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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人间剧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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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店出来路过大润发,陈亦想起前两天把娜娜的零食吃光还没给她补上,瞬间便忘了初衷,又拉着他到零食的货架前挑挑拣拣,这也想吃,那也想买。进超市时,他连提购物篮也嫌多此一举,结果到柜台结账,推的购物车都塞满了。俩人各提了一大袋零食走出超市,还没走到停自行车的地方,远远便瞧见商场前的儿童旋转木马那儿,稀稀拉拉围着一圈人。
“走,过去看看。”陈亦好奇,率先跑过去。
没等他及至跟前,围观群众的惊呼声就已经此起彼伏地直往耳朵里钻。
“哎哟作孽,这小孩也真是,怎么横冲直撞的,还偏偏撞到了孕妇!”
“流了好多血......”
“谁帮帮忙,赶紧打120!”
陈亦仗着身高,站在人后,一眼就认出那个双膝跪地,揽着孕妇在怀的不是他的班主任老汪是谁。老汪眉头紧锁,一脸焦灼无措地安抚着血流不止的孕妇,而他怀里的孕妇,则是胸口剧烈起伏,满眼惊慌害怕地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老汪!”陈亦拨开人群,箭步冲上前,眼睛始终无法自地上那摊刺目的猩红色离开,“这,怎么回事啊......”
老汪抬头,见到是他,也无暇解释,立刻吩咐他:“先别问那么多。快,你帮我把围着的人疏散开,别都堵在这!”
陈亦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疏散人群,但听老汪吩咐听惯了,脑子还是懵的,身体已经惯性照做。“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烦您各位散开些——”
“汪老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宋禺斐也走到跟前,蹲下问。
老汪望了眼路口的方向,“那你帮我到前面路口盯着,看到救护车到了,把救护人员引过来!”
“好。”
不到五分钟,救护车赶到,救护人员抬着担架把孕妇抬进车里,老汪跟着坐上车,临走之际不忘回头看了陈亦和宋禺斐一眼,叮嘱他们没事赶紧回家。
救护车“滴呜滴呜”地来,又“滴呜滴呜”地走了。陈亦没法如释重负,他想起老汪刚才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不由担心道:“你说,老汪他老婆不会有事儿吧?她肚子里的孩子......”
“担心?”宋禺斐问。
“嗯。”陈亦回头瞥了眼地上的血渍,“我想跟去医院看看......”
“那走吧。”
他们拦了出租车,赶到医院,问了好几个护士,才知道救护车刚送来的孕妇被送到了三楼妇产科。医院这种地方,一年四季都人满为患,时时上演各种生老病死的人间剧目。电梯里一股的消毒水味道,和他俩共乘的还有一对中年夫妻,老婆推着轮椅,丈夫穿着病号服,腿上盖着条毛毯,毛毯凹了一边,里面少了条腿。
出了电梯,又问了遍三楼的护士台,陈亦和宋禺斐才在手术室门口发现了形单影只的老汪。他笔直地坐在医院淡蓝色的塑料椅上,双手落在大腿,无意识地前后摩挲着。慢半拍察觉到面前站了人,老汪这才从六神无主中抽离,诧异道:“你们俩跟来干什么?”
“有点不放心。”陈亦瞟了眼紧闭的手术室,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老汪幽幽地叹了口气,望望陈亦,又看看宋禺斐,说:“回去吧。你们杵在这也没用,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事。”
陈亦和宋禺斐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挪步。短暂的沉默,让手术室门前显得尤为沉寂。陈亦想起港剧里演的那些手术场景,忽然觉得隔着手术门他竟然听见了里面心电仪的“嘀—嘀—嘀”,以及手术刀和镊子之间交错摩擦相碰的声音。当他兀自陷入难安的想象中时,手术室的门被自内拉开,老汪随即站起,戴着口罩、身穿淡蓝色护士服的护士快步走到他们跟前,遵循医生的嘱托,特地过来问了老汪几个关于孕妇的具体情况。老汪一一作答,接着护士转身,又立刻赶回手术室。
孕期大出血、习惯性流产、保大保小,这些词连珠炮似的冲进耳朵里,陈亦听清了,又像没听懂,只是隐约意识到,这个夜晚对老汪而言是难熬的。
“好了,既然没什么事了,你们俩也别电线杆似的杵在这,回家去。”老汪避重就轻地开始撵人。
在他的一再勒令下,陈亦和宋禺斐只得无能为力地离开。回去的途中,他们骑车路过一间东正教堂,恰好整点,教堂里传出几声悠扬的钟响。陈亦刹了车,单脚支地,望着马路对面的教堂,心生感慨道:“老汪今晚怕是睡不着了。”
“我还是头一回见他那样。”即便对护士回答得多沉着,声音听上去多镇定,但眼睛骗不了人,平时的锐利和冷峻早被惘然若失所取代。
陈亦转头,“咱俩就这样走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们要是不走,他要怎么装坚强。”宋禺斐想起了宋翎,抿唇道:“可能成年人的善于伪装,更多的时候都是为了骗自己吧。”
“你说的我突然有点难过。我还当世上没什么事儿能难倒他,让他皱一皱眉,谁知道......”陈亦重重叹了口气,“算了,哪有什么理所当然。”
就像宋禺斐说的,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只不过是伪装的若无其事。以为无所不能的人,也有脆弱难当的时刻;总是微笑的人,也并不就是没有悲伤;看上去完美的人,心里也会有缺口。
陈亦以为第二天老汪肯定会请假,谁知道,他不仅照常到校上课,而且还照常讽刺挖苦他们又懒又笨,一切照常,仿佛昨晚他们俩见到的那个老汪只是他们的臆想。
一放学,宋禺斐就被负责竞赛的老师有事叫到办公室,陈亦先下楼等他,路过篮球场旁边的单双杠,他双手一撑,一跃而上,坐在那儿正发着呆,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拍了一巴掌,差点没让他一头栽地。
“也总,背着我们在这思考人生呢!”许威神出鬼没地出现。
陈亦白了他一眼,没接他话茬。
“不是吧,还真的?!”
“你过来,到我跟前来,我告诉你是不是真的。”陈亦没好气道。
许威信他才有鬼,“我看你想踹我倒是真的!”
“学霸他人呢?他不是说今天要给我们做月考突击?”
“哪来那么多问题。”
“怎么?又不是你家的,还不让我问了!”许威说完,立刻跳出一丈远。
陈亦剜了他一眼,临了,又朝他招手,像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地道:“你说,什么情况下,有没有可能,就是说,一个男的,会对另一个男的......”
“什么呀这是?”许威一脸懵逼,“你怎么结巴了,也总?”
陈亦沉了脸,“行了,你走吧。去麦当劳等着去!”
“也总,你这恃宠而骄了啊!怎么能仗着学霸跟你好,你就这样目——哎别踹,我错了还不行!”
许威不再胡搅蛮缠,陈亦睨了他一眼,沮丧地心想:他也真是疯了,他自己都没整明白的事儿,竟然巴巴地还想从许威那儿讨一个答案。
3月下旬,高三全年级迎来了最后一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整整一周,月考的紧张氛围在学校以及年级各科教师们的重视下愈加浓厚,课间休息时在走廊放风的人明显少了,与之相对,教室里也就更加的死气沉沉。那些平时成绩优异的,一个个似乎都抱着某种不成功便成仁的孤注一掷;至于名次游走在中间的那些,就像是即将上刑场,每天长吁短叹,但也没见多发狠努力;反倒是那几个成绩始终垫底的,仍旧是一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乐天知命的心态。
连考三天,直到周五下午考完,兴许是精神还没从全力以赴的状态中恢复,除了许威,其他几个人全都木木的,丝毫不见考完试的兴奋。放学前,陈亦帮着他们那几个班干部一块儿做值日,等倒完垃圾回来,见差不多了,便挎上书包,让他们先去“老地方”,自己要先去取个东西。
陈亦晚他们一刻钟左右到,等他到了,他们才知道他说取的东西原来是蛋糕。
“今天谁过生日?”许威咋咋呼呼地环顾众人。
陈亦坐到宋禺斐给他留的位置,把蛋糕摆到圆桌中间,“谁说只有过生日才能吃蛋糕?蛋糕不是生日的时候才最好吃。”
“你买的什么口味?”几个女孩明显对蛋糕更有兴趣。
“草莓。”
“要不要给你们先放到冰箱?”
“老头儿”端着火锅锅底过来,顺便又帮他们把蛋糕存到冰柜。
秦栩转动圆玻璃盘,把菜单转到陈亦面前,“我们都已经点过了,你看看还有没有想点的?”
“没点喝的?”陈亦低头研究新出的菜单,见九宫格的图上赫然标着的辣椒,还没吃嘴巴里就泛着辣,“好家伙,都这么能吃辣......”
“给你点了凉糕,解辣。”宋禺斐偏头,附耳轻声道。
陈亦转头,朝他会心一笑,合上菜单,问众人:“来几瓶啤的怎么样?”
“我可以!”
“没意见!”
陈亦向“老头儿”打了声招呼,自顾自提了一打啤酒放到脚边,用不着开瓶器,他直接拿筷子撬,只听“嘚嘚嘚”几声,瞬间撬开几瓶。各自将面前的玻璃杯倒满,他们就着火锅的蒸蒸热气举起杯,直到这会儿才从月考的状态里走出来,纷纷高呼“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