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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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鄄城还算繁华安定,自打曹操占领了兖州后,曹家军就认真治理这带,尤其作为主城的鄄城,上位者管理有章法,百姓生活有了秩序,就有了生产力,于是治安军事都算安定。
正值正午时分,城中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三月末虽还有些料峭的春寒,却比早春要暖得多。
城中心暂时作为州府衙门办公的地方,整个兖州的军事政治命令都是从此处发出。中午饭点,府衙门大开,陆续有不少人从里头走出来,这些人中有年轻人、中年人、老年人,无一例外都是些看上去有学识的读书人,这些都是在此处工作上班的人。
每一个从这个大门出来的人都会得到路过百姓羡慕仰望的目光。
读书人啊,为曹公那等大人物办事的人啊!
“听说曹公手底下的都是才华横溢之辈,没有一个孬的,全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人家那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可厉害着呢,听说动动嘴皮子就能千里之外取敌人首级!”
“我们鄄城如今这般安定,都仰赖这些大才能者的庇护!”
从这里走来的人听到这些话,哪怕不是第一次听了,日日都能听到不重样的崇拜敬仰夸赞之语,却也不免暗自得意,昂首挺胸。
此时,走出的一群四五个人里。有个叫金铁锤……不,如今早已改名叫金无涯的中年男人,下了值和同僚一起走。往常他都是一个人默默缩在最后头的,今次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看似众星拱月,实则……
“这个月的考核后日就要出结果了,子归可会紧张?”
金无涯,字子归,文绉绉的名儿,似乎颇有寓意的字,他还长着一张极其俊俏的脸,肤色也颇为白皙,瞧着很有文人风范,只是过于瘦弱,宽大的衣袍让他看起来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色,笑起来眼纹隆起,很有温润之感。
出言的同僚瞧着他那张脸,冷哼一声,都有些不好意思继续说了,于是侧头不看他。
金无涯双手拢着袖子,只觉一阵寒风袭来更冷了,不禁拢得更紧了。他神情也有些紧张,染上愁绪。
“你们就别为难子归了,平常他总是吊车尾,若不是主公心善,看他可怜哪会容许他还留在这里。”
“主公何等雄主,怎会记得他这等小人物。”
“要不是谋主大人心善宽和,岂会容他一而再再而三吊车尾无所作为,只会吃白饭。这次荀公外出巡视,眼下鄄城程公主事,这位爷可是出了名的刚正强硬,眼里容不得沙子,这次考核也是他老人家主持的,只怕再过两日我等都看不见子归了。”
金无涯脸色一瞬僵硬,心里凉飕飕的,他知道他们虽然故意在他面前冷嘲热讽拿他开涮取乐,但他们说得没错。他本就兢兢业业如履薄冰,想尽了一切办法,才能撑着这份差事。可他这么久以来,不仅毫无建树,也毫无作为,甚至犯过多次错误,能留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荀彧大人心胸宽广,为人宽厚温和,他才能在一次次吊车尾中苟活。可程昱大人已经看他不顺眼很久了,那位主儿可不是荀公这等人物可比的,他强硬着呢,他刻薄着呢,他看不顺眼无所作为的废物们已经很久了,巴不得把所有吃主公白饭的废物们统统扫地出门,只留下有用的。
金无涯的心完全垮了下来,却强撑着笑脸说道:“诸位都是我的好友好同事,我知过去我能留下有赖诸位帮助,金某感激不尽,这回还望诸位再出出力帮帮某。”
“荀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诸位既知程公刚正不阿,手段强硬,应知他早已视我等末流如臭鱼烂虾,恨不得早日扫地出门,若是此次他趁着荀公不在,清理门户……这次是我,下次便会是你是他,再下下次又会是谁呢?”
其他几人:“……”也是啊。
往常他们都会帮金无涯说话,想让他留着继续吊车尾,这样出了差错总有他顶锅,上头大谋士们想起底下最差的小角色,也有金无涯顶着。主公要杀鸡儆猴,也是金无涯顶着。
他要是真被弄走了,以后谁来顶锅,谁来当吊车尾?谁来当儆猴的鸡?
这下换他们愁了。
金无涯说完,揣着袖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把烦恼甩给别人,自己感觉就轻松多了。
今日他不知为何眼皮子直跳,从早上起床不安到现在,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考核的事吧。
曹公治下严明,其帐下的谋士团也有着严格的管理办法,其中每月一次的考核就是谋士们必须要过的一关,那些深受宠信频有建功的大谋士们自然不愁,可底层的谋士们却都对每月一回的考核畏之如虎。
这个考核轻则扣月奉,重则开除,回家吃个儿。
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有名望的人才们是不缺差事去处的,没名望又没才能只靠苟混日子的人,诸如金无涯,那是万不能没了这份差事的,若是没了,他可不知道他要怎么在这乱世里苟活下去。
这回真躲不过去了……
金无涯背着手,背似乎都佝偻了一瞬,暗自叹了声。
荀彧出身世家大族,身上自有世家风范,君子古风,待人处事温和宽厚,可程昱这厮不太一样,他是真的会把他们……尤其是他这样毫无建树吃干饭扫地出门的……
说不得这次就是他故意使开荀公,背地里偷偷清理门户,反正主公不在,荀公也不在,这里还不是他说了算!
有好几回他撞见程昱跟荀公争执,说留着他们无用。
荀彧却说水至清则无鱼,鱼苗再小他日亦有其意想不到之用处,不过多养几人,又何妨?
程昱可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垃圾幕僚没资格在主公帐下吃白食。
金无涯揣着袖子,走在大街上,愁眉苦脸地进了一家面馆,点了碗鸡汤面吃,仅有鸡汤没有肉,面上卧了个鸡蛋和几颗青菜葱花,胜在分量大,热乎乎的汤面,吃下一碗,整个人也暖和起来。
这会儿是正午,吃完午饭一会儿还得回衙门上班,若是到了晚上,金无涯还会打二两酒,买两块饼子,回家吃。
这日子已经过得比寻常百姓好了,应是胃里暖了,幸福感上涌,金无涯满足地叹口气,主公势力日益强盛,苟在治安最好的主城区做事,没有危险,有饱饭吃,他该知足的!
说到寻常百姓。
金无涯想起了他那远在乡下老家的老妻,还有老妻给他生的三个孩子。前头两个生的时候,大儿生的时候他尚在家中,且亲自教他认字读书,二儿子生时他也会去看了几眼,陪着好些日子。只最小的那个没见过,只在书信上听说老妻生了个女娃,今年该有三岁了?还是四岁?
不知长得如何,身体可康健,俊不俊?女孩若是长得像他则极好,若是像老妻……那可咋办。
思及此处,他又狠狠打了个喷嚏。
定是家中老妻幼子想他了,好长时间没寄家书回去了,过两日就写信寄回,老妻定会高兴。
城门口的乞丐老娘也打了个喷嚏,周围人群一蹦三尺高,通通远离这乞丐四人组。
这四人不知道打哪儿来,一身的臭味儿怪味儿酸味儿!瞧他们身上穿的衣服,那都不能算衣服了,简直是破布烂衫,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疾病,万一被传染了可不好!
有个好事者尖酸刻薄地喊道:“军爷,军爷,快来看看这里,这里有四个染病的臭乞丐,可不能让他们进城里,万一把病传染给别人怎么办?”
守门的士兵走了过来。
四人周围形成一片空地,排队进城的人纷纷围着看热闹。
金藐缩在大兄怀里,她的小脸蛋如今黑漆漆的,到处都污泥。
有心软的大婶看了,不免觉得可怜,这么小的娃。还从挎着的篮子里掏出一块热乎的饼子给她,“小娃子,饿不?吃口。”
金藐看了看阿娘,才接了过来,“谢谢大婶子。”
士兵问他们打哪儿来的?
“如今鄄城人口饱和,上官不许进灾民,你们若是无路引许可又不是本地人,是不可进入其中的。”
金大娘此时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地板,哭天喊娘。
“我们是来找我没良心的夫君的,他就在城里的,他来信说了他在兖州这个叫鄄城的地方……是吧,大壮,娘没记错?”
“是鄄城没错,阿娘。”
老妇哭得更大声更凄惨更理直气壮了,“我夫君如今就在这城里谋了份差事,是在替大人物干活呢,他在这里落脚,干了这么久,咋就不算这里人?我们是他妻儿老小,是他最亲近的人,那我们也是这鄄城人!”
围观群众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看热闹的多,信的少。
“谁信啊!这乞丐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知道多久没洗澡换衣裳了,她夫君若真的给大人物办事,岂会让妻儿当乞丐?肯定是瞎说的,想趁机混进城里!如今外面世道乱得很,如他们这般的乞丐难民多得很,就这点伎俩还想浑水摸鱼混进城里面?”
士兵瞪了一眼说话的人,这个人说话条理清晰,不似一般百姓,看着也可疑,遂问他是何人。
他骄傲地仰头说:“我可是读书人!我爹在曹公帐下当差儿,他叫白行之听过没?”
士兵没听过,曹公帐下做事的人太多了,有名有姓者不少,但没名没姓的更多,哪记得过来。
只是这人连名字都敢报出来,神色间的骄傲也不似作伪,应当不假。
自古以来大娘大婶们撒泼打滚的时候,那便是世界上最大的杀招。除非哪里有鸡蛋抢,否则再大的事儿都没法阻拦她们,士兵无奈地看向抱着幼童的落魄青年。
“你识字?你来说。你们来自哪里的,进城为何,找的是谁?”
金大壮一手抱着妹妹,一手拱了拱,“我们自家乡而来,来鄄城找我爹,我爹名叫金铁锤,他来的书信说他在兖州鄄城工作,对了,他住的地方叫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