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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再度的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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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轻咳了一声,终于重新想起了自己身为Ruler的职责,她努力板起脸,鲜红的瞳孔还残留着方才慌乱的余韵。
“今、今天的事情就先放过你们了,好好感谢我吧!”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普通人存在,声音顿时卡住。少女皱着眉,明显在脑海里艰难地重新组织措辞。
“总、总之!”
她终于重新找回气势。
“今后的战斗我会持续关注!但是——如果再出现违规行为,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做好觉悟吧!”
声音在冥界深处回荡。
“整个东京地下都已经与我的冥府连接,不要妄想逃过我的眼睛。”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空间开始产生细微震颤。
漂浮于半空的幽火一簇接一簇熄灭。弯曲的岩石阶梯逐渐淡去,像被潮水吞没的残影。浓雾缓缓退散,死寂冰冷的空气也开始崩塌。
世界重新浮了上来。
月光再度洒落港口,远处海面映着碎裂灯火,仿佛刚才那场冥界降临只是一场幻觉。可破碎燃烧的集装箱、塌陷的钢铁支架,以及空气里残留的焦灼气息,都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虚假。
Avenger最先做出判断。
既然Ruler已经现身调停,这场战斗便没有继续的意义。继续纠缠,只会让她暴露在所有御主面前,最坏的情况,今晚退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黑纹旗帜在海风中翻卷,她最后看了一眼夏油杰,冷哼一声,身影化作灵子消散。
港口安静下来,只是气氛并不柔和,反而如暴雨结束后的荒凉,
迦尔纳收起长枪,缓步走到夏油杰身旁,赤色披风在夜风里轻轻扬起。两人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连五条悟都没能听清。
随后,太阳之子微微颔首,金色灵子从脚下升起。英灵的身影逐渐透明,最终彻底消失。
于是。
港口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变得清晰,远处吊塔的断臂残骸岌岌可危,发出老旧金属摩擦的嘎吱声。
“悟。”
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离开了黑暗的庇护,光从他肩头滑落。
“我们谈谈吧。”
五条悟重新戴上眼罩,闻言轻轻“哈”了一声。声音很淡,带着一点说不出的烦躁。
“你不是那种会因为一时冲动失去理智的人。刚才故意惹怒Ruler也要试探情报……应该已经得到想知道的东西了吧。”
“后半,你不是已经安静很多了吗。”
五条悟双手插进口袋,被遮挡住的眼睛对上夏油杰,即使隔着布料也能看出来他在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人。
“满足倒谈不上。”
“不过那个蠢女神,确实不小心透露了不少东西。”
“圣杯战争,你们打来打去的东西,是叫这个名字吧。”
“杰,我不会问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和刚才判若两人。
时间的流逝如此明晰的摊开在两人之间,无法掩藏的过去被一面镜子坦白又打碎,无法跨越的裂痕在中间,两边站着他俩。
“反正你也不会认真回答,只会用一堆废话把问题绕过去。”
“所以我会自己查。”
被猜到自己的想法,换成悟的话倒不算难,反正也没做好一次两次就说服对方的打算,夏油杰的嘴角依旧挂着笑。
“这算什么预告吗?”
“随你怎么理解。”
“不过算了,这本来就是你的自由。”
说到这里,夏油杰声音慢慢低下去,游刃有余的笑也跟着一起下降。
“但我还是那句话,接下来不是你应该插手的局面。”
“咒术界不会被卷进来,你也没必要知道这边的事情。”
五条悟皱起眉,而夏油杰却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了下去。
“已经决定了,接下来要靠自己去完成,已经做出的选择不会回头。不论最后会变成什么结果。”
“即使前方是被我亲手打开的罗生门,我也会接受。”
海风穿过港口废墟,卷起烧焦后的灰烬,眼前的人依旧执迷不悟,五条悟嗤笑出声。
“又来了。”
“这种自顾自决定一切的说法。”
“怎么,又是什么新的理想吗?”
“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补一句‘如果你是我’?”
夏油杰眼睫微微一颤,潮湿的空气在鼻下涌动。
看来明天会下雨了。
“怎么会,只是……”
后面的话停顿了很久,连他自己都在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那些词语同海浪翻涌的声音一阵阵传来,被推着说了出来。
“我们走的路已经完全不同了,悟。”
“你没必要继续和我扯上关系。”
“也不用担心我会对咒术界做什么。”
他微微偏过头,夜色埋进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在无解的回廊里,围困在其中的一人,早已经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颜色。
“现在的咒术界,对我来说和被丢掉的旧抹布,没有区别。”
五条悟盯着他,半晌。
“这是什么。”
“新的新宿宣言?”
“那就叫港口宣言吧。”
“杰。”
五条悟叫了他一声,没什么起伏,更谈不上温情的挽留,只是尾音滑下去,带着点含糊的挣扎。
夏油杰没有回应,他看了一眼掌心中的宝石。闪烁的路灯落进去,折射出幽冷而锋利的色泽。
下一秒。
咔嚓。
宝石碎裂。
空间被撕开一道透明裂痕,夏油杰的身影迅速淡去,最后彻底消失。
港口最终只剩下五条悟一个人。
海风从空旷的码头吹过。远处消防车的鸣笛终于姗姗来迟,与现实脱节的背景音延迟上映。
五条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眼罩遮住了他的神情,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出一点压抑的不快。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寂静夜晚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烦躁地“啧”了一声。
“知道了。”
“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夏油杰消失的位置,然后转身离开。
*
空间转移带来的失重感很快消失。
夏油杰推开门,走进公寓。
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台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月光静静流淌进来,似一层没有温度的水,薄薄的泼了一层白。
夏油杰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径直走向厨房。玻璃杯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冰水顺着喉咙滑落。直到灼烧般的疼痛顺着胃部蔓延开来,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胃痛很久了。
手指撑住料理台边缘,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
这具身体。
已经快到极限了。
必须更快一点。
再快一点。
毫不动摇地信念催生出向前的执念,夏油杰的眼中闪烁着不死不休的坚决。
“Avenger的御主查到了吗?”
回答他的,是从阳台方向传来的声音。
“没有。”
绿色长发轻轻晃动,恩奇都赤着脚跨过窗框,从阳台走了进来。
“对方很谨慎,离开东京以后,就直接往京都方向去了。”
“京都吗……”
夏油杰重复了一遍。
“真是不想再扯上关系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落在窗外。东京的夜景铺展至远方,灯火像漂浮在黑海里的群星,可那片光亮太过遥远无法真正照进房间,他的房间还是一片漆黑。
尽管他已经告诉悟,这场战争与咒术界无关。
但他太清楚那群高层是什么样子,一旦万能许愿机的存在暴露。已经腐烂到根部的人,绝不会无动于衷。
“我们来整理一下情报吧。”
他重新站直身体。
“关于Saber。”说到这里,即便是夏油杰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任何魔术知识的普通高中生,以及一个乐天派到过头的从者。”
“单看组合的话,确实是最好对付的类型。”
“不过最强职阶终究是最强职阶,如果能知道真名就好了。”
恩奇都坐到沙发扶手上,白色的袍子顺滑的垂下来。
“其他人也开始行动了,Caster在东京建了一个非常夸张的魔术工房,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很符合吉尔的风格。”
“看起来,他们相处得不错。”
“不过比起这个,还有更有趣的事情。按照时钟塔表面的资料,被选中来日本参加圣杯战争的御主,应该是天体科的君主。”
“但实际上——那个家伙是冒牌货。”
夏油杰摇晃着手里的杯子,流动的水波漾起一层层涟漪,平静被搅动,下方生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冒牌货?”
“嗯。”
“执着于召唤英雄王数百年的时钟塔,到最后却被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骗过去了,真讽刺啊。由最不起眼的人,完成他们最想达成的伟业。”
“吉尔伽美什王会生气吧。”
“吉尔的话,会杀了他。”
“哦呀,那还真是——死于暴君之手,还真是符合小角色的滑稽结局。”
“按照今晚艾蕾什基伽尔透露出来的信息——”
夏油杰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恩奇都打断。
“艾蕾什基伽尔?冥府女神吗?”
“怎么。”
夏油杰看向恩奇都。
“认识的人?姑且你们算是同一个时代,恩奇都和女神的关系很好吗?”
恩奇都点头,怀念的眼神拉长,透过稀疏的星空好似看到了那个故去的时代。
“关系不算坏。”
“旧时代里,她是很特别的神明。”
“原来如此,今晚她作为Ruler降临,直接把我们几人拖入了冥府,那幅光景,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提前一步到达了三途川呢,未完成的事情有点多,回不来的话有点困扰,出了一身冷汗。”
“哈哈,确实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不过如果连她都被召唤出来的话——”
“那伊什塔尔应该也会出现吧,吉尔要头疼了,那位女神,可是十分麻烦的。”
“问题就在这里。”
夏油杰靠在料理台边。
“目前没有准确情报的,只剩Assassin、Berserker和Rider,根据神话判断,伊什塔尔怎么看都更像Rider,如果是这样,那头神牛大概也会一起出现。”
恩奇都沉默两秒:“那确实会变得很麻烦。”
话题被迫按下暂停键,夏油杰垂眸思考,恩奇都则是被房间另一侧吸引。
靠墙的位置,迦尔纳始终闭着眼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恩奇都至今仍无法理解。一位御主,为什么能够同时维持两位从者。已经不是单纯魔力量的问题,而是更接近奇迹的现象。
“不论看几次都会令我惊讶,两位Lancer同时存在,简直像御主参加过两次圣杯战争一样。如此也无法解释,从者有无法长时间滞留现世的制约,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呢,真让人无法理解。”
夏油杰的思绪被截断,他将手中的杯子放到水槽,水流冲刷玻璃杯,发出细微声响。
“只是一些小诀窍而已。”
“不值一提。”
恩奇都没有继续追问。
面对御主的说辞,迦尔纳睁开眼看向夏油杰,喉咙滚动又咽了下去,片刻后重新闭上眼睛。
他是从者,陪伴御主走过了漫长的旅途,达成御主所愿,即是他所愿,这场旅途的尽头,他会陪着御主一齐,到达愿望实现之地。
这便是他的职责。
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深处静静燃烧。
“今夜还真长啊。”
夏油杰走到阳台外,双手搭在栏杆上。栏杆很冷,胳膊搭上去会产生烫伤的反应,附着在皮肤表面好似未蒸发的水痕断续地刺激神经。
风从城市缝隙间穿行而过,卷着水汽,吹起他额前散落的黑发。
风是暖的。
他想起了悟。
刚才交手时,拳头撞上来的瞬间,肩膀贴近时短暂交错的呼吸,还有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体温——全都是暖的。
夏油杰慢慢收拢手指,残留的触感,还停留在掌心深处。
他记得这种温度,不如说,他记得它是怎样一点一点冷掉的。
白色纱帘探出头裹住了夏油杰的腰,玻璃窗上映出他的影子,细长、模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很难分清自己究竟还算不算活人。
毕竟,活人不会记得那么多死亡。
悟的血曾从他掌心流过去。
第一次的时候,他甚至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只是觉得烫。
温热的、滚烫的血顺着指缝不断流下来,如同融化的铁水,最开始还是有温度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可是温度会一点一点冷掉,最后变得刺骨。
他的手记得那种感觉。
硝子的眼睛也是冷的。
她总坐在解剖室最里面,嘴里咬着烟,灯光落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像纸。
死亡是发霉的雨水,从世界裂开的缝隙里不断渗出来。没有尽头,也不会停止。
咒术师的死亡总是来得太快。昨天还会笑着说“交给我吧”的人,第二天就剩下一张盖着白布的脸。
咒术界就是坏掉的机器。
不断重复同样的错误,不断碾碎相同的人。
阳台下面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
夏油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一双沾满罪恶的手,沾满挚友鲜血的手。
直到如今,他仍能感觉到血从指缝间滑落的粘稠。
早已干涸的血渗进了骨头,无论洗多少次,都无法彻底消失。他甚至觉得,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能闻见腐烂般的铁锈气味。
一双无法祈祷的手,即使合十,神也不会垂怜。
神从不爱人类。
会拼命伸手抓住尸体的人,永远只有活着的人类自己。
而他已经抓得太久了,久到连掌心都快烂掉。
夜空中悬挂的一轮月,颜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珠。
他正站在某种边界上。
一边是活人的世界,灯火、喧闹、温热的呼吸。
另一边,则是他见过的死亡。
而他站在中间,是被遗忘在三途川岸边的人。
积压的乌云笨重的移动,遮住了唯一的光亮,夏油杰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宝石。
夜色沿着宝石切割的棱角润入深红中,里面沉淀着跨越世界的魔力,也沉淀着某个人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对方皱着眉骂他的样子。
“你迟早会死在这种乱来的事情上,陪着你胡闹的我也真的是笨蛋!”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最后先死掉的人,却不是他。
“凛。”
“保佑我成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