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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惊鸿 ...

  •   “当她的头发干了,换上我穿过的旧衣服,没有人会不为之动容,就连那件旧衣都更添楚楚可怜。可她是个有夫之妇,我没法子为她谋一个女仆的差事,所以我拜托女管家安娜·戴维斯拿出一点奇斯威克公寓的衣服给她洗。”

      子爵相上洗衣妇,若作出剧本来,一定会在登徒子之间大卖特卖。她越说越难过,我的良心叫我适可而止。即使我不忍心打趣她,心里还是因为浮想联翩而乐开花。

      我不知道她是否清楚威廉斯的另一重身份,正在迟疑如何开口询问这种淤青是不是某种戏法才能显得不那么突兀,不料她自己讲了出来:“那竟然是一条胎记!”

      我顿时更加疑惑,我不记得我曾经在阿盖尔夫人的身上看到过如此引人注目的胎记,兴许我看走了眼,但肖像画的画家也会看走眼吗?

      “我发现伤痕是虚假之际,夫人如此解释,‘从爱丁堡来这儿的路太远了,还有什么伤痕能够留下?可我被殴打的事实永远成了不白之冤,除了出此下策,我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又一次相信了她的话。”

      “那是矿物颜料吧。”

      “我想应该差不太多。”

      我已经不再喝茶了,我很清楚我不是个擅长憋笑的人。

      “史密斯子爵不明白她结过婚了吗?”

      伊莎贝拉满脸写着骇然与不解,仿佛她知道一些事关国家存亡的重大秘密而我又恰巧问了这个问题,可她仍然回答了我的话。

      “我当时这样同他讲的时候,他什么也听不进去。”

      “布伦特福德也是他的安排?”

      伊莎贝拉痛苦地闭上眼睛,我想这个话题已经不太适宜继续下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半晌的沉默之后,她又开了尊口。

      “我做梦也不能想到,有朝一日我真的遇上阿盖尔先生,后来你也知道,丽贝卡脆弱的身体根本抵御不了白喉的入侵。我以为一月热病的痊愈是不幸中的万幸,可那只是一切的开始。我为丽贝卡的重病跑断了腿,伤透了心,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码头的熟练工告诉我,坎农街上有一位阿盖尔先生。听到这个名字的我感觉如同晴天霹雳。我无计可施,只能祈求恰好遇着同名。世界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竟还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或许很冒昧,可阿盖尔医生凭什么平白无故地帮助你呢?”

      “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阿盖尔夫人彻头彻尾地把我骗了。可我明知如此,还是像一只围着她打转的小狗,用无数的谎言去弥补最初的那个。我的神识如此清楚,这叫我怎么说出‘我一定是鬼迷心窍,才去欺骗一个免费为穷人看病的医生’这样的话?”

      我诧异极了,我本以为能听到一个充满了未知与神秘的灵异故事,譬如威廉斯高深莫测地对伊莎贝拉告诫“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或者是“你姑妈的病因你而起,你造孽太多,主吩咐我来惩治你”这种堪称是诈骗圣经的句式。可眼下这个理由纯粹得让我难以置信。

      这些品质你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过几次会面就从威廉斯身上获知,而他平日对此绝口不提。一个一眼看不出城府之深浅的男人,藏匿任何秘密都是轻而易举的。就像我认为他帮助伊莎贝拉的善举显现出他正直为人的同时,丝毫不影响他让别人感觉他所有的行为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的,除非有利可图,否则他绝不有意为之。他对我的所有兴趣仅限于一个名为“文学”的狭窄范围,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他打心底里把我当成朋友。

      我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九点还差一刻,太阳仍没有出来。

      “威廉斯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不知道。”

      “我坐在这儿继续等他如何。”

      “一个星期前,我刚到这儿的时候,他嘱咐我照顾好夫人的一日两餐,头也不回地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也没说上哪儿去。”

      “能上楼去看看吗?”

      “他吩咐我,不管是什么人都不能进这栋房子。”

      我走出隔间,往楼梯上望了过去,拐角处没有蜡烛,一切幽深得匪夷所思。伊莎贝拉忧心忡忡地目送我走上楼梯。我一路走到四楼才停住,一扇大门赫然立在楼梯口。我平复了一下内心的不安,转开了门把手。

      四楼是一间窗户朝南北的空旷房间,微风与雾气自大开的圆肚窗渗进屋内,房间中央只设置了一长两短的沙发和高脚桌这两种简单家具,一条莫里斯式的毛毯垫在最底下。被家具簇拥的阿盖尔夫人微微仰着头,拿一对淡蓝的眼睛将我望着,她脊背笔直地靠在乔治时代的橘色皮质沙发上,细长的脖颈顶着一头金黄圆发髻。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我一下子想到的竟是那首可笑的《蛆虫也想变天鹅》。我不知道那位托小姐是否也像阿盖尔夫人这样让人魂牵梦萦。你一眼看不出她的年纪,但心里能明白她是那种实际年龄远超外表的女人,她的眉梢眼角勾勒着青春的图景,眼神却像海水那样漫长。

      她见到了我,一把将桌前的餐盘推开,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不像寻常女人身着束腰,而是任由胸脯像两只硕大无朋的甜瓜挂在身前,那身淡粉红的无领高腰长裙似乎随时会从她躯体上滑落。我的呼吸须臾变得急促,眼睛也不知要往哪儿放,直到一双与长裙同色的丝绸拖鞋落在我的皮鞋旁,我才意识到这样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我为我们之间的距离心惊胆战,如我所料,她是一个大个子,比我还要高出几英寸,肩膀与我同宽,手臂似乎细上那么一小圈,一只黄金臂钏将她上臂锢出两坨饱满如白瓷的圆肉。我突然明白史密斯子爵的意乱情迷并不仅仅因为眼前这位夫人不喜爱环圈裙,故而没有一个转身就将他撞得滚到楼下的风险。她的完美让我感到恼火。

      我最为好奇的是,假使威廉斯不是一个炼金术士,她到底还能看上他哪一点。实际上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就好比询问王后嫁给国王是因为他的英俊,还是因为对他有爱意。如果威廉斯的不死药不再是一个秘密,我毫不怀疑全世界的人会排着队争相和他结婚。

      正在这时,我却闻到了那个地下室里熟悉的腐败气味,这是一种来自烟草的恶臭,仿佛哪个蒸馏法大师在几千夸脱的劣质烟草里凝练出一盎司的浓缩液,激烈的烟草臭味直叫我晕头转向。一双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肩头,一路把我扶进沙发。我躺了一小会儿,感觉意识清醒了许多,只见阿盖尔夫人倾斜着双膝坐在我的对面,纤纤玉手轻托下巴。

      那股悚然的味道悄然无声地溜走了,她又好笑又鄙夷地看着我。

      “你是谁?”

      “你又是谁?”

      “在嫁给威廉斯之前,我姓加西亚。”

      “你好像不是英国人。”

      “对这种方面我向来搞不太清楚。”

      “这意思是说,你都不太清楚令尊令堂的身世。”

      “你说的太多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难道你是跟威廉斯一样的坏蛋,从来都一问三不知吗?”

      我把手指交叉在一起,十分犹豫不决。从她的语气里我能感觉到,我这个人引起了她的兴趣。可我的浑身解数仅限于开场前的三分钟热度,等她察觉出我的乏味,已经过了打发我走的黄金时间。分明没有人做错事,却必须一起忍受我的无聊透顶。我不得不请他们好好回想一下片刻之前为什么非要请我留下来喝一杯浓茶。

      “真怕给你知道姓名后,下一些坎伯雷特主教都一筹莫展的巫术。”

      她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欢快地笑起来,实际上她的音色并不高亢,可那种自然流露的可爱模样与小巧灵敏的动物非常相称。

      “我知道,你是伍德先生对不对?那个成天吟诗作赋不上学的人,你将来前途无量呢。志存高远的人向来有学不上。那个人叫什么来的,真让我好想,什么菲尔丁?”

      她那纯情又狡黠的眼神还是让我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场闹剧中心的主角。她是只用一眼就让你感到黔驴技穷的那种女人。故事的原委虽然揭示得太晚,好歹堪称精彩,伊莎贝拉绝对不是唯一着了她道的可怜虫,她若是有意为之,准能叫那些心甘情愿拜倒在她裙底的男人填满整座海格特公墓。

      “我拿你没辙了。兴许你听过,一事无成的人最终都当上了作家。”我摊出两掌以表投降,她那双灵动的眸子根本不领我的情。

      “你一个城里人大老远地跑过来,想在这儿找什么?”

      “我说你要不要猜猜看,一定一猜一个准。”

      “我最不擅长解谜了,心里又烦得很。为什么要猜呢?你的事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这是场不动声色的较劲儿,我必须时时刻刻提防她,最重要的是,绝不能像《疯狂的奥兰多》里的鲁杰罗那样,无助地沦陷进她的美貌。否则在这场未竞的《人间喜剧》中,只会多出一个任何观众都不想再多看一眼的喜剧调剂。

      我忽然心生一计,简直想拍案而起大喊自己是个天才。

      “‘他打我!每天都打,喝醉之后更加厉害!’”

      “你这人真讨厌。”

      “真抱歉,理智直至刚才还牢牢地拽着我的胳膊不放呢。不知道怎么的就讲出来了。”

      “我当然不能指望你明白,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四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理喻,最不解风情的男人。”

      “我倒觉得他挺解风情的,他把他的病人安排得服服帖帖,全英国你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她的表情可不像她的语气那样理直气壮,天真的气恼爬满她的脸庞。可很快,她神色恢复如常,缓缓地看着我的双眼。

      “我的丈夫是个自私的人,他谁都不爱。”

      “这样说来,你们两个结婚都嫌占用神甫的时间了。”

      她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白痴,可这非但叫你没法生气,反倒因为她眼里透露出的真诚态度显得十分动人。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她这样看着。

      “我竟然有一种错觉,就是他已经把你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你特别吗?”

      “为什么?”

      “他没有跟你提起过我?”

      “他说他来伦敦是为了找你。”

      “他必须找我。我们是炼金术上的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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