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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为难【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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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为难※
有些事,本就不该敞开了说。说得透彻了,会让人招架不住。
裴予平日里再如何处变不惊,此刻也是愣了片刻。他低头用拳抵着唇咳嗽了两声,才不紧不慢的出声:“……要我帮你?”
这是什么话!
谢襄宁震惊的瞪大眼,几息之后坚定的摇头,起了身往净室挪步。
裴予默了默。
他虽面上竭力做得沉稳,可耳后还是起了些薄红。可想而知接下来几日,像这样的不便,不会少。
屋内的烛火摇晃,熏笼里的青烟袅娜散开。
谢襄宁从净室出来时,屋中已不见裴予的身影。她不由为此大松了一口气,脸上依旧是烫得吓人。
她实在做不来男子如厕,刚才就只能解开裤子闭着眼如往日一般,完事后又匆匆提上裤子。
那旁的什么……是一眼都不敢去看。
这第一步跨了过去,谢襄宁就犹如突破了心里的屏障。劝慰自己要看来,事已至此,那些规矩礼教皆是枷锁。她要再为此扭捏,如刚才一般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想通了这些,谢襄宁自然也就觉察到了肚子饿。先前那一桌子的饭菜已经被收了,桌上只剩了碗碧粳米的薄粥。
从昨日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躲在密道的十数日虽然干粮充裕,可是总不及这样一碗热腾腾的米粥来得香气诱人。
大约是进了食,她紧绷的身子也松懈了下来。
未久重重困意袭来,谢襄宁伏在桌上的睡了过去。
*
时辰一晃到了戌时,天色已暗。
何姚匆匆归来,甫一进鲤园就直奔枕竹阁。没成想,灯火通明的阁里,坐在桌案前的还是那位小姑娘。
他跨站在门口,正不知进退时就见那位抬起了头。
裴手中正捏着一只酒杯,扫视来人立即意识到了什么,他将视线停在了何姚身侧那只提着的竹篮上——
“这里面……?”
何姚道:“婴孩。”他遵照吩咐按照纸上地址寻到了两人,一大一小。哪知送去白塔寺安置途中出了些意外,大的那名女子送走了,小的这个……有些棘手。
“内廷缉事司又增派了官兵在城中巡视,我怕有意外只能先带回来。”
说完,何姚就先一愣,意外自己怎么一股脑的跟这位姑娘交代了这些,他可从来都不是个守不住嘴的人。
裴予早已收回了目光,将余下的半口清酒喝尽。喝酒本是为了平静心境,然而眼下看来是不成了。
“进来。”
枕竹阁统共有三层,何姚不见主子在这,便以为人在二楼。他将竹篮放在了书桌前,试探着问道:“主子在楼上?”
裴予没答他这话,站起身撩起了那块盖在竹篮上的粗布。只见那里头,正安安稳稳睡着个小家伙,双颊通红。
他皱了下眉,用手探了探额温,烫得吓人。
正这时,小家伙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睛。
何姚也将视线投了过去,转念想到了之前在密道见着这两人时的场景。“这孩子烧得厉害,再下去只怕会不好。”
***
裴予到半月居时,屋内之前尚未就寝。
他见谢襄宁趴在桌前将头埋在双臂里,肩头颤动像是在哭,不由皱了皱眉,“起来。”
这声音分明不轻也不重,甚至是根本听不出丝毫的喜怒。
可偏就叫谢襄宁打颤,立即直起了身子。
她之前醒来,想到阿姐谢宜岚,心中难受就忍不住哭了。此刻双眼红通通的仰视裴予,沙哑着声音唤了句:“大人。”
这般神态像是惊惶的幼兽,在陷入困境时才会流露出的小心翼翼。
裴予半分恻动都未曾流露,只觉头疼得很,心中暗恼——
一个如此,两个更是如此!
他道:“我已叫人去煎药了。”
竹篮被递向自己,谢襄宁好生诧异,却还是接了过来。等掀起上头盖着的那块布,心就猛颤了起来。
只见提篮内,小小的婴孩睁着湿漉漉的眼,脸蛋红得异样。额头额头覆着条湿帕子,凑近了便能闻见上头的酒气。
许是哭得饿了,小家伙正吸允着自己的手指。
泪意忽然上涌,谢襄宁眸中好似波光回转,她哽咽出声:“大人……”
“多谢,大人。”
裴予则按揉着眉心:“‘多谢’二字,大可不必。”他的视线在那婴孩身上扫了几下,道:“藏于此处也并非长久之计。”
谢襄宁自然懂他这话的意思,忙点头应是。
转念,又想到昨日他曾说过,婴孩啼哭声太大会引人怀疑,她便又郑重其事的回他道:“大人放心,我不会让衾儿哭闹的。”
说这话,谢襄宁还是有些把握的。
虽然还没满月,可这小衾儿十分的亲她。要不然,她和阿玲也不能带着这小家伙在密道内安稳的藏上半个月。
然而,这世上的话,从来都不能说满。
翌日一早,谢襄宁还是抱着哭闹不止的衾儿去书房找裴予。
此处不比国公府,书房外也没把守的侍卫,想要入内实在谈不上难。
谢襄宁敲了几下门,低声唤:“大人。”怀里的衾儿哭得已经没了力气,抽噎得可怜,像孱弱幼猫。
焦心等了片刻,屋内并未有任何声响。她抬起头正斟酌是否要再度出声,“吱”的一声,门从里头被人打开了。
裴予看了看她,目光冷淡。
谢襄宁实在有些窘迫,带着满脸歉意又颇有些求助的意味:“大人……”
裴予揉了揉跳动的眉角,最终侧身让开了路。
“衾儿自先才醒了就一直哭闹,我怎么也哄不好。”谢襄宁低声道。
这是以往从没有过的情况,在密道的那些日子,这孩子总是乖得出奇。
她起初也以往是小家伙是饿了或是旁的什么,可通通都不是。
思来想去,只能想到“缺亲近人气味”这一条理由。
谢襄宁望向裴予,试探性的问:“大人能不能抱一抱衾儿。”
说完她又怕过于唐突,立即又解释了缘由:“他或许认得大人身上的味道。 ”
认得他身上的味道?
裴予眉梢稍稍一挑,合着换了个身子他就连带揽个哄孩子的责任了?
想他出身勋贵,自己尚未有过子嗣,也从未抱过族亲小辈,眼前这人骤然让他哄这未满月的婴孩?
呵——
“恕难从命。”
谢襄宁来时早有被拒绝的准备,这时也不气馁,抱着衾儿跟在去书桌的裴予身后。
“……那大人可否解一件衣裳下来。”
裴予骤然打停了脚步,回过头望着谢襄宁,仿佛没听清楚刚才说了什么一样。
“衣裳上的气味或许也可,要不大人就让我试一试。”谢襄宁抿唇,眸光至真至诚。
两人皆静了下来,只有婴孩沙哑又微弱的哭声。
裴予忍不住嗤笑,唇角轻动恍若将要说些什么话。可转瞬,他又只是走至书桌后坐下,低头理了下衣摆。
隔了片刻,才道:“过来。”
“……”谢襄宁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松了口,一时没反应过来。只等裴予抬起稍嫌不耐的目光望向她,她才抱着衾儿三两步上前递去了他两臂之间。
裴予从未抱过孩子,更何况是这样小的孩子,软软的一团,叫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皱了皱眉,见怀里的小家伙却是睁着圆滚滚的大眼睛盯着自己。
小鹿一般的眼睛,漆黑透亮。奶声奶气的咂嘴,又冲他咧嘴笑,手脚乱蹬。
“大人。”
谢襄宁出声,她见他手脚都很是僵硬,就伸手在他高悬着的手臂上按了按,示意放下些将衾儿搁在膝上。
“这般省力些。”
她心里很是感激,又低声道:“多谢大人。”
裴予换了姿势,比之前轻松不少,只用一手便能牢牢的托住小家伙。也不知道是否真有血缘亲近一说,小家伙现在欢腾得很,双手举在半空舞着,嘴里还“咿咿呀呀”个不停。
“他以前也这样吗?”
谢襄宁探过身去看着这一幕,随即摇了摇头。前些日子在密道时,衾儿只显得十分的乖巧,多半时间是在睡觉。
这样的情况,委实还是头一回。
谢襄宁想了想,回道:“大约是喜欢大人才能如此。”
喜欢?
裴予垂下眼,并未接这话。
谢襄宁见他神色忽然平淡了起来,也知自己刚才这话有些失了分寸。
谢后之子,怕是这世上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了,谁人又想得其喜欢呢。
一时,气氛又有些冷了下来。桌案上,宣纸被窗外透入的风掀动。
裴予再不开口,谢襄宁也不敢再轻易出声。只是她又急于讨好,便伸手取了镇纸去压住了被吹动的纸。
那纸上的正当中写了三个字,是一人的名字,恰巧谢襄宁认得。
她手下动作一滞,有些诧异的回看裴予。
而裴予也正看向她,像是早有意料她见了会疑惑一样。
“怎么,六小姐认得此人?”
谢襄宁迟疑了下,才缓缓点头。“御史台的左副都御史,季大人。”
裴予道:“他如今已不是什么大人了,而是大理寺的阶下囚。”
“……?”谢襄宁好生意外,问道:“季大人,是犯了什么事吗?”
裴予不答,只垂下眸去,臂弯间的小家伙正对他“咯咯”的笑。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脸颊。“季封屡次上书弹劾你姐姐,你倒担心起他犯了什么事?”
谢襄宁同那季封实在谈不上交情,她来京城不过半年,又一直住在她阿姐的坤宁宫,前朝的事她知之甚少。
不过这个季封,“我曾听阿姐说过此人。”
“嗯?”裴予问。
谢襄宁没料到他会反问,她阿姐提到季封时多半是气恼的,说出的也不是什么好话,只好挑了一句不怎么难听的。
“阿姐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过倒也配得上御史一职。”
这话形容得不错,裴予闻言唇角不由稍稍牵动,转念又轻皱起眉。
之前谢氏一族权势通天,季封却也完完好好的活了下来,并被遭到贬谪或是旁的什么。
想到这,再又想到从坤宁宫放出去的魏兰月,同这人幼年相识……
裴予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寄之!”偏就在此刻,书房外忽然有人敲门。随即,这人又扯着嗓子道:“是我,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