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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不速之客 ...

  •   院子里有一根长长的连接卧房和厨房的铁丝,何月把洗好的床单扔在上面,铁丝抖了抖,床单的边缘差点和地面接触。

      “阿妹啊!”热情的声音在平静的小院掀起波澜。

      何月看向大门口,游客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人是要走进院内的。就在她以为自己又产生幻听了的时候,一个穿着花布衫、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皱眉,这人很眼熟,但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女人并没有因为她的迟疑而尴尬地站在门口,等待她的迎接,反而自顾自地走向何月,脸上一直堆满笑容。

      “晒被单呢!”女人说。

      何月:“嗯。”
      要不要问一下她是谁?会不会很尴尬?何月的心思千回百转,纠结半晌,女人自报了家门。

      “我是你李婶婶,你何叔叔的爷爷和你太爷爷是亲兄弟,你小时候经常到我家玩,想起来没有?”

      经她提醒,何月隐约有了印象。

      她连忙松开手中湿淋淋的床单,礼貌地说道:“婶婶好~我前几天还梦到您做的虾仁酱呢。”

      何月嘴甜,李婶哈哈直笑:“好好好,我就路过,听说你回来了,就顺道看看你,瞧你馋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下回来,婶儿给你带几瓶,你慢慢吃!”

      “诶!谢谢婶婶!”

      “客气啥,你忙你的吧。”

      我忙我的?她可没忘记,李婶是这里出了名的“打秋风”,无利不起早。

      何月转身,想想这院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是她把人想得太坏了吧。

      她快速地把还窝在一起的床单撑开,水点抖到脸上,随手抹掉。

      背后的人说:“阿妹啊,你这床单都没拧干净,全在滴水。”

      何月回头,无奈道:“婶婶,我都拧三遍了,还是不行,今天太阳大,应该能干。”

      李婶走向前,撸撸胳膊:“你这不行啊,你瞧你瘦的,跟猴儿似的,一个人肯定拧不动,来,我帮你再拧一拧。”

      “啊?”何月赶忙拉住她,“不用,真不用,一会儿也就干了,没事,您来我这儿,怎么还能让您给我干活呢。”

      何月看见一旁的板凳,“这有板凳!”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小板凳,放在李婶身后,说,“您坐,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不用,你现在怎么瘦,我记得你小时候胖嘟嘟的,干活可有劲了!你们这些小姑娘,天天嚷着要减肥,我瞧你就没小时候好看。”

      何月不想多做解释,于是笑笑,转身进了厨房。

      没了人在跟前,李婶也不絮叨了,左右看看,一会儿摸摸花盆里的栀子花,一会儿凑近嗅嗅不知名的叶子,结果呛得直耸鼻。

      厨房里,何月从木制的碗筷柜里拿出一次性纸杯,倒了大半杯凉白开,想了想,自己喝了,重新拿出一个纸杯,丢入一小撮茶叶,用开水泡上——这个茶得用开水泡一会儿,才好喝。

      她端着一杯滚烫的茶水出去,水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时不时地烫到她的指腹。

      “婶婶,家里只有这点茶叶了,您将就喝。”

      “哎呀,客气了,我个大老粗,喝什么茶叶,来来来,我来拿。”她起身,端过何月手里的纸杯,“是有点烫,你们年轻人,细皮嫩肉,烫得疼吧。”

      何月笑笑,站在一边。

      杯子被放在地上,李婶坐回小板凳,见何月没有板凳坐,她又起身,差点踢翻脚边的茶水。

      滴水的床单在李婶眼前晃来晃去:“阿妹,我还是给你再拧一把吧,不然这到晚才能干。”

      话题怎么又绕回去了。何月眼珠一转,落在被单面上。

      李婶瞅准机会,忙道:“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我跟你讲,下次一定要拧干,你们家不是还有人吗?我教你,两个人一人一头,卷啊卷啊,比一个人干快多了。”

      她说话时,食指随着语境上下左右地舞动,何月感到晕眩,不住地点头道:“嗯,嗯,嗯。”

      “对了,怎么没看到他?”李婶四处张望,望着望着,脚开始挪动,脚尖对着卧房,自然地走过去。

      走到门槛边,伸头,来回扫视。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唯一一张床旁是一幅束得整整齐齐的纯粉色布帘,而在离床最远的角落,有一张绣有天蓝色碎花的沙发。

      李婶说:“你朋友不在家呀?”说话时,眼睛还在往屋内瞄。

      何月扶额,心中暗道:婶儿,您这探听八卦的演技也太烂了。

      “他不是我朋友。”何月说。

      李婶终于转过身,惊讶地盯着何月,心道:现在的娃儿都这么直接?

      何月摁下心虚,扬起笑容,道:“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这不是要高考了嘛,成绩不好,想放弃,他爸妈就让我给他开导开导,顺便补习一下功课。”

      “哦——”

      这一声绵长的“哦”中,何月至少听出三个意思——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没得意思。她哭笑不得。

      这两天,像李婶这样不请自来的街坊邻居,她已经接待了三个,他们打着关心的旗号,睁着探寻的眼睛,耳朵只能听见八卦的声音。

      从对第一个到访者的不适,到现在谎话信手拈来,她对自己也是哭笑不得。

      送走李婶,她坐在板凳上,眼前的被单被微风艰难地吹动着,水滴砸向地面,像流苏耳坠,更像拉丝的强力胶。她看得出神,都没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

      “在看什么?”那人问。

      声音将她从强力胶中剥离出来,“哦,我发呆呢。”她回过神,准备站起来。

      弯腰屈膝的姿势顿在原地,呼吸顿时停滞,何月一瞬间蹙紧眉头,似笑非笑地呵出那口气。虽是背对着,眼神已经开始不屑。

      “滚。”她吐出这个字。

      背后的黑衣女人早已习惯她对自己的态度,表面平静,手摸向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不一会儿,呛人的烟就荡在空中,婀娜袅袅。

      栀子花的清香都被烟味压制了,何月捂住口鼻,道:“要抽烟,出去抽。”

      女人狠狠吸了口烟,红唇在朦胧的烟中更显性感,食指轻轻一掸,燃尽的烟叶抖落在地。

      “不想看到我,就回去。”她不急不忙地说道,仿佛她并没有很在意这件事。

      “跟你有关系吗?”何月转身,女人的脸正蒙在烟雾后,烟雾散去,缺少朦胧的掩盖,即便妆容再精致,也掩饰不了岁月的痕迹。

      女人见她回头看自己了,扔下手中才抽几口的烟,香烟擦着薄荷叶掉在石板上,一片叶子的边缘似乎被烫着了,在女人的裙边瑟缩。

      何月走过去,推开她,冷声道:“滚。”说完,便蹲下,查看薄荷的伤势,果然烫出一个缺口,何月心疼不已。

      女人被猝不及防地一推,踉跄了一下,还好她穿惯了高跟鞋,及时稳住身体,才没有跌倒。

      她看出何月对那盆薄荷的爱护,心中一动,说:“是那个男孩养的吧?”

      何月瞪她,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丫头正在心里骂自己,如果她不继续说点什么,她很快就会把心中所想都说出来——翻来覆去的几句话,她都会背了。

      “你很喜欢他吧。你们这个年龄,我也是有过的,见到一个帅帅的、酷酷的男孩,就喜欢得不行,以为遇到了真命天子……”

      “我不想听你废话,请你滚。”何月蹲在栀子前,发现开得最好看的那朵不见了,她不死心地清点两遍数目,确实少了一朵。

      听了三遍“滚”,女人平静的面孔终于出现变化,她微微皱眉,道:“何月。你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我会走,但你已经成年了,你应该学会分辨好话和歹话。我让你回去,是害你吗?你还小,大学还没考,什么都不会,你走进社会能干什么?”

      何月站起来,女人以为她被自己说动了一点儿,结果她径直走向卧房。

      拖鞋半拖半提,高跟鞋嗒嗒作响,女人赶在她跨过门槛前,抓住她的肩膀,言辞激烈:“你真以为他甜言蜜语地哄着你,是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吗?你知道他家的情况吗?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他能给你什么?等分手了,你就一无所有了!”

      何月转身打掉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忍着怒,道:“我警告你,不要调查他。”眼神冰冷而嫌恶地打量女人,她又说:“说我说的头头是道,你在用身体换取财产、求人办事的时候,能不能也对自己洗洗脑?最好把你脑子里那些肮脏的东西都洗干净!”

      女人保持伸手触碰她的姿势,久久不语。何月挪开眼,指甲抠住掌心的肉。

      两人的情绪山峦一样跌宕起伏,狠不下心,也软不下心。

      似是整理好心情,女人放下手,垂在身侧,腰杆站得笔直,修身的裙子贴在身上,万种风情。
      像她这样靠陪笑过活的人,情绪总能掩藏得很好。

      这里的风有股海腥味,上一次闻到,还是来这儿把何月还给何家。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这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又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六年的小丫头,已经完全没了儿时的模样。

      瘦得跟根麻秆似的,也不知道她平时都吃什么,还有这一大盆的衣服,都是她一个人在晾吗?何家人那样精明,她怎么一点儿也没遗传到,净在这里吃呆亏!

      女人心中愤愤,面上瞧不出情绪。

      她说:“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所以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就不要再成为第二个我。”短短一句话,道出无数过往,她风淡云轻地一笔带过,但这“淡”与“轻”,是用另一段岁月的“酸”与“苦”换来的。

      她不希望她唯一的“孩子”也为了男人,蹉跎岁月。

      临近中午,阳光大盛,毛孔渗出热汗,热气在胸腔翻涌,何月艰难地开口:“你走吧,如果你的任务是让我回去,就不要白费力气了,这笔钱你挣不到。”

      女人细长的眉毛皱起,她说:“你妈确实找过我,但……”

      何月打断她,缓缓道:“你现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如果你忘了,我可以提醒你,是你自己说……”她深深呼吸,接着道:“你不是我妈,你让我滚。”

      何月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惶恐。

      就在这个院子里,她抱住她的腿,痛哭,求她,她始终不为所动。

      后来,同样的场景,她梦过多少回,就哭过多少回,直到麻木,被时光代谢掉。

      心像被针刺了一般难受,长裤的缝线被何月揪成一朵扭曲的花,她背过身,喃喃:“你不要再插手别人的家事了,吃过一次亏,还要再吃第二次吗?你已经不年轻了,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忽远忽近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国度,女人看着她的背影,那时候她那么小,躺在自己的怀里,只有手臂那么长,一眨眼,万千风景一闪而过,当年对着她傻笑,喊她“阿妈”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眼眶湿润,她偷偷抹干净,走近何月。
      “阿月。”
      她喊阿月时,像极了一位疼爱孩子的母亲,然而这样的温柔转瞬即逝,她再次掐住何月纤细的手腕,这次将人整个儿拉向自己:“你和他,睡了?”

      她看见了,两条叠好的浅棕色毯子放在同一张床上,那些分属于两个人的生活用品全都挨在一起。

      艳丽的妆容、淡泊的神情是她最成功的伪装,但此时此刻,她心中怒火不受控制地将面具燃烧成灰烬,狰狞、丑陋、穷凶极恶,野兽一般拖拽着何月,往外走。

      她的阿月是天底下最优秀的姑娘,知礼节,懂分寸,再过几年,一定会在某个领域大放异彩,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她早该明白,再懂事的女孩也会被爱情冲昏头脑。如果能早点阻止就好了!如果那天她能极力拦下她就好了!

      何月:“你干什么!放手!”

      “你必须跟我回去!你在外面玩也玩了,心也该收了,回去好好读书。”

      “你放开,我不回去!”

      “啪!”

      手腕被放过,寺庙的钟声如时响起,不一会儿,头顶掠过一群飞鸟。

      何月伸手,想要摸一摸女人的脸:“你,为什么?”

      女人右脸颊上有一个新鲜的巴掌印,口红晕在嘴角,精致的卷发混乱不堪——她打了她自己一巴掌。

      万籁俱寂,两个从长相到血液完全不同的人被命运拴在一起。

      我应该怎么办?何月不停地问自己。她拿出手机,按键时手都在抖。

      女人看清屏幕上的两个字——阿风。她一把夺过,只听到半句“怎么了,我马上就”,手机被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从朱林岛回来后,魏临风说他有点事,已经出去两天了。

      何月来不及心痛她唯一的手机,双手被女人禁锢,半拖半拽,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让人记起这个女人原本也是一位孔武有力的农妇。

      情急之下,她一口咬在女人的虎口上,女人本就瘦,手背没有三两肉,何月一口下去,就是牙齿和骨头的较量。

      尝到了血腥味,她没松口,她亦没松手。

      “进来!”女人大喊。

      两个壮汉冲进院内,何月愤恨地瞪着女人。

      这场逃亡,没有远离喧嚣,没能逃避兵荒马乱的过往,以失败和狼狈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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