神弃之地凋落。
丝塔茜在活下来的同时,大概也埋葬了其他什么吧。
殉葬品是理智与勇敢,亲手剜出血淋淋的愤怒化作土壤浇盖棺木。
他刻意抬高的笑声打断了书房内的沉闷气氛,“所以我当时才会觉得你很蠢。”
“你每天那么忙,但又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报酬;其他人类想要感谢你,你反而又觉得不开心——”
喀迈拉无奈地摇摇头,“怎么会有你这么难处理的幼崽?”
“我当时甚至觉得,我宁愿回深渊揍满两百个恶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
其实在那段时间,喀迈拉根本没有想过长期留在欧兰城。
他不知道如何与人类相处——而且喀迈拉并不认为,自己对丝塔茜的感情深厚到会甘愿留在地面世界。
恶魔族不是多么注重‘家族’观念的族群。
他们见面次数少得可怜,实际接触也约等于没有——按照人类世界的理论,这大概与‘陌生人’没有太大区别。
但喀迈拉还是在欧兰城停留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他对这座城市与丝塔茜的印象被反复刷新。
趁寒潮暴雪混入领主堡的那次,喀迈拉在丝塔茜身边看到了许多其他种族的‘访客’。
他们之间的关系,超出喀迈拉想象的亲密。
就算是在深渊最古老的记载中,也从来没有记载过这几个种族和平共处的场景。
那是喀迈拉第一次意识到:似乎丝塔茜的生活,不只是在这座人类领地里做一名辛苦劳累的领主那么简单。
她的工作好像比喀迈拉想象中的更复杂一些。
不想暴露身份,所以喀迈拉在跳窗离开时毫不犹豫。
但他没想到寒潮期的巨大风雪能够遮蔽住所有生物的视线,他在离开领主堡后很快便迷失了方向。
在深渊中生活不需要了解【方向】这种概念。
无论他们面对哪个方向,起点总会是岩浆,沿途总会是岩浆,终点依旧会是岩浆——恶魔族永远都不需要寻找方向。
无论是道路方向还是命运方向,恶魔们都永远被困在岩浆深处。
不过是在地面世界——喀迈拉只好跳到高处试图分辨道路。
人类的房屋那么相似,被雪覆盖之后每一座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就连喀迈拉自己都没有想到,他居然能够一瞬间辨别出森林的位置。
黑猫跳进雪地,踩着流淌在陆地上的岩浆奔向森林,沿途遇到的所有路灯都在为他指引方向;
但喀迈拉没有再抬过头,好像每颗亮光都是丝塔茜的眼睛。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到底想要什么?
……但他又在做什么呢,他又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呢。
真正让喀迈拉产生‘想要留在欧兰城’冲动的原因,来自伊芙的出现。
喀迈拉没想到这只自己不久前才顺手帮助过的魅魔竟然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更想到丝塔茜居然会挽留她。
以欧兰城的那一点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人类卫兵数量——她竟然敢挽留一只魅魔?
而且那甚至是一只正在被人类通缉的魅魔。
丝塔茜是不是比他想象中的更鲁莽?
……既然魅魔都能留下——
既然亡灵法师、亡灵骷髅都能留下——
再多一名恶魔也不是太令人难以接受吧?
喀迈拉的犹豫时间非常短暂。
……因为有人‘代替’他做好了选择!
那个光明教廷的人类突然出现!直接抓走了他!
他都没想好该怎么和他们交涉!都没想好要不要暴露身份留下来!
该死的属性克制,喀迈拉被迫体验到了几千年前恶魔族被初觉醒魔力的人类打懵的感受。
不过在真正【见面】之后,喀迈拉犹豫过的所有问题都变得简单了起来。
因为【丝塔茜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心脏,知道她的母亲,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送上高塔,甚至很早之前就尝试过处理那些人类。
她知道所有事情,并且他们目标一致。
所以她很需要喀迈拉留下——这是喀迈拉近两百年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
因为喀迈拉也最需要留下。
丝塔茜从来都不是喀迈拉在其他人类口中听到的‘可怜领主’,也不是他曾经误认为的‘愚蠢幼崽’。
只有她能理解喀迈拉想做什么。
只有喀迈拉能理解她经历了什么。
……丝塔茜是唯一能够理解喀迈拉想法的共谋。
——喀迈拉再也没有考虑过离开她。
——当然,截止在今天之前。
甚至在人类世界停留的时间越久,喀迈拉对丝塔茜的认知竟然开始脱离仇恨本身。
他开始在另一种概念上【理解】丝塔茜。
甚至开始迟来地【理解】她的母亲,理解自己的姐姐。
如果地面世界都是丝塔茜领地的样子,那她当然会对这里产生好奇,不断向往,这里值得她冲破封印也要探究靠近。
……但她曾经抵达过的那个人类世界,不是现在的欧兰城。
她没有机会见到,这个被她庇护过的幼崽,正在创造一个多神奇的地面世界。
对于‘丝塔茜到底想做什么’这个问题,一百个人类大概能给出两百种不同答案。
喀迈拉最初认为他与丝塔茜的目标一致。
但在欧兰城待到第四个月圆之夜的时候,喀迈拉听着两只狼人的小声低语,看着两条摇得他目光眩晕困顿的尾巴,突然一瞬间意识到——其实他和丝塔茜的目标不完全相同。
就像欧兰城的道路规划一样,他们的想法只是在某一段重合。
……但喀迈拉竟然诡异地没办法因此失望。
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最终目标依旧保持一致,所以没必要失望;
……又或者是因为,喀迈拉好像也开始期待,他现在所停留的这些城市究竟可以变成什么样子了。
深渊里拍出来的恶魔,竟然也会有‘期待’这种情绪。
如果被同类知道,喀迈拉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怎么嘲笑自己。
——不过这些过于出丑的犹豫心情,喀迈拉是绝对不会告知丝塔茜的。
幸好丝塔茜的注意力已经被他刚刚提到的‘幼崽’话题吸引,没有注意到喀迈拉的短暂走神。
丝塔茜:“你在深渊里很少有接触幼崽的机会吗?”
“我在深渊见到的新生幼崽不超过两个——对,你算是第二个,不过是在地面世界长大的。”
丝塔茜:“……几百年的时间里,深渊里只出现过一个新生儿?”
“是只诞生过一个幼崽,还是因为各种原因只有一个幼崽顺利长大?”她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只出现过一个。”
看到丝塔茜的瞳孔剧烈震动,喀迈拉控制不住地大笑出声,“有这么震惊吗?我觉得还好啊。”
“人类不是经常将恶魔作为‘自私’的代名词吗?其实他们的这种说法也没错。”
“在深渊照顾幼崽太麻烦了,所以大部分恶魔都懒得承担这种风险。”
丝塔茜:“但这个数量还是很——”
就算是龙族也没有这么夸张吧?
虽然幼龙罕见,但未孵化的龙蛋很多啊!
哪怕是‘由生命之树孕育后代’的精灵族,都还有诺雅与巴泽尔两个小殿下以及比他们年龄略长一些的多位玩伴——而且他们的年龄都在百岁之内啊。
丝塔茜自我说服之后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答案,“我之前在王都看到过有关远古战争的历史记载,上面说恶魔族数量众多,远超人类。所以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占据大量地面领地。”
“而且你与母亲是非独生子,年龄差距也并不算大……所以我一直都以为恶魔族大概像人类一样,会经常出现多子嗣家庭的?”
听到她这么说,喀迈拉一下子笑出声,“人类世界还会这么记载恶魔吗?”
“我一直以为他们只会用各种方式描述我们有多么邪恶恐怖呢。”
“比如形容罪人是‘如同恶魔降临’,总结罪行是‘被恶魔附身’,描写不幸遭遇是‘恶魔在他命运中烙下了诅咒’……”
在那些人类的想象中,恶魔好像无所不能。
“恶魔族的数量,”喀迈拉反问,“‘三千’算是数量众多吗?”
“不过我们没有首领和领地划分,也没有你每半年就会在城内做的‘人口统计’——我猜大概是这么多吧?”
三千。
以人类数量衡量,仅一个艾尔小镇的固定领民数量就已经不只这么多。
而哈洛鲁王国有近二十个大小不一的领地,绝大多数领地人数都会比艾尔镇更多——
这么估算下来,人类的总数量甚至很有可能会是恶魔族的近百倍……
但所有魔法种族的族内数量都不能以这种水平衡量。
‘三千只恶魔’。
因为他们远在深渊,没有与外界的接触途径,所以这个数字听起来并不太令人震惊。
但如果是‘三千只龙【长期】【定居】在【同一片】固定领地上’……
那么他们的存在威胁性听起来就颇为惊悚了。
而龙族的平均战斗能力,是与恶魔族近乎平等的。
丝塔茜算得飞快,“比我想象中的数量多。”
“刚刚听到你说几百年时间里只出现过一个新生儿——我甚至开始怀疑深渊里会不会只剩下几十位恶魔了。”
喀迈拉被逗笑了一下,“怎么可能那么夸张。”
“人类不是记载我们远古时代‘数量众多’吗,一个很大的数字,减去其他数字,得到的结果应该不会很小吧?”
丝塔茜:“……”
喀迈拉每次打牌都赢不了埃图斯和里修斯是有原因的。
无论基数再怎么庞大,也是可以通过减法变成变小数甚至负数的。
“是因为远古战争的影响,所以数量才会这么大幅度的减少吗?”
“还不是因为那颗索拉——”喀迈拉下意识回答,话还没有说完就突然一顿。
但丝塔茜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一样继续追问,“是索拉诺斯树?”
“我记得它应该是在远古战争爆发之前就进入了深渊吧?”
喀迈拉:“……”
丝塔茜竟然在他的迟疑表情上看到了一点罗夏墨迹测试的痕迹。
她在想什么,就看到了什么。
于是丝塔茜再次开口,“我想多了解一些有关深渊的事情。”
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认真,“既然你和母亲都需要回到那里,那起码应该告诉我,深渊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
“如果立场呼唤,我突然要在一个你们完全不了解的地方开始独自生活,你们应该也会像我现在一样担心吧?”
喀迈拉:“……对。”
“远古时期曾经有恶魔试图将地面上种植饲养的植物动物们带进深渊,但它们一进入深渊就会被高温瞬间融化。”
“只有索拉诺斯树是例外,它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生长,甚至不受深渊高温影响。”
“当时为了躲避地面世界的战争,所以它——”
喀迈拉像是个排练了几十遍的话剧演员,一长段解释脱口而出。
他甚至是在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什么。
……他对丝塔茜那句话的反应会不会太严重了啊!
但是——但是……
丝塔茜说得很对啊!
如果立场互换,他肯定也会担心啊!
而丝塔茜已经在他的话题基础上继续说了下去,“地面世界的战争?”
“我听精灵们提起过这件事,似乎在远古战争爆发之前,许多魔法种族正在向外扩张势力,经常发生摩擦。”
在还能享受到王室资源的那段童年时间,丝塔茜曾经翻看过哈洛鲁王室对这段历史的记载:只有一片空白。
这是一段人类无法涉足的历史。
就连世代统治这片大陆的哈洛鲁王室也无法回溯。
在远古战争爆发之前,人类接触到其他种族的机会少得可怜,他们对这片大陆上其他生物几乎一无所知。
作为极少数没有魔力的种族之一,人类无法跨越精灵族设立的魔法屏障听到空灵歌声,无法迈入深海窥探到人鱼族建立的海下国度,更不可能穿透云端目睹龙族划过高空时的翅翼。
他们只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在陆地生活,以勤劳与牺牲作筹码为族群换取希望。
那时的魔法对他们来说,是比天空更遥远的存在,是只流传在孩童睡前故事中的奇闻。
但人类仍然对其他魔法种族充满向往——或者更详细一点:对他们所拥有的力量充满向往。
在人类驯服第一只家禽之前,龙族睡梦时的轻轻翻身便能够震塌人类精心耕种的农田;
当人类还无法窥探到整片大陆的全貌时,海妖随意掀起的海浪就已经可以快速砸毁整个部落花费几年时间才建好的木船;
当人类还没能分辨出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植物有毒时,精灵们就已经在生命之树的庇护下轻松驱使‘自然之力’,取饮叶尖滚落的露珠。
这种降维打击的力量,怎么可能不引人向往?
就连远古战争结束后光明神’与‘光明教廷’的诞生,也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这段长期处于弱势地位、力量匮乏的历史影响。
——人们太需要建立某种信仰支撑自己了。
他们需要塑造属于人类的神明,以取代曾经对其他魔法种族的向往。
虽然人类没有针对那段古老历史的记录,不过在人类之外,其他各大魔法种族之间的关系……
互相争夺资源的不同势力怎么可能关系融洽。
丝塔茜:“就连最追求和平的精灵族,在那段时间都都过得非常混乱。”
“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用魔法隐藏领地位置,避免卷入战争中。但每个月都还是会出现许多尝试靠近生命之树和生命之泉的‘外乡探险者’,甚至曾经出现过试图将龙蛋留在泉水里孵化的龙族呢。”
在所有魔法种族中,恶魔族的原生环境最恶劣;
而精灵族的生活环境最优越,当然会成为被外界觊觎的首要目标。
喀迈拉嘴角微微抽动,“…它们就不怕自己的龙蛋会被变成水煮蛋吗?”
丝塔茜:“……”
那应该,不会吧?
不过鉴于‘龙蛋壳’的确被写入了‘珍贵魔药药材大全’中,丝塔茜迟疑片刻,还是没有确切回应这个问题。
“与地面世界相比,深渊内部只有恶魔生存,虽然环境恶劣,但起码相对稳定,”重点在于可争夺的物品约等于无,又没有领导者率领,就算产生冲突也规模有限,很难导致像地面世界般规模的种族战争,“对索拉诺斯树树所储存的种子来说反而可能会更加安全?”
“不过深渊没有土壤,”看到喀迈拉点头,丝塔茜又追问,“索拉诺斯树可以植根在岩浆中生长吗?”
“岩浆喷发之后会留下大量灰烬,那些灰烬会像贝蒂铺子里烧好的铁水一样凝固,形成深渊的陆地,我们平时就睡在那地方。”那就是恶魔们仅有的栖息地。
他们的居住条件全依靠岩浆自然喷发凝结形成的地形地势。
以及‘谁抢到谁的’。
有些强大的恶魔能够占据山洞,那些弱小的恶魔就只能在平地栖息,甚至是像蝙蝠般四处寻找落脚点‘悬挂’了。
那些陆地对他们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沉睡期的落脚点。
喀迈拉:“普通植物没办法适应那种‘土壤’,不过索拉诺斯树可以。”
丝塔茜:“岩浆凝固后形成——是你刚刚提到的石板吗?”
“它们……”喀迈拉犹豫片刻,看起来好像连他也不确定该怎么解释,“不是一种存在……”
看到他的表情越来越为难,丝塔茜只好主动开口猜测,“就像植物可以分为陆生植物与水生植物两种类型吗?”
“岩浆的凝固产物也可以分为这两大种类?”
“我觉得——”喀迈拉想了想还是摇头,“应该是普通植物和索拉诺斯树的区别。”
“每次岩浆喷发之后,凝固的灰烬都会堆砌成土地,只不过每次形成的数量和面积不同而已;但石板不是每次都会出现,它的数量其实很少……”
“出现的几率可能和深渊出现幼崽的几率差不多。”
丝塔茜:“……这么少吗?”
“你以为深渊有多少历史值得记录啊,”喀迈拉笑着回答,“被封印之前我们自愿待在深渊,被封印之后,我们还是待在深渊;那些石板肯定够用的。”
恶魔的历史始终都是:这片土地一些恶魔,封闭环境封闭民俗。
而且恶魔们还经常几十年起步地陷入沉睡,能值得记录的内容——喀迈拉所找到的石板中,甚至有很多是记录者的自我吹捧,祂们在石板上编纂着自己的伟大名声与英勇无敌。
真正有价值的过去,总是在远古战争前后。
也几乎被他们翻找过一遍了。
“而且虽然灰烬形成的土地也很坚固,但它会被岩浆冲散;”如同静止在水面的青苔,一旦岩浆喷发,‘水面’剧烈晃动,‘青苔’就会被粉碎淹没,“但石板是不会被岩浆破坏的。”
丝塔茜皱眉想,“可以找到产生这种区别的原因吗?”
喀迈拉晃动着骨翼不解,“这也会有原因吗?”
“那索拉诺斯树为什么会是索拉诺斯树,和其他普通植物不同?”
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一种现象吗?为什么要有原因,就连人类都分为男性女性,精灵都分为暗夜和自然两种啊?
反正他总结不出来——
喀迈拉想了想又说,“不过在索拉诺斯树生长的那段时间,听说它扎根的那片‘土地’就不会遭到岩浆破坏。”
“像梅可以用蛇尾巴绞死敌人一样,索拉诺斯树也可以用自己的根固定土壤,就连岩浆都无法在它附近喷发。”
“完全体的索拉诺斯树……可比欧兰城里的那个小不点威风多了,”喀迈拉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小喷菇的迷你身高,虽然非常真实,但颇具羞辱性,“它可以生长到半个艾尔镇的面积那么大。”
“因为它在的地方最安全,所以当时好很多恶魔都会凑在它附近生活。”
深渊环境最致命的两点就是过度高温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岩浆。
只要扼制这两点,就能够在最大程度上改善深渊环境。
于是丝塔茜立刻问,“岩浆无法喷发,那深渊的温度会因此降低吗?”
“石板是这么记载的,我母亲也听她的母亲这么抱怨过——那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过我可没有体验过那种日子,”喀迈拉抱怨,“我出生的时候,岩浆已经随时都会喷发了。”
虽然索拉诺斯树不会受到深渊环境影响,但其他植物的种子却不可能在深渊生长。
它总有一天会返回地面世界,完成自己的使命。
丝塔茜:“因为索拉诺斯树离开之后,深渊的环境又恢复了原状?”
喀迈拉点头继续抱怨,“我甚至有几次是沉睡中突然遇到岩浆喷发的,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只能沉到岩浆底部再自行爬出来。”
“幸好深渊又不像地面世界那样拥有的那么多复杂建筑。那里到处都是一片空旷,什么都没有,哪里都是完全一样。这片灰烬沉下之后,我们再去寻找另一片冷却凝固的土地就可以了。”
没有任何建筑材料能够承受深渊的高温,那些凝固后的‘铁水’灰烬也无法被重新锻造。
因此虽然恶魔族是最古老的种族之一,但他们的生活条件,和丝塔茜记忆中的‘原始人部落’没有多少区别。
丝塔茜:“……。”
“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注意到丝塔茜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喀迈拉立刻轻松大笑,“虽然岩浆温度很高,但我们有深渊魔法,所以就算沉下去也不会真的受到岩浆伤害。”
“而且我们在深渊里都会变回原型生活,离开岩浆的速度比你一次呼吸的时间更短,”他伸出手指飞快上下摇晃两下,“很快就能飞离。”
“不能用其他办法稳定地面吗?”丝塔茜继续追问,“比如你刚刚提到的石板,可不可以将它们批量收集,集中使用,打造不会被岩浆喷发毁坏的落脚处?”
“既然它不受高温影响——那导热性能呢?”
她甚至用了一个喀迈拉肯定可以理解的询问方法,“你还记得之前在岩浆中打捞到石板后,它们的触摸温度吗?”
“很烫,”喀迈拉下意识回答,“和岩浆差不多。”
“地面就不会那么热,它和我们本体的温度差不多。”
丝塔茜:“……”
导热性这么强,那就连石板都不可用了。
打造成地板铺设在‘灰烬’土壤地面上就是铁板烧,打造成船只箱仓类载体漂浮在岩浆上就是移动烤箱。
“而且石板只有这么大,”喀迈拉边思考边伸手比划出类似B6纸张大小的轮廓,“我们在沉睡过程中必须变回本体才能吸取魔力,以成年体恶魔的大小,一只恶魔起码需要……”
他努力计算了两秒,飞快选择放弃,“很多石板才能覆盖全身。”
“我们可凑不齐那么多的石板。”
丝塔茜:“如果使用魔咒降温呢?”
“不可能,”喀迈拉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思考过的毫无迟疑,“如果是对自己使用的话,可能会稍微有点效果,但没有价值——可我们又不会被岩浆伤害,没有必要这么浪费魔力。”
“而岩浆是流动的,它们不可能被冻结。”
“在远古战争之前,就已经有恶魔尝试过了。”
喀迈拉:“据说数千名恶魔结盟宣誓,同时下潜到岩浆最深处,试图用魔法熄灭岩浆,让它永远沉睡。”
“但深渊岩浆的面积远比整个各德海域更宽广。”
喀迈拉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他们怎么可能填没一片海洋呢。”
“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似乎只有索拉诺斯树是例外。
但欧兰城的小喷菇从来没有提过它能改善深渊环境。
绝大多数植物都会具有某些额外价值,比如食用、建材、纺织甚至医疗——但索拉诺斯树不具备任何其他功能,甚至就连枝叶都无法被采集。
‘小喷菇’在长出枝叶后曾向丝塔茜演示过一次:它的枝叶,只要脱落本体后便会瞬间枯萎。
所蕴藏的生命力回归为能量,再度反哺索拉诺斯树本体,由它吸收为媒介,重新滋养它所保护的其他种子们。
它们的使命只有储存植物种子,为此不惜牺牲退化一切其他特性。
毕竟如果索拉诺斯树很好吃——那么它们就可能会像香椿嫩芽枝干、榆树种子一样成为经典美食作物;
如果它们质地坚硬——那么它们就有可能会被巨人族连根拔起成为建筑材料遮风避雨;
如果它们具有魔力——就一定会像魔晶石矿那样被大肆开采利用;
……如果索拉诺斯树真如莱纳斯所想的那样能够用以制作长生魔药,那哈洛鲁王位也不可能轮到由扎克利继承了。
为了确保种子活力,索拉诺斯树确实会时刻向外散发一种极特殊的‘生物波’——这是丝塔茜的称呼,小喷菇将称之为‘植物的神圣魔力’。
这种力量能够在一定限度内改善周围环境,使它们尽可能变得适宜植物生长。
欧兰城的酸性土壤之所以能连续迎来两年大丰收,不仅是因为多种改良促农措施的影响,也是受到了索拉诺斯树这种改良魔法的帮助。
然而索拉诺斯树只能‘改善’。
像深渊那种环境——它的力量真的能够……
即便对于最了解自然的精灵族来说,索拉诺斯树都是一种过于神秘的植物。
丝塔茜只能暂时压住这个疑惑,等待下次与小喷菇见面时询问。
“所以你刚刚才会说,恶魔的数量变化与索拉诺斯树的存在有关。”
将喀迈拉提到的‘远古战争之前’发生的事情全部总结,似乎历史轨迹变得清晰可见。
根据喀迈拉的说法,女性恶魔应该具有一种类似熊猫等哺乳动物所具有的‘胚胎滞育’特异天性。
根据丝塔茜前世看过的‘熊猫冷知识科普’记忆,拥有这种特异天性的动物能够在恶劣环境中自行中止胚胎发育。直到外界、内部等条件适宜生存与幼崽成长时,才会再次激活胚胎活力,胚胎继续正常生长直至诞生。
所以孕育后代的时长才会很不固定。
恶魔们是‘数月’到‘十多年’。
在这种特殊习性的作用下,恶魔数量肯定会极大程度上受到环境变化影响。
如果在极适宜环境中,恶魔幼崽不像现在这样从出生起就会面临生存危机——或许他们就不会刻意延长时间。
恐怖的电流飞快划过喉咙,丝塔茜轻轻开口:“……所以恶魔们才会想进入地面世界,对吗?”
“索拉诺斯树消失之后,深渊环境逐渐恶化,而恶魔数量大幅增多,深渊原有资源已经无法继续支撑恶魔们的正常生活。”
“多次对深渊环境改造失败,恶魔们最终决定迁徙离开——对吗?”
出于很多原因,丝塔茜翻阅过所有她能找到的‘远古战争’资料。
也聆听过海妖兽人精灵人鱼等所有她能接触到的种族们的口述‘回忆’。
或许从客观来说,远古时期各族领地划分既不详细也不紧密。
无论是地面,或是海洋,都存在大量未被开发、甚至未被发现的无主之地——真正意义上的无主之地。
那些陆地或海洋,能够容纳下十倍恶魔族数量的大量迁徙。
但同样客观来说,恶魔族的出现确实构成了混乱的起源。
深渊环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角斗场,不是适者生存;而是只有赢家才有机会活下去。
在无数次同类撕咬下伸出骨翼爬上地面的恶魔当然都是最强大的。
也往往是最冷酷的。
……通过喀迈拉的讲述就能听得出来,恶魔族绝对不是一个擅长外交和谈判的种族。
他们的【互动】方式就是打架。
喀迈拉与她母亲的关系已经那么亲密,足够让喀迈拉离开深渊也要为她复仇——但就算是这样,他们也会在深渊打起来。
恶魔强大、好战、狂妄、甚至拥有在战争中最恐怖的‘不畏惧死亡’品质——
以及很关键的一点:
在远古时期,只有恶魔族会使用黑魔法。
——在沸腾的油中倒入水,会产生什么结果?
深渊魔法就是黑暗本身,与地面世界的任何一种已知魔法都完全不同。
高效、迅猛、威力十足。
不同魔法种类间大多会存在克制关系,比如龙族的火系与人鱼族的水系,精灵族的自然魔法与矮人族的金属钢铁—— 虽然克制关系不决定输赢,但稳定存在。
不过在‘白魔法’出现之前,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克制恶魔族。
黑暗魔法像是出现在远古时代的‘魔法火||药’:
未被认知的新型武器,使用时会产生极可怕反应,【只】被一种【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陌生】势力独占;掌握力量者不进行任何外交示好,目的明确地计划占领地面;整个种族都拥有无法理解、超出平均水平的战斗力;甚至没有能够彻底对应的防御措施。
如果是丝塔茜站在这样的立场上,她也不能确保自己会用怎样的态度对待他们。
在恶魔族的迁徙过程中,不同种族同样主动被动地伸出触角爪牙,趁机掠夺;
欲望的魔盒从不需要外力打开,战争本就会因利益而生。
恶魔族不只是战争的导火索,也成为了战争的一员。
“……”
“石板上没有过记录,我不知道。”喀迈拉生硬回答。
“好吧。”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肯定知道答案。”
丝塔茜没有退让地继续问,“深渊的岩浆具有魔力,对吗?”
“……”
丝塔茜:“你经常说‘恶魔的力量’与深渊同源。”
“如果深渊具有魔力——那么一片空间的魔力来源会是什么?”
精灵族领地的魔力来自于生命之树与多座生命之泉,人鱼海妖族是深海本源;
而深渊——
“有一件事你大概没有听说过,”丝塔茜很轻地笑了一下,“虽然索拉诺斯树能够适应任何环境,但其实它们需要能量供给才能生存的。”
只不过它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能量’,无论是普通植物可以吸收的光合作用,还是魔力等其他能量。
“既然能够在深渊生长,那颗索拉诺斯树应该是吸收了来自深渊的魔力吧。”
丝塔茜曾经猜想过,会不会深渊的空气便具有魔力。
直到喀迈拉提起深渊的幼崽。
“你刚刚说过,恶魔幼崽出生后便能够独立觅食。”
“所以深渊具有食物,而且恶魔们同样具有饮食需求。”
深渊什么都没有,只有岩浆、火焰、灰烬,以及记录过去的石板。
后三者都只不过是岩浆的附属品。那么——
——“岩浆是恶魔的食物。”
丝塔茜几乎不像是在表达疑问。
“对吗?”
喀迈拉:“……”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站在丝塔茜对立面,被一句一句逼问的感受。
不存在的拟态血液一点点变得冰冷,喀迈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吗?”
丝塔茜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边说边看了看喀迈拉的表情,自顾自地下定结论,“看样子我没有猜错。”
“我刚刚还在犹豫,这个猜想会不会太过夸张了。”
很荒谬的推理逻辑。
但很适合日常谈判时使用。
‘先诈一句’再说。
喀迈拉:“……我可没在你的语气里听到犹豫。”
丝塔茜笑笑,“但我已经很直白地告诉你,‘其实我很犹豫’了啊。”
“这个注脚不是很真诚吗?”
“也就是说,岩浆具有魔力,而恶魔们平时以它为食?”她重复抛出这个问题。
“……偶尔,没有平时。”喀迈拉终于妥协,意识到自己必须回答对方。
“成年体恶魔虽然会感觉饥饿,但只要自身魔力充足,就可以利消耗魔力来‘填补’饥饿感。”
“魔力是我们的‘血液’,也是我们的‘食物’。”
丝塔茜:“但在魔力不够充足的情况下呢?”
喀迈拉:“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像幼崽期、衰老期,还有战斗负伤的恶魔,他们本身所具有的魔力不足以支撑起魔力循环。如果无法快速补充力量,不只会感到饥饿,而且也会渐渐变得……其他进入深渊的种族一样,无法再承受深渊的高温,被融化成灰烬。”
“补充魔力的方法有两种,沉睡,还有饮用岩浆。”
“那时我们会饮用岩浆解渴,吞咽土壤填充体力——这些就是我们的食物。”
“恶魔族依靠它们生存。”
“你猜得没错,深渊的岩浆和矮人领地的那种不同。它具有非常强的魔力,补魔效果甚至比伊芙制作的顶级补魔药剂更好。”
“只要坚持饮用两周,就能让一个濒死恶魔彻底恢复健康。”
“——你可以将它们理解为液态的魔晶石,”喀迈拉渐渐恢复理智,开始有心情开玩笑,“这样听起来就没那么恐怖了吧。”
“……但岩浆的高温还在。”
丝塔茜语气轻轻,“你们能够感受到岩浆的温度,只是不会像其他种族那样被这种高温伤害,对吗?”
“你是怎么——”喀迈拉惊恐地看向丝塔茜,“我——”
看到他的表情,丝塔茜就已经得到了答案,“你刚刚亲口回答过我。”
“在岩浆中打捞石板时,你可以感觉到它们的高温。”
“如果恶魔们无法感受岩浆的温度,你们不会认为那里的温度与外界有什么不同的。”
当需要验证某种猜测时,可以不直接提问‘是不是’,而是提问一个默认这种猜测的前提之下的其他问题。
喀迈拉:“……”
这一次,他只敢以沉默作为回答了。
真实的触感还在。
极度的高温还在。
没有任何容器能够承载的炎热液体被恶魔以掌爪捧起灌入口腔,吞咽贯穿喉咙,流经内脏,洞穿全身。
它们是液体的刑具,在所有饮用者的灵魂深处反复沸腾。
“你……你离开哈洛鲁返回深渊之后,是通过什么方法补充魔力的?”丝塔茜再次开口,声音越来越轻,好像她也刚刚吞咽过岩浆,带上了被灼伤之后的沙哑。
喀迈拉:“……”
两种都有。
沉睡可以修补灵魂。
然而恶魔沉睡时虽然能够保持外界感知能力,但反应速度却无法像清醒时迅速。以喀迈拉当时的虚弱状态,一旦他开始沉睡,简直就是其他恶魔的活靶。
哪怕是刚出生的恶魔幼崽——虽然深渊里已经很久不存在这种生物——都能够轻松将他杀死。
喀迈拉甚至没有让任何恶魔发现他已经回到了深渊。
整整二十天。能够让龙骨复苏的大量魔力源源不断流经他的灵魂。
恢复成本体之后,恶魔不再具有任何认知意义上的‘器官’;但在吞咽每一口岩浆时,他还是一度怀疑自己的皮肤已经熔化,从骨骼到心脏都被灼烧成灰烬。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丝塔茜的表情告知着喀迈拉,她已经得出了一个喀迈拉并不希望她知悉的答案。
“岩浆喷发后的‘土壤’,还有冷却的石板——它们无法补充魔力吗?”
喀迈拉:“石板具有魔力,但数量很少,效果也很一般。”
“只有岩浆才能……”
“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悲惨,”喀迈拉努力调节气氛,“恶魔们不是依旧到现在都还过得不错吗?”
“幼崽数量虽然不多,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像我母亲那样,为了投资和消遣而抚养幼崽的恶魔。”
喀迈拉的母亲,是一个很擅长为自己‘找乐子’的恶魔。
这些‘乐子’包括且不限于——将幼崽时期的喀迈拉骗得团团转。
喀迈拉第一次触碰深渊封印就是被她“那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故事吸引去的。
然后被封印灼伤到满地乱滚!
但他边笑边鼓励他:“冷静点!这是在培养你的勇气、锻炼你的意志!”
而、且、他当时居然还真的相信了?!
欧兰城的教师们每次写‘学生评语’时,都还会根据不同学生总结不同评价还要举例证明对方优点呢!
……他怎么连这种话都会相信啊?!
至于他的姐姐,丝塔茜的母亲。
则会以一种难以描述的疑惑眼神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他与双子小狼打牌输到第五十次,丝塔茜所露出的表情非常相似。
都是一种‘我不理解?为什么啊?’的自我怀疑。
……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只有喀迈拉还记得这些事情了。
喀迈拉怔了一下才回神继续说,“……而且你刚刚不是说过吗,怜悯是一种非常无趣的想法。”
——但现在只有他还在了。
“我真不应该说这么多关于深渊的事情。”
喀迈拉忍不住懊悔,“我都快忘了自己一开始的目标了——”
“如果你还是想为最初那个提议得到确切答案的话——”丝塔茜回答,“当然可以,我同意你去王都。”
喀迈拉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丝塔茜点点头,“我本就准备安排你和莱纳斯一起出发。”
“这件事的风险太大,陪同者必须实力足够强劲。”
“王都会在典礼期间加强守卫,如果遇到太多光明魔法师,霍尔很难隐瞒住自己亡灵法师的身份;赫利欧在王都教廷修习过一段时间,虽然他结识的人很少,但还是有可能会被教廷人士认出。”
“……更何况你是母亲最信任的血亲,也是我最信任的血亲,”丝塔茜说,“如果要派谁去将母亲接走的话,当然我希望会是你。”
“……”
最信任的血亲。
喀迈拉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究竟有多喜欢这个称呼。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几秒,就听丝塔茜继续补充:“但我的计划与你的有一点不同。”
“我会安排合适的人手接应你,确保你能够拿回母亲留下的遗物之后就以最快速度返回欧兰城。”
“但这样——”
“不会被发现的。”
丝塔茜没有听对方的阻挠,“莱纳斯坚称国王的密室绝对安全,但那是他的狭隘理解,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我们要选择相信一个将人肉当做药方的家伙所做出的的判断?”她表情微妙地反问,“我猜他现在的智力水平——”
“我们有必须要相信他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丝塔茜甚至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绝对安全’的这个概念。
即便是金库、监狱、政府大楼这类安全级别最高的地方——丝塔茜‘前世’也看到不少它们被偷渡的新闻案例。
就连游戏系统背包都可能会出现数据丢失的bug。丝塔茜自己保存重要物品时都起码要一式两份,一份放在现实世界,一份储存在她的背包中。
喀迈拉喃喃,“可是,你刚刚没有反驳他……”
她看起来甚至已经接受了对方的威胁——就好像,丝塔茜默认着对方的一切说法,并且对此没有任何值得反驳的理由。
丝塔茜点点头,“是啊。”
“因为莱纳斯说得太认真了,我实在不忍心直接打断他。”
“在演讲过程中保持安静,是基本礼貌——写在欧兰城话剧院规定的第一条。”
“……”
但你刚刚明明都快把他气晕了吧?
他听到自己只‘差一点’就能拿到王位时,距离被气死也只‘差一点’了!
“而且我不喜欢在事情发生前假设太多可能性,”随便立flag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还不如在真正验证结果之后再向对方补充详情。”
喀迈拉:“……是吗。”
丝塔茜语气坚定,“是啊。”
“如果我们早些出发,尽快赶到王都,莱纳斯就有亲眼见证的机会,那有什么必要提前告知他一些不重要信息呢?”
喀迈拉:“但你刚刚也没有打断我提出那个计划!”
害得他一整晚都在拼命思考怎么说服她。
丝塔茜再次点点头,“因为你刚刚的样子非常认真,所以我也不忍心打断你呢。”
“…其实你只是想听我说更多关于深渊的消息吧!”红发恶魔终于反应过来。
“呀,”丝塔茜惊讶地眨了眨眼睛,“是这样吗?”
“原来可以这么做吗?”
“……”
所以绝对就是吧!!
丝塔茜没有继续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我知道你不甘心。”
“只是推迟了一场仪式,毁掉了他想要的名声——这些或许会让扎克利不满吧,但还不够。”
喀迈拉:“……”
他真的很奇怪为什么丝塔茜总是什么都能想到。
“……我甚至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的名字。”
恶魔的本名像‘伏地魔’的名字一样受到魔法屏障保护,只要念出,就会产生魔法波动被感应到。
丝塔茜母亲的心脏现在受制于扎克利等人,所产生的感应当然也会被他所捕捉。
——喀迈拉至今没有告诉过丝塔茜一个音节。
“……”喀迈拉张了张嘴,气流堵在喉咙深处,片刻后才挤压出一句,“很快就可以了。”
“这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赫利欧走进书房时的步骤一切如常。
三次轻缓敲门声,短暂等待,以及书房内领主大人的及时回应。
不过这一次,当他推开门之后,却警觉地一转身,接住了骤然在耳边落下的……
‘苹果’?
看着手中还散发着淡淡甜香气味的红色果实,赫利欧一怔,下意识望向丝塔茜,“大人?”
“抱歉,”丝塔茜无奈解释,“不小心手滑丢了出去。”
赫利欧:“……”
他默默看了看丝塔茜与房门之间的距离,快走几步,得体地将苹果放回了果盘内。
“只要大人没有受伤就好。”
“只是一只苹果而已,怎么可能会受伤呢。”丝塔茜笑着,压住了颤抖的指尖。
一只苹果而已。
普通香甜可以食用,甚至不是她放在书桌上的苹果形积木。
——真是要感谢奥切安在森林内提起的海底世界。
“既然没有危险,那大人刚刚就没有必要向我道歉;”赫利欧边说边将餐盘中的食物一一放好,“如果它具有危险,那大人就应该因为我没能及时赶到而先责罚我。”
“听起来很像是在培养暴君。”
挑拣剥好的栗子饱满粉糯,吃起来省力又不脏手,是丝塔茜最喜欢的小零食类型。
注视着丝塔茜连续拿起两颗栗子,赫利欧才终于微微放心,“是大人对自己的要求太严格了。”
“就连精灵族的首领都劝过您要注意调节放松。”
如果是在平时,或许丝塔茜会愿意继续调侃这个问题,不过今天……她摇摇头问,“莱纳斯还好吧?”
“维西参加的商队明天刚好会前往德鲁城,莱纳斯可以和他们一起动身。”
迟则生变,海松城不养闲人。
“……”
“王室庆典,各城市领主都应当供奉贺礼,”赫利欧问,“大人是想利用这个名义将莱纳斯押送进王都吗?”
“海松商队准备的物资很充足,刚好可以抽调出一批当做礼物送到王都。”
“杰里还在森林附近吧?”丝塔茜没有回答,只是反问。
赫利欧点点头,“两位精灵族的小殿下与索拉诺斯树正和他们待在一起。”
最近兽人内部的战事撕咬得不再那么紧迫,所以杰里才能有时间离开营地。
兽人族不了解自然,也就无法适应自然,更谈不上‘与自然和谐生活’。
而在这个领域之内,没有比精灵与索拉诺斯树更优秀的辅导老师了。
丝塔茜:“最近兽人族内部那么混乱,他们大概也没来得及为扎克利准备贺礼。”
“友邻互助,我想海松城应该可以为兽人分担这份苦恼——我们还有几位贵客在杰里那边休憩呢。”
“是,”赫利欧立刻会意,“我立刻安排卫兵去与他们接洽。”
说着,他拿出一只木匣,“大人的猜测与精灵族的论断都没错,物主的魔力确实能够因为频繁接触而在物品上留下魔力印记。”
比如这支莱纳斯的魔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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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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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非常抱歉。仍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语言与文字组织能力严重退化,还是措辞混乱,难以进行长篇叙事,不想让读者们继续浪费时间等待,已申解v。真的非常非常抱歉。如果未来还能有机会恢复措辞能力的话,一定会免费写完结局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