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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山中闲云 ...


  •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身形健硕,背负长弓,腰胯弯刀,一手拎了一只野鸡,那鸡被一箭正中要害,已然死去。一见屋中竟坐了三个陌生人,更有一人衣袍带血,不由得吃了一惊。
      陆遂连忙起身。只说自己兄妹三人在山中赏雪,遇到了强盗,虽然好不容易逃得性命,但却都受了伤,大雪封山,无法回去,见山中有一座木屋,便冒昧进来避雪。
      那老猎夫闻言,非但不怪罪,反而展颜一笑,道:“哎,无妨无妨,山中人生活本来寂寞,难得有客人来。俺今日一时兴起,想开个荤腥,在这冰天雪地中忙碌半天,才好不容易撞上这只扁毛畜生,正好用来款待嘉客。”
      陆遂见那老猎夫粗犷质朴,好不喜欢,也不与他客气,躬身谢道:“那就多谢老人家了。”
      “咦,这位姑娘莫不是受了强盗所伤,怎的不省人事?”老猎夫见到陆抗怀中的夏侯雪,问道。
      陆遂道:“哦,我这位雪姐姐自幼身患寒疾,方才在山中跋涉多时,又受了那伙歹人的惊吓,寒疾发作,如今浑身冰冷,正愁不知如何才好。惟有等雪霁之后,再背她下山寻医去了。”
      那老猎夫摇头叹息道:“这般俊俏的姑娘,怎么得了这么个病,真是可怜。来来来,这柴房脏乱不堪,还是请几位到里屋坐吧,总还是干净些!”
      说着便将他们引向另一个房间,让陆抗把夏侯雪放在床上,为她盖上了被褥,仍是紧握着她的手。
      那老猎夫虽然相貌粗豪,谈吐却颇为不俗,待人又极热情,先自报了姓名,唤作山中云,又问陆抗二人姓名,他二人只说自己姓沈,无意暴露身份,又胡诌了个名。
      陆抗上下打量着山中云,道:“我见老人家精神健硕,神采奕奕,墙上那张虎皮,想必是老人家所猎得。老人家你有此伏虎之能,老当益壮,犹胜壮岁男儿,何苦做这避世之人,过这山中清苦寂寞的生活呢?”
      山中云闻言摇头道:“山下兵荒马乱,哀鸿遍野,又兼东吴那昏君无道,奸臣弄权,苛税重赋,哪里是人过的日子?这般腌臜世界,俺又有什么好留恋的?俺曾听你们读书人说起孔圣之事,说他见到一个丈夫儿子都死于虎口的妇人却仍然坚持住在猛虎出没的深山,只因山中没有苛政,便感叹道:‘苛政猛于虎。’先前俺原是不信,如今才真个明白了。你看那大虫虽然暴虐凶残,尚有饱食之日,可那无道昏君,奸官佞臣,鱼肉百姓,何尝有满足之时?大虫俺还可将它扒皮抽筋,却不能将那昏君佞臣杀个干净,以雪天下之恨!”
      陆抗神色凝重,一言不发。陆遂却沉不住气,当即反驳道:“老人家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天下崩乱,世途不靖,才正是英雄男儿大展身手之时,若是人人都因此而躲到山中,避世无为,那天下又怎么会有太平之日?至于如今国事混乱,君无道则当谏忠言,臣奸佞则当诛小人,百姓苦则当轻徭赋,兵马乱则当正军容,文死谏,武死战,所谓事在人为,只要我江东兄弟姐妹同心同德,协力而为,何愁没有清平世界?”
      山中云冷笑道:“说的倒是慷慨激昂。当年汉室倾颓,群雄并起,曹操,二袁,刘表,刘备,还有这江东小霸王,哪个不是说要重整河山,平靖天下。可是这仗一打也近百年过去了,只见这世界越来越乱,百姓越来越苦,不知沈公子口口声声的清平世界又在何方?”
      陆遂一时语塞,却听见陆抗平静答道:“在心里。”
      山中云闻言一怔,随即冷笑道:“哼,那是在公子心里,俺可看不到。”说着又长叹一声,道:“这天下是谁的俺不在乎,只希望无论是谁,早点一统九州,让俺们能够不再打仗,过些太平日子,俺便知足了!”
      “老人家,照你这般说法,如今吴弱晋强,倘若晋虏渡江灭吴,霸我江东沃土,奴我江东百姓,从而统一天下,也是你衷心期望了?这话我可不敢苟同。”陆遂道。“统一未必能得太平。晋主司马炎穷奢极欲,荒淫残暴,若是我江东被此人强占,才更是会民不聊生,何来‘太平’二字?”
      山中云冷哼一声,道:“司马炎虽非什么盛世明君,但却不似孙皓那般昏庸无能。按你刚才所说,连孙皓这等无能之人尚值得你们文死谏,武死战,忠心辅佐,由他来造清平世界,司马炎胸襟才能无不胜他百倍,若由此人平定天下,纵然不能开创太平盛世,也总胜过如今孙皓偏居一隅,鱼肉百姓吧?”
      “你,你究竟是不是江东男儿,竟会希望他国之人灭掉自己的国家!”陆遂勃然大怒,正欲再说,陆抗却止住了他,对山中云道:“舍弟生性冲动莽撞,得罪之处,在下替他赔罪,还望老人家不要放在心上。老人家虽幽居深山,但在下观老人家所言,却句句心系天下,令在下钦佩不已。但在下却有几句话,恐与老人家意见不合,不知当讲不当讲?”
      山中云闻言笑道:“什么心系天下,俺是个山中野人,粗鄙得很,只不过活的年岁长了,对世事略有所感罢了,哪值得公子这番谬赞?公子有话,只要莫怕是对牛弹琴,但说无妨,俺洗耳恭听。”
      陆抗淡然一笑,平静说道:“如今虽是吴弱晋强,但世事多变,如舍弟所说,事在人为,胜负之事,殊未可知。今日便论天下归于何人,为时尚早,也并无什么意义。天下大势,并非我们所能预料,吴灭吴存,亦非我们这点微末之力所能左右的。”
      山中云会心一笑,道:“公子此言,倒有几分隐客逸士的味道。天下大势,本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扭转,公子既然明白这道理,还何苦在这腌臜世界辗转挣扎呢?同俺一般远离尘世,归隐山中,日子虽然清苦些,倒也能从心自在,无所羁绊,不是吗?”
      陆抗的笑容温和而坚定,道:“老人家此言差矣。你倒是尘世腌臜,山中自在,殊不知人生于世,如何能弃世?岂有弃世而为人之人?在下以为,人生一世,但求为所当为,俯仰无愧,便能生而无悔。至于成败结果,我已尽力而为,千秋功过,且让后人去评说,又何必在意执着呢?”
      山中云闻言默然,良久,才始笑道:“瞧俺这记性,只顾得同你们说话,还说要用那扁毛畜生款待嘉客,竟然忘得干干净净了。哈哈。不说了不说了,俺也该去收拾那只畜生了。”
      说罢,径自向厨房走去,陆遂也跟去帮忙,那件厨房先时还不闻人语,不一会儿便传来了笑声,莫看陆遂方才同山中云争执,却是毫不记仇,此刻又同他聊了起来,言谈甚欢,竟成了忘年之交。
      陆抗则守在塌边,陪伴着夏侯雪。他紧紧握着她的手,那只冰冷的手竟渐渐温暖起来,只是她始终没有醒来。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他望着雪,从未如此刻般感到平静与安宁。
      “幼节,守住江东!”
      “将军,你自己保重。”
      “末将只愿能追随将军左右,为国略尽绵力,便已此生无憾了!”
      “陆哥哥,你带阿雪走吧!去哪里都好。”
      “幼节,你不是周郎,你这样执着,不值得。”
      “大哥,前人的仇恨,谁还能记得那么清呢?”
      “天下大势,本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扭转,公子既然明白这道理,还何苦在这腌臜世界辗转挣扎呢?”
      大哥陆延,妻子张瑞,士则,阿雪,明鹤,陆遂,还有山中云,他们的话语一一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些话曾让他动摇过,感动过,失落过,迷惘过,而此刻,他终于可以坦然地面对这一切。
      “抗儿,你将来会是这片土地的守护者,你需要用手中的剑兑现你今日的誓言。哪怕有一天,这条路上只剩下你一个人,请你也一定要走下去。”
      最后,他的耳边回响起了凌清的话。
      “凌姑姑,我明白了。”陆抗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是对着自己的内心,又像是对着千万江东黎民。
      这世上,本是有许多值得守护和珍惜的东西的。
      “阿雪。”陆抗俯下身来,柔声道:“我该走了。”
      那只莹润柔软的手轻颤了一下,随即再次握紧了他。
      “阿雪,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我必须走了,还有许多人在等着我回去,你也该回去了,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
      厨房中传来笑语,在这尘世的喧嚣声中,夏侯雪婴儿般的脸颊滑下一道晶莹的泪痕,手握得更紧了。
      陆抗轻轻挣脱了她的手,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她没有醒来。
      陆抗走向厨房,对山中云道:“老人家,在下的那位朋友,便拜托你照顾了,在下告辞。”
      陆遂大吃一惊,道:“大哥,你在胡说些什么,雪姐姐昏迷不醒,你怎么可以弃她于不顾?”
      山中云却面无诧色,径自走向屋内,对着躺在床上的夏侯雪长叹一声,道:“罢,公子既已下定决心,俺也不强留了,留也留不住,你去吧!”
      陆遂听了山中云的话,更是惊诧无比,说不出话来,陆抗淡然对他说道:“遂儿,我们走吧!”说罢,推开木门,迎着风雪,顺着山路而下。
      陆遂气急败坏,追了下去,拦住他便喊道:“雪姐姐舍身为你,如今身中寒毒不省人事,你却在此将她抛弃在这荒山雪地之中,交给一个萍水相逢的老猎夫照顾。你这么做,对得起雪姐姐吗?你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她?她被会稽七鬼追杀的时候你不顾性命也要救她,为何现在却弃她而去,你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吗!”
      陆抗默然前行。
      “雪姐姐从前是晋国的渭阳君,但她却甘愿冒着被人追杀的危险不顾一切地来找你,如今连司马炎都要杀她,你教她如何回去,你简直是逼她去死啊!陆抗,你怎么能狠得下这个心!”陆遂追着他,不住地叫喊。
      陆抗蓦然回首,只见一座小小木屋缥缈山间,在风雪中依稀可见。而他来时所留下的脚印,已被山雪重新掩盖,无迹可寻了。
      他没有说话,只有雪悄然飘落,在他的脸上,融成了泪光。
      陆遂终于安静下来,亦随着陆抗向那山中的木屋望去,他却不知道,那屋中的人儿,也正向他们望来。
      夏侯雪倚窗望雪,抑或是望雪中的人儿,幽幽叹道:“他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将手按在窗上,想用力推开,然而最终却只是徒劳,山中云低声道:“夏侯姑娘,小心受凉。”
      夏侯雪凄然一笑:“我害怕受凉吗?”她将全身的气力贯注在那扇窗上,“啊!”她呻吟一声,窗子吱呀开了,风雪卷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已不会融化,她的脸色如凝霜雪,没有一丝血色。
      夏侯雪摇头苦笑道:“傻瓜,真是傻瓜。孙吴国运如何,谁看不出来。可笑他偏偏就这一条路走到黑了。”
      山中云感慨道:“他心中有他值得守护的东西,为了他们,就算前方是无尽深沉的黑暗,他也只能走下去。”
      “值得吗?”夏侯雪冷笑道:“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你们江东百姓吗?可如今,连你们自己都对这个国家,这片土地甚至对你们自己都不抱有希望了,他还要守护些什么?”
      山中云反问道:“你怎知江东的百姓就对这片土地失去希望了呢?”
      夏侯雪噙着冷笑,目光鄙夷地睨着他,那意思不言自明。
      山中云淡淡说道:“我可不是江东人啊!”
      夏侯雪为之愕然,却听山中云说道:“我父亲当年就是在夷陵战死的,我一直想见见当年火烧连营的那个人,看看他究竟有何本事,竟能打败我们的昭烈皇帝,如今见了他的儿子,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江东,真是个神奇的地方啊!”山中云望着山雪纷纷,悠悠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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