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霁》之越

1、初霁

　　《初霁》
　　文/之越

　　初霁到达墓园已是中午，她背着包，独自走过一排排墓/碑前，最终停下。

　　“陆奶奶对我很好，你们放心。”
　　初霁先将贡品一样样摆好，单手撑着地，坐在墓碑旁边，将额头轻轻靠在冰冷的大理石上。

　　她复又笑笑：“对我，比对她亲孙还好呢。”

　　至亲在身边，初霁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她擦掉脸颊上的泪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记事的黑色本子。

　　很厚，是老旧的款式，翻开皮质外壳，边上还有笔槽。

　　皮质外壳的边缘，有被磨破的痕迹，细心的主人，用宽透明胶缠好。但还是没办法保证不破损，外面又加了个透明软壳。

　　初霁翻开第一页，稚嫩的笔迹写着：
　　［知恩图报。——爷爷］

　　初霁手指拂过那行字，嫌弃地撇嘴：“小时候的字好丑啊。”

　　随后第一页开始，笔迹由最开始的板正工整，变成最新的柔美有力。

　　无声演绎出少女的成长史。

　　而最开始的记录，也由［陆奶奶给的巧克力球，我吃了三个球，一共30元（哭脸）。］变成了［陆家大哥给我定做了件裙子，估值约8000。］

　　按照往年的习惯，初霁读完第一条，叹了口气：“好贵。”

　　她继续，读第二条：［陆家夫妇送了我一串项链，标价4560。］

　　“陆家小叔送了我一套书，艺术史起源，售价600。”

　　初霁放下本子：“我真的很喜欢这套书，也许以后要裱起来哈哈哈。”

　　“……周一的食费，100元。周二食费，200元。周三……”初霁吞咽口水，艰难道，“1500。”

　　初霁越说越心疼：“那天，据说是空运过来的刺身和海鲜，好贵。”

　　她想想那天满桌子的食物，还有一家人期待的眼神，屏气把一筷子昂贵的海鲜塞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两下就往下咽。

　　明明什么味道都没尝到，还是要努力地做出很美味的样子。

　　初霁闭上眼：“海鲜很贵，但我不喜欢。”

　　她翻了页，吐槽自己，“你们家这孩子的胃啊，金贵的东西都不能吃，吃完就上吐下泻。”

　　把今年的记录一条条读完，初霁嗓子发哑，来时天还大亮，现在已经是夕阳了。

　　初霁站起来，随手拍了两下身上的灰，走到墓碑面前，深深鞠躬。

　　她穿一身黑色连衣裙，鞋子也是黑色平底的小皮鞋。墓碑上两男两女，一对白发苍苍，一对年轻漂亮，一对是爷爷奶奶，一对是爸妈。

　　初霁笑了笑：“今年就到这里啦，明年我再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虽然爷爷教我，这些钱得还，但是……他的钱，我不用还。”

　　夕阳明媚，映着少女青春笑脸，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滑到脸颊，又被青葱手指挑开。

　　“他是要给我们家当女婿的。”

　　初霁朝墓碑挥挥手，笑着跑下山。

　　司机见到初霁，先给她开了门，又听到女孩的道谢，摆手说应该做的，才坐回驾驶位。

　　初霁把安全带绑好，问道：“李叔，飞机改签好了吗？”

　　李叔发动车子，点头：“李叔办事儿你放心，今晚的飞机飞天津，九点就能落地。”

　　初霁嗯了声。

　　“睡会儿吧，到了机场李叔叫你。”

　　初霁戴上耳机，点开手机录音机保存的一段语音，熟悉的男声传入耳里，每一个节奏和咬字都恰到好处。

　　他自小跟一个英国人关系不错，口音受了朋友很大影响，说英文时，带有浓重的伦敦腔调。

　　就像现在，他像是每个覆在她耳边的夜晚，用缱绻的语调，为她朗读情诗：

　　[She walks in beauty, like the night
　　（她在美丽中行走，就像夜晚）

　　Of cloudless climes and starry skies;
　　（无云的气候和繁星的天空）

　　And all that’s best of dark and bright
　　（所有最好的黑暗和光明）

　　Meet in her aspect and her eyes;
　　（在她的外表和她的眼睛里相遇）

　　Thus mellowed to that tender light
　　（这样，她就变成了那种温柔的光）

　　Which heaven to gaudy day denies.
　　（天堂拒绝了华丽的白天）]

　　……
　　-

　　“砰——”
　　紧闭的房门内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瓷瓶触地。大热的天，听得人外面的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

　　几个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站着的站着，低头的低头，但大多数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散样子。

　　只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双手紧攥在一起，眉头拧着，着急到踱步。

　　走廊座椅上坐着个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容颜姣好，她伸出手按了按太阳穴，不耐道：“二叔，你别走了，看得我眼晕。”

　　“怎么能不急……老太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这……”陆二想起什么，走到女孩面前蹲下，语气近乎祈求，“慕笙，你去劝劝老太太好不好，陆霖可是你弟弟啊。”

　　许是什么字眼戳到了她的笑点，陆慕笙捂着嘴笑起来。

　　少女清脆的笑声在这沉闷的气氛里，显得十分突兀。

　　“弟弟？二叔，奶奶可从没承认过他是陆家人，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陆慕笙摸着刚做好的指甲，“再说了，你这时候让我去劝奶奶，是想让我死么？”

　　陆二像是被抽干力气，坐靠着椅子滑坐在地上。

　　是啊，陆家大权依旧在老太太手里，陆家主心骨，陆家至尊的人，谁都不能轻易得罪。

　　陆慕笙说的也没错，老太太从没承认过这个孙子。

　　就因为是二婚吗。

　　陆二想到儿子回去肯定又是一身伤，心疼的眼圈都红了。

　　“陆慕笙，你这是什么语气，怎么跟你二叔说话的？”

　　陆慕笙往妈妈身边缩了缩，小声道：“爸，我就正常语气，平时跟你们不也这样吗？”

　　管家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只是安静垂头看着。真不知道老大夫妇，是怎么养出来这种骄纵刁蛮、对长辈毫不尊重的小小姐性子。

　　房间内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伴随着的，还是老太太歇斯底里的怒吼。

　　陆二双手捂着脸，绝望到了极点。

　　他下午还在公司忙着竞标的事，傍晚就接到主宅佣人的电话，说陆霖不知道说了什么，被老太太大骂一顿，此时正在罚跪。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陆二当即放下手中工作，赶回主宅。

　　陆家上下等级鲜明，老太太的决定不容许任何人质疑，她发这么大的脾气，任何一个人去都是火上浇油，除了……

　　陆二眼睛一亮，抬起泛着红血丝的眼：“初霁呢？”

　　一提到初霁，在场的人都噤了声，方才还咄咄逼人的陆慕笙也低了头。

　　陆二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跑到管家面前：“初霁呢？初霁怎么不在？！”

　　管家在陆家待了多年，见着这场景堪称淡定非常，他扶住陆二的肩，先让他把气喘匀，说道：“您忘了吗？初霁小姐回安徽祭拜家人了。”

　　里面又传来老太太隐约的骂声，陆二攥紧了拳，眼神都带了恨意。眼看着再有一步他就推开大门冲进去——

　　管家淡淡道：“二爷记得上次么？”

　　陆二爷当场怔住。

　　“也是您进去劝了之后，老太太才朝陆霖动的手。”

　　儿子后背的触目惊心鞭伤还历历在目，陆二爷看了眼大门，再也没有往前走一步的勇气。

　　管家双手在身前一握，又道：“今后少让陆霖来，老太太本就不喜他，再往跟前凑，可不就生了气么？”

　　陆二只是颓丧地跌坐在走廊长椅上。

　　陆家这代，只有他跟大哥两个孩子，大哥家一男一女，他家仅有陆霖这一个儿子。

　　说来奇怪，家里三个血缘更亲的孙辈，老太太都一般，唯独对初霁，偏爱有加。

　　这个自小寄养在陆家的外姓小姐。

　　初霁身世坎坷，爷爷和陆家爷爷曾是战友，帮陆家爷爷挡过刀。初霁爸妈又都是警察，怎么都该是个幸福和美的家庭。初霁爸妈却在一次执行任务时，意外双双身亡。

　　得知消息，初霁爷爷一病不起，临终前将孙女托付给陆家老太太。

　　初霁性子好，懂事，知世故，谦卑有礼，也讨人喜欢。

　　陆家人都很喜欢她。

　　儿子在里面罚跪，陆二心里难受，他咬咬牙，准备冲进去把儿子带出来。

　　老太太生气也好，这偌大陆家，他不要也罢！他仅有这一个儿子，当然要拼命护住！

　　刚起身，大门传来嘈杂的声音，几人同时回头看。

　　陆家的轿车停在大门口，驾驶室打开，下来的却不是李叔，而是初霁。

　　她把车钥匙交给李叔，快步从门口走进，看着门口一众人，先礼貌地打了招呼。

　　隔着大门，房间内又一次传来老太太的骂声，初霁皱皱眉，问道：“里面怎么了？”

　　管家答道：“陆霖来了。”

　　“初霁，二叔求你，劝劝老太太，陆霖已经在里面跪了四个小时，他昨天着凉，现在还在发烧……”

　　初霁身侧的手攥成拳，狠狠掐进手心，她忍着心脏轻微的痛疼，扶着陆二坐下：“二叔放心，交给我吧。”

　　初霁简单整理了黑色裙子的褶皱，推门而入。

　　陆慕笙撇撇嘴，又酸又羡慕：“也只有她，敢在奶奶发这么大火的时候进去。”

　　-

　　初霁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上个月，是陆霖亲生母亲的忌日。饭后，陆霖又一次跟老太太提起，将母亲的坟墓迁往陆家家族陵园。

　　再一次遭到了拒绝。

　　老太太用拐杖指着他的头，愤恨道：“除非我死！”

　　那次也是初霁劝下来的。

　　推开门，入目的室内地面都是细碎的瓷片，陆霖跪在中间，面前坐着正在抚着心口的老太太。

　　听到门口有动静，两人齐齐转头看，又同时露出担忧的表情——

　　地上碎瓷太多，万一摔着，会伤到她。

　　陆霖紧张到双手抓紧衣服下摆，眼睁睁看着初霁一步步走到眼前，略过她，蹲在陆老太太身边。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紧张的心落下，手也松开。

　　初霁不在意老太太冲天的怒火，乖巧笑笑：“陆奶奶，我今天去看了爷爷他们呢。”

　　老太太见到初霁，火气瞬间下了大半，把初霁的手包在手心，连说了三个“好”字。

　　初霁起身，扶着老太太胳膊：“奶奶，我们不如上去聊？您瞧这满地的碎瓷，看着人心里都难受，让阿姨她们先打扫吧？”

　　老太太再也没看陆霖一眼，在初霁的搀扶下慢慢走向电梯，回二楼卧室。

　　初霁侧眼看见陆霖额上的伤，还有胳膊上蜿蜒流下的血，皱了皱眉。

　　电梯门关上前，陆霖还是听到初霁和老太太最后的对话。

　　-“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张家孙子，你们聊得还好吗？”

　　-“奶奶，您要我说实话吗？真不太好，他全程都在给我说哲学，我听得头都大了。”

　　-“哈哈，这个不行我们再换，还有孙家那个小孙子……”

　　电梯门关上。

　　空荡荡的客厅只剩陆霖一人。

　　他双手扶膝，慢慢站起来。跪的时间太久，身形不稳，好在及时撑住身边的沙发，勉强站直。

　　刚刚上电梯的两人，出现在二楼长廊上。

　　“初霁呀，别排斥相亲，这个奶奶能为你找到最好丈夫的渠道，他们啊，都是门当户对的孩子，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委屈。”

　　初霁笑笑：“我知道了奶奶，全听奶奶安排。”

　　相亲？

　　她居然说，全、听、安、排？

　　陆霖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警告意味的眼神对上初霁从二楼望过来的眼——
　　该是他咬的不够狠，她还是不长记性。

作者有话说

　　开文大吉～
这首是英国诗人拜伦的《She Walks in Beauty》(她在美中徜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