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过度》居九戒

41、对“下回”毫无抵抗力

　　年初一，陈亦半梦半醒间被客厅的电话铃吵醒，抄起枕边的手机看时间，才刚过六点。他脑袋往被窝里缩，扯了被子蒙住头继续睡，也不知道睡了有没有十分钟，客厅里的电话就又响了。他探出脑袋，叹了口气，每年初一都是这样，除了家里天南海北的亲戚，还有老陈和老金两位同志的那些老伙伴，一个个都赶早不赶晚地打电话来给他们拜年。
　　想再睡着是不大可能了，不多会儿估计老金同志就得来喊他起了。陈亦索性挣扎着半坐起身，打算给宋禺斐和许威他们几个也电话里拜个年。铃声响到第二声后被接起，陈亦还有点沙哑的声音里带了笑，“我就知道你肯定起了。新年快乐啊！先电话给你拜个年。”
　　“新年快乐！”宋禺斐人是醒了，但昨晚陪宋翎看春晚守岁，十二点半才睡，这会儿难得地还赖在床上。
　　“被爆竹吵醒？”
　　“不是，”陈亦扒着他那头不能更随性的头发，语气里有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撒娇，“被客厅里电话铃吵的，天还没亮呢吧，就有人打来拜年。我这会儿迷迷瞪瞪，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你......”宋禺斐说话的时候，外面恰好一阵爆竹声响。
　　“你说什么来着？”陈亦叹了口气，“怎么办？这外面热闹的，我觉得我出门前要不做个深呼吸都不敢跨出脚。”
　　听筒里传来宋禺斐的轻笑，顿了顿，他说：“我一直觉得没人比你更适合热闹。”
　　陈亦嘴上否认，但心里其实很受用。他心情舒畅地起床洗漱，吃完早饭后不等老金吩咐，自觉地收拾了自个儿房间。厨房里，老金忙进忙出，客厅里，老陈屁股就没怎么离开过沙发，拜年的电话仍旧响个不停。
　　差不多10点，陈展晖携家带口地拎着大盒小盒的东西来了，陈亦给他们泡茶，又把堆满糖果零嘴的果盘摆到陈琪跟前。他这弟弟原本就生得白净，新年穿新衣，今天又穿着身深蓝色的外套，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看着讨人喜欢。
　　“过年怎么没买新衣服？你这外套我记得上回见你穿过。”陈展晖端着茶盏打量自己儿子。
　　陈亦涎皮涎脸，无所谓道：“爸，就您儿子我这长相，还不是穿什么的都帅！”
　　“这倒是。”陈展晖点头，伸手指了指身后，“门口那儿有个蓝色的提袋，给你的新年礼物。”
　　“呵，还有新年礼物收？！”陈亦走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爸，这给我的？”
　　“不给你给谁。不过咱得说好，过完年距离高考可就没几个月了，你要拿它学习可以，要是玩游戏，那你趁早还我！”
　　陈亦拆着包装盒，“哪能啊，您儿子不是那样不知分寸的人！嘿嘿，谢谢爸！”
　　在老陈老金两位老同志这，断没有吃饭下馆子的道理。蔡阿姨到了后，直接进了厨房给老金同志打下手，到了中午，陈家的饭桌上鸡鸭鱼肉样样俱全。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闲聊，陈亦钻进房间，捣鼓起他刚收到的新年礼物。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有人敲他房门，头也没回地应了句“请进！”
　　直到感觉敲门的人进了屋，他才扭头望过去，没成想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弟弟陈琪。想来是因为昨晚那顿饭，小孩对他已经不再像昨晚那么小心翼翼，他咬着下唇，凑到陈亦的书桌前，盯着笔记本屏幕，小手叠在桌角，仰着小脸问：“哥哥，你在做什么呀？”
　　“下电影。”陈亦回他，又随口问：“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看的？我放给你看。”
　　“我喜欢看《星球大战》！”
　　“你还看《星球大战》？你们这么半大的小屁孩不都爱看《喜羊羊与灰太狼》这些动画片......”
　　“行，就给你放《星球大战》！”陈亦捧着笔记本转战至床。
　　他朝陈琪招招手，俩人一大一小趴到床上，双脚翘在身后荡荡悠悠。陈展晖推门进屋时，看到的恰是这一幕，见他们兄弟俩头挨着头这样，他眼眶顿时一热，差点没忍住老泪纵横了起来。带上房门，他又重新坐回客厅，嘴角的弧度自此就没放下来过。
　　一部电影看完，天也黑了。
　　吃过晚饭，陈亦送他们出门，目送着车灯渐渐驶出视线，眼前唯有万家灯火，以及仔细听听得见的那些热闹，辨不清具体从哪家哪户跑出来——电视机里载歌载舞的音乐，父母儿孙聚在一起的欢笑......陈亦倒没觉得有多吵，但果然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突然想起早上宋禺斐说的那句话，牵了牵嘴角。第二天，他照旧起了个早，临出门拎了瓶他爸昨儿带过来的红酒，吭哧吭哧地就往宋禺斐家骑去。宋翎给他开的门，见到他并不讶异，让进屋后，道：“我说小禺昨晚怎么检查起冰箱里还有哪些食材。”
　　陈亦换了拖鞋进屋，先问宋翎后脑勺的伤怎么样了，接着踮脚朝厨房望，喃喃：“到底给我烧什么好吃的呢？”
　　“妈妈——”娜娜趿着拖鞋，刚探出头，一瞧见客厅站着的陈亦，立马又缩回房间。
　　“怎么了？怎么见到我还躲起来了？”
　　宋翎招呼陈亦坐到沙发，笑着解释：“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她掉了颗门牙。这不嫌丑么，起床到现在一直不肯张嘴讲话，问她什么，她就点头或者摇头。”
　　“我们娜娜颜值这么高，掉颗牙算什么！穿的公主裙妈妈给你新买的吧？过来，陈亦哥哥看看！”
　　娜娜半推半就地挪到陈亦跟前，两只手死死捂着嘴，丝毫没有张嘴的打算。
　　陈亦故意逗她，说：“我小时候也掉牙，喝水都能喝掉下一颗门牙，而且我还不小心给吞了。但你看我现在，有缺一颗牙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其实这就跟种树一个道理，你要让它晒太阳，你还要给它浇水。娜娜，你现在老这样不张嘴，没准儿门牙就真长不出来了我跟你说！”
　　18岁对5岁，陈亦完胜。听完他瞎编了一席话，娜娜眉头一皱，圆溜溜的双眼一瞠，撒腿就往厨房跑，去向她哥确认是不是真的。
　　宋禺斐隔着玻璃朝陈亦投来一瞥，又蹲下身对娜娜说了两句。等娜娜再回到客厅，她也不捂嘴了，偎到宋翎身边，俨然就跟没这回事儿似的。
　　陈亦纳闷，陪宋翎聊了两句，便起身钻进厨房，两手插兜往墙边一靠，问：“没拆我台？”
　　宋禺斐手上切着香菇，闻言转头朝他笑了笑。
　　“你这么盛情招待，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会？”
　　“啧，”陈亦前胸轻轻贴上宋禺斐的后背，双手扣住他的颈项，下巴抵着他的肩，歪头笑着抱怨：“学会怼人了哈。”
　　“有吗？”宋禺斐噙着笑转头，眼含无辜地直直望进陈亦的眼。
　　陈亦浓密的睫毛羽扇般落下又挥起，目光不自觉由眼睛一路往下，停在某处，喉结滚了滚，又掀了眼皮慌乱地去窥望确认对方的眼睛。
　　“有没有你还不知道！”陈亦面上一赧，身体顷刻弹开，收回手。赌气似地丢下这么一句后，他逃似地转身离开了厨房。
　　桂花鱼、炖肘子、油焖虾、笋干烧肉、烩三鲜，宋禺斐如法炮制了年夜饭的菜式。望着这一桌菜，陈亦丝毫不吝花式夸赞，好菜又怎么能缺了好酒？他开了带来的红酒，给宋翎和宋禺斐各斟一杯后，又给自己满上。仗着过节高兴，仨人边吃边喝，不知不觉酒瓶就见了底。
　　酒足饭饱，宋翎和娜娜回了房间小憩。客厅里，陈亦歪七扭八地坐在餐桌前，一只手撑着脑袋，明明眼皮沉重得几近阖上，却还是强睁着驱散睡意。
　　“你去我房间躺会儿。”宋禺斐抚着他头顶蓬松柔软的发说。
　　陈亦喝醉了爱耍赖，“我不！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困了？你别以为我酒量真那么差，我坐会儿，就坐一会儿，散散酒气......”
　　宋禺斐笑着摇摇头，索性便让他醉眼朦胧地坐在那，兀自起身开始收拾。他把碗筷收到水槽，桌上的菜覆了保鲜膜后一一放进冰箱，等一切做完，再去瞧陈亦，他脑袋仰在椅背，两手垂在身侧，闭了眼，像是已经睡着。
　　宋禺斐蹑手蹑脚走过去，俯下身，双手提抱起他，把他一条胳膊驾到肩上，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搀回自己的房间，放倒在床。
　　陈亦一挨床，眼睛瞬时睁开。
　　“你想干什么？”他的手扒着宋禺斐的肩，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宋禺斐回视他，好笑地反问：“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陈亦鼻孔里哼了一声，缩回手，道：“我书包在客厅沙发那，你去帮我拿来好不好。”
　　等宋禺斐帮他把书包拿进房间，陈亦就势一个鲤鱼打挺翻过身，趴着抬头又道：“有没有薯片可乐？”
　　“薯片橙汁？”
　　“也行。”
　　宋禺斐转身又去给他倒橙汁拿薯片。趁这功夫，陈亦拉开书包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会儿电影，他下了两部新片，《钢铁侠》和《画皮》，随宋禺斐想看哪一部。
　　宋禺斐端着东西回来，阖上门，又拉了窗帘，那是他第一次看漫威电影，与陈亦被剧情、特效和英雄主义情怀引得热血沸腾不同，他全程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地观完全片。他甚至觉得，比起电影，自己旁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更能引起他的兴趣：惊讶了会一直张着嘴，紧张到会不住伸舌头舔下唇，开心然后手舞足蹈忘记手里还有薯片......
　　陈亦全副注意力都在电影，哪里能发现旁边人的不专心，他意犹未尽地接着点开另一部，同时跟宋禺斐约定下回再一起看《钢铁侠2》。
　　宋禺斐对《钢铁侠2》不感兴趣，但他对陈亦的“下回”毫无抵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