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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穷的叮当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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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戏院自开张以来,俞甘鹿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写剧本、排身段、盯布景、算账目,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
可她写的戏,全是现代才流行的宅斗、反转、打脸虐渣,题材大胆又新颖。
在这大靖王朝,百姓们听惯了才子佳人、神鬼因果,乍一见这么直白露骨的戏码,反倒觉得上不得台面,只敢偷偷议论,不敢光明正大进门来看。
日子一长,生意也就红火了那两日,便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急不躁,也不抱怨。
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早明白一个道理,哭没用,怨没用,只有本事,能救命。
这日傍晚,戏院刚要上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俞甘鹿低头拨着算盘,只当是普通看客,头也没抬:“客官里边请,开业特惠,一文钱一位,新戏马上开演。”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沉静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开。
俞甘鹿指尖一顿,莫名觉得这气息有些熟悉。
她抬眼一看,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来人正是谢漾之。
自打上次他出手赶跑泼皮,这人就像是认准了此地,隔三差五便要来坐一坐。
不吵不闹,不点酒水,只挑个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看向她。
谢漾之心里早已认定,俞甘鹿对他既有情意,两人之间又有这般微妙的火花,那她便是他的人。
既是他的人,他便理所应当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让任何人敢在她的戏院闹事、伤她分毫。
那眼神,温和、笃定,还带着几分“我一直在,我懂你”的了然。
俞甘鹿心累到不想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着老板娘的体面,淡淡开口:“谢公子今日又来了。”
谢漾之缓步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天天守到这时候,不累?”
“谋生而已,累也得撑着。”俞甘鹿语气平淡,划清界限,“公子若是看戏,我让人给您留位置。”
她态度客气又疏离,明晃晃写着“请勿靠近、搞钱勿扰”。
可这话落在谢漾之耳中,却变了一层意思。
他满脑子只听见了那两句:公子看戏,我给留位置。
她这是特意为他留位置,是在盼着他常来。
他明白俞甘鹿的心意,他对她也是很有兴趣,但就是怕表现得太明显,吓着她。
怕靠得太近,她会为他痴迷,毕竟他们现在还没有什么呢,陷的太深反而不好。
更怕丞相府门第太高,她不敢靠近,要不然她也不会开戏院。
她肯定是怕丞相府门第太高,自己配不上,才不敢轻易上前。
不然她一个女子,何必这般拼命吃苦、咬牙开戏院?
不就是想凭着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有底气站到他身边来吗。
所以谢漾之才次次只远观,不近身,安安静静做她最忠实的观众。
谢漾之唇角微扬,声音放轻:“不必特意留位。”
“我坐哪里,都能看见你。”
俞甘鹿:“……”
救命,又来了。
她假装没听懂那层暧昧,低头继续算账:“公子随意,我还要忙。”
这般明显的回避,落在谢漾之眼里,反倒成了害羞躲闪。
他望着她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笑意愈深。
京中那些世家小姐,哪一个不是对他百般讨好、主动靠近?
唯有俞甘鹿,明明心里装着他、处处在意他,却偏要装作毫不在乎,一心想凭着自己做出一番成绩,才肯堂堂正正走到他身边。
这般倔强又认真的模样,反倒让他心头微微一暖。
倔强、认真、又拼命的样子,倒比京中所有娇柔女子,都要动人。
这时,外头路过两个妇人,挎着篮子路过戏院,凑在一起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你听说没?这家流光戏院演的戏,可大胆了,都是些家长里短、争风吃醋的东西。”
“你看里头那女子,半点妇道都不讲,竟敢跟人斗来斗去,咱们女子本该以夫为纲、以夫为天,便是被夫君打骂了也该忍着,哪能像戏里那样报复回去?简直不成体统!”
“哎哟,那可看不得!咱们良家妇女进去,岂不是让人说三道四?”
“就是就是,太出格了,上不得台面,传出去名声都不好。”
“我看啊,开不了几天就得关门……”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堂内。
俞甘鹿指尖一顿,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上却只能强装镇定,心里一阵憋屈。
谢漾之原本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只是淡淡抬眼,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没出声,却自带威压,冷得像淬了冰。
两个妇人话音戛然而止,抬头一撞进他的眼神,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张拉着对方快步走开,连回头都不敢。
他回头看向俞甘鹿,语气一本正经安慰道:“她们不懂欣赏。在我眼里,你写的戏,独一无二,最好。”
俞甘鹿嘴角一抽:“……多谢公子。”
她怎么听着,比夸人还难受。
谢漾之在靠窗位置坐下,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她一人身上。
戏台上锣鼓响起,新戏开演。
满场宾客看得津津有味,唯有他,整场戏下来,剧情半句没听进去。
眼里、心里,全是柜台后那个忙碌不停的身影。
一旁随从小声嘀咕:“公子,您这天天来,戏不看,点心不吃,到底是……”
谢漾之冲随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继续目不转睛的看着俞甘鹿。
不远处,俞甘鹿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一场戏落幕,客人陆续散去。
谢漾之起身,缓步走到柜台前。
“小爷改日再来。”他望着她,眼底藏着浅淡的笑意,临走前深深看了她一眼。
说罢转身迈步,背影挺拔潇洒,衣袂轻扬,走得干脆又利落。
他甚至在心里笃定,此刻自己这模样,在她眼里一定好看极了。
俞甘鹿望着那潇洒得近乎刻意的背影,只觉得两眼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直到俞甘鹿把最后一位客人送出门,转身回来关门上板,长长吐了口气。
她回到柜台,将今日所有铜钱倒出来,一文一文仔细数清。
数到最后,她指尖一顿,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仅没赚,反倒又赔了二两多银子。
房租、乐师工钱、小戏子的口粮、布景布料钱……桩桩件件,都在往外掏银子。
她那三百两本钱,看着厚实,架不住这般只出不进。
俞甘鹿捏着那串少得可怜的铜钱,指节微微收紧。
一抬头,就看见角落里的几个人。
老乐师抱着琵琶,坐得规规矩矩,不敢出声。
少年小石头垂着头,假装擦凳子,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还有两个半大的小戏子,安安静静坐在长凳上,连饿了都不敢说。
一屋子人,没一个敢问,却个个都在等着她拿主意。
他们无家可归,是她把人捡回来,管吃管住,给了一□□路。
如今戏院冷清,生意惨淡,他们比谁都慌,却又比谁都懂事,生怕给她添一点麻烦。
俞甘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轻轻一堵。
她从前在现代,是风光无限的顶流,只管演好戏,万事有公司,有经纪人和助理,从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可现在,她是一院人的主心骨。
她不能倒,也不能慌。
深吸一口气,所有烦躁、焦虑、憋屈,在这一刻尽数压下。
她将铜钱轻轻放回钱袋,抬眼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颓丧,只剩一片清亮锐利的光。
她已经死过一回了,穿越过来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女,她都一步步撑过来了。
不过是生意冷清一点,这点坎,算得了什么。
俞甘鹿缓缓站起身,走到戏台中央。
目光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座位,又看向台下那几张忐忑不安的脸。
俞甘鹿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她之前的戏码太过新颖大胆,与这时代的规矩格格不入,百姓们自然难以接受。
既然入了这大靖王朝,便要按这里的路子来,入乡随俗才能站稳脚跟。
她可以慢慢修改戏本,把那些反转与爽点藏进更贴近市井民生的故事里,让大家听得入耳、看得安心。
除此之外,还要多做宣传,先把人气聚起来。
宣传也不能只靠干等,这里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地推。
她可以让小石头去街口街口派发简易戏单,再让小戏子在门口免费试唱半折,先勾住路人的耳朵。
在再门口摆上免费的茶水点心,让路过的人愿意停下脚、歇一歇。
先聚人气,再做生意,一步一步把流光戏院的名声打出去。
只靠卖戏票终究单薄,她还可以再添几项副业。
下一秒,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笑。
“都别耷拉着脑袋。”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生意不好,只是暂时的。”
“从明天起,我有个主意。”
“我要让整个京都的人,挤破头,都要往我这流光戏院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