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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柔情似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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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雪摇头苦笑,道:“我原本已下定决心,可走到那三丈高墙下我却怯懦了。这道墙我一旦越过去,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走回到江东,就算走回了江东,我又该怎么找你?我虽然习得了踏雪无痕的轻功,可始终是手无缚鸡之力,千里迢迢,长路漫漫,我一个人又怎么走得下去?你一定会笑话我吧?唉,我若能像凌女侠那样就好了。”
陆抗柔声道:“阿雪,我怎会笑话你?这兵荒马乱的,莫说你是个柔弱女子,就算是男子,也没有几个人有勇气孤身走完这路的。”
夏侯雪道:“你可以不笑话我,但我却恨我自己。我明知道我今日若不越过这道墙,就一生也没有机会越过去了。可是我一想到和全叔叔一路走来所遭遇的凶险,就觉得那围墙之外的世界无比可怕,最终也不敢越过去。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离开,就算是死,就算是死在路上我也不怕。陆哥哥,真的,你不相信,啊,你不相信是不是?”
夏侯雪泪光莹然,目光凄楚愁怨,连握着陆抗的手也渐渐柔软无力,陆抗握紧了她,脱口而出道:“我相信,我相信,只要是你说的,我什么都相信。”
“陆哥哥!”夏侯雪突然抱住了他,陆抗一惊,他一向是克己复礼,本能般的要推开她,夏侯雪却已伏在他的胸膛,嘤嘤地啜泣了起来。
陆抗原本已经推出去的手,却终于在这啜泣声中失去了力气,他柔声道:“傻阿雪,哭些什么呢?若你当时真的为了回来不顾一切,万一在路上遭遇什么不测,你我今日还怎么能相见呢?”
“可是我如今回来,已经太迟了。”夏侯雪呜咽道。“我就在那个老宅中孤独地住了五年,曹奂禅位于司马炎后,司马炎再次召我入宫,我一直在宫中等到早朝结束,才走入朝堂,满朝文武皆已退下,只剩下一个人,那人年过而立,峨冠博带,举手投足间却又透着顾盼自雄的气度,我后来才知道,他就是将略殊异名扬四海的羊叔子。羊将军的妻子去世多年,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他以身许国,终日操劳,一直无暇再娶,因此竟成了鳏夫。而司马炎竟然对我说,要为我和他赐婚。
“他像他父亲当年一般慈眉善目地笑着,和颜悦色地说话,我却已经失去了知觉,只看见他的嘴在张合,却再也听不到他在说什么。待他一番言语结束,满面笑容的看着我时,我突然嘶声叫道:‘不!’,我看见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用我的生命拒绝了他,而他将用我的鲜血来平息他的愤怒。他想用我来笼络曹魏旧臣,想用我来讨好羊将军,他真是聪明,可他完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拒绝。
“我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愿看着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只待他来取我的性命,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羊将军说话了,他说他一直敬慕我的爷爷,如果我愿意,他想与我结为异姓兄妹。他冒着冒犯皇帝的危险,说了这一句话,救了我这么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陆抗道:“羊叔子心怀仁义,的确令人钦佩。”
夏侯雪舒然一笑,道:“他的确是个好人。其实我足够幸运,先是遇到陆伯伯,然后又被凌女侠所救,后来又遇到羊大哥,如果不是他们,我绝活不到现在,可见这世间还是有许多善良的人,世道人心也未必就如想象中那么可怕。”
金色的夕阳余晖映在她的身上,柔和而温暖,她伏在陆抗的胸口,感受到久违的坚实与安定,渐渐地,竟有了一种困倦的感觉,仿佛是许久许久的漂泊之后,找到了憩处。
夏侯雪道:“从那以后,我成了羊祜的妹妹,从夏侯旧宅搬了出来,住进了羊家,一住就是十年。”
陆抗道:“你在羊家过得好吗?”
夏侯雪莞尔一笑,道:“好。你相信吗,我以前从来没有去过羊家,但当我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便有了一种亲切之感。他有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儿,我去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叫我姑姑。羊家的人都很和善,我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家人一样亲切温暖。羊大哥对我极好,他为了让我能自己保护自己,还教了我一点粗浅的拳脚功夫,他的书房里有一张地图,我问他要了一张副本。我每日拼命地练武,研究那张地图,只是想着怎么样可以回来。有时候做梦啊,就梦见自己乘船飞渡了长江,回到了梨花林。”她语气渐轻,仿佛陶醉在曾经充满憧憬的岁月里。
她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道:“但后来也不知是谁来家里做客,我听他们说,你娶了张承的女儿,我一个人默默回到房里,将那张地图扯了下来,还给了羊大哥,我想,我不用回来了。”
陆抗心中一痛,涩声道:“阿雪,对不起。”
夏侯雪道:“羊大哥一直没有再娶,我也始终没有嫁人。他越来越忙,我见到他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天我见到他的时候突然发现他的鬓角已经衰白,我这时一算,才知道原来我离开江东已经二十七年了。
“其实时间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反正终我一生,也渡不过那长江。而羊大哥却告诉我,他要渡江,他要伐吴,兵分三路,五万大军浩荡东下,直取京口。我求他,求和他一起来,他想了很久,答应了。”
“五万晋军啊......”陆抗陷入沉思,这原本不是个非常可怕的数字,可如今东吴不比往日,非但国力衰微,兵稀将寡,而且人人思变,军心动摇,这五万晋军铺天盖地而来,已足以令山河动摇,况且羊祜一旦拿下江陵,后面更会有晋国的千军万马前来增援,那便是国破家亡之日了。因此这一战,实在是东吴生死存亡之战,除了胜利,他别无退路。
“他......怎么会答应你来的?”陆抗道。
夏侯雪道:“因为我告诉了他我们的一切,他知道如果我不来,一辈子都不会开心,他是因为不愿让我难过,才让我随军来的。”
她目光闪烁,顿了一顿,语气中有淡淡的伤感:“我先去了京口的陆宅,见到了你的夫人,她告诉我你在乐乡驻军,我来到乐乡后,在军营门前一直徘徊到了天黑,始终没有勇气见你。你的夫人那么温柔美丽,我想你恐怕早该......早该把我忘了吧?直到我看见一个小卒跑进军营,我知道他是来报信的。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在绢帕上写了那首《梨花辞》,施展踏雪无痕的轻功,掠进营中,将它放在了你的枕边。你捧起那方绢帕的时候,我就在帐帘外看着你,陆哥哥,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后来你奔赴西陵,我就一直远远地跟着你,但西陵守卫森严,我怎么也没办法进去,只好把绢帕放在羊大哥送给你的包裹里,约你出来。”
“陆哥哥。”夏侯雪抬起了头,一双美眸异彩涟涟,深深凝望着陆抗,柔声道:“二十七年了,阿雪真的好累啊!陆哥哥,你带阿雪走吧!”
陆抗的手,轻轻抚过她如云的秀发,目光中掠过恍然的迷茫,柔声道:“去哪里呢?”
“去哪里都好,去没有吴和晋的地方。没有吴,没有晋,只有你,哪里都好。”
轻柔的声音飘荡在耳边,仿佛将人带回一个悠远的梦境中,梦中,梨花千树万树,妍似春雪,动人的若雪白衣,在那纷纷扬扬的梨花雪中轻盈飞舞,翩跹如蝶。
为了这一袭白衣,纵然是放弃一切又有何不舍?
这尘世最后的余晖,如水般流泻她如雪的容颜上,使她原本清丽得几乎令人难以亲近可望而终不可及的绝世容颜变得柔和温暖了。那一双星眸清澈如水,倒映着过往的岁月,脉脉注视,含情凝睇。
渐渐地,在泪水的迷蒙中,眼前的这双星眸模糊了,幻化成另一双眼眸,也许那双眼眸远不如眼前这双星眸美丽动人,但是那眸中的深情又岂会少了半点?正是那个人,多少次送他踏上征程,多少次迎他凯旋归来,又多少次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拭去泪水,那如今还在家中望穿秋水痴痴等他回来的妻子张瑞啊!
“夫人,我不能走,是不是?”他心问。
渐渐地,妻子的秀眸又幻成一双男子的虎目。那双眼睛中有着远不是他那个年龄所会有的沧桑,充溢着慷慨与悲愤,与人以无穷的力量更给人以窒息的压力,所有一切的感情只用这双含泪的虎目告诉了他四个字——守住江东!
“大哥,我不能走,是不是?”他心问。
他凝望夏侯雪那双柔情美眸,却再也看不见梨花林里的少年时光,只有一双双熟悉的眼眸,年轻的,苍老的,欢愉的,愁怨的,笑意盈然的,饱含泪水的,逐渐映现。
“父亲,母亲,士则,遂儿......你们都不让我走,是不是?”他在心里苦笑。
陆抗终于摇了摇头,笑容很坦然,带着几分苦涩,道:“没有用的,我的长剑中熔铸着江东先辈的英魂,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江东男儿的血液,江东就在我的心里,是逃不了,躲不掉的。”
“在你心中,在你心中......”夏侯雪身子一震,推开了陆抗,不自主的步步后退,萧瑟秋风中,她的身子摇摇欲坠,声音轻得几乎连她自己也难以听见:“那......阿雪呢?”
黑暗吞噬了最后的光明,天地迅速暗了下来,就连近在咫尺的陆抗,也在这沉沉暮色中看不真切,模糊得如梦中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