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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灿烂千阳 ...

  •   家门口有个小院儿,栅栏边的花盆里野草疯长,还有不知名的小白花挂在枝头,从栅栏扭曲的空格中伸出院外,好奇地张望世界。

      栅栏没有上锁,魏临风摇晃几下,就悠悠地打开了。

      “进吗?”他回头问。

      何月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皱眉不语。她有点恍惚,像做梦一样。

      “进吧。”他转过身,单手提着行李和袋子,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瞥向一旁的小白花,不自然地说道,“我饿了。”

      可怜又可爱。

      “可是,其实……”她犹犹豫豫,“我家什么都没有,要不然……你回去吃泡面?”

      都走到这一步了,还吃什么泡面?

      魏临风看到对面的沙县小吃,指着它,说:“就这吧。路费太贵,花光了我所有的钱,咳,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麻烦你请我吃饭。”

      他是在……装可怜吗?
      何月点头,发现他没有看她,又说:“好。”是表明心意后的小心翼翼。

      一只手贴在她柔顺的头发上,推着她走进店铺。

      点了两碗蛋炒饭,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

      海风从店铺的前门吹往后门,一路吹进小院儿,院里的草木微微抖动。以前这里没有商铺也没有临海民宿,推开院门,便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但现在很多东西都变了——左右邻居推了老屋,盖起楼房,看他们墙壁上浅蓝色的油漆,何月猜想应该是做起了民宿的生意。

      只有奶奶的家,依然小小地挤在中间,像是童话书里描述的林间小屋,衰败的土灰色和生动的绿色纠缠,既荒凉又充满生机。

      有个游客走过,见到小屋,眼前一亮,举起胸前的大相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走动拍摄,然后环视四周,走进隔壁邻居家,过了会儿,邻居和他一同出来,对着小屋指指点点。

      游客露出遗憾的表情,给邻居留下名片,不舍地看着院内,虽然栅栏早被破坏,但他也没有踏入一步,最后还是无奈地走了。

      “吃好了?”魏临风问。

      “嗯。”

      “走吧。”

      “你,打算住我家?”之前她头脑发热,什么心思都往外吐露,现在她冷静下来,才觉得不妥——这里的邻里关系不像城市,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一定会被他们渲染出各种各样的版本。

      魏临风先一愣,接着低头垂眼,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狗,说:“可以吗?我什么都没有。”

      归根究底,责任在她。如果她没有不辞而别,他也不会没有任何准备地坐上来屿镇的车。

      何月不由自主道:“可以。”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她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魏临风把她拉到身后,捂住口鼻,用手挥开大部分灰尘:“可以了,你先进。”

      她是主人,要第一个进。

      何月跨过门槛,走进老屋,屋内昏暗潮湿,但陈设一点儿也没变,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阳光斜射,笼罩着飞舞的细小灰尘,奶奶的遗像在墙上慈祥地看着他们。

      先给奶奶磕了三个头,魏临风跪在她身边。

      “奶奶,我来看你了。这是……我朋友,魏临风。”

      “男朋友。”某人小声纠正。

      何月的耳朵染上了红色,她笑了下,说:“嗯。我现在过得很好,什么都挺好的,你别担心。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好,家里换了大房子,我的房间特别大,一推开窗就摸到树叶,和书里写的一样……

      妈妈现在不用熬夜工作了,换了一个轻松的岗位,虽然工资没有之前多,但能多休息,不会像之前那样,隔三岔五地生病了,哦,对了,她还学会了炒菜,是我教她的,现在她的厨艺可比我好太多了……

      还有阿浩,他前段时间拿了篮球比赛的第一名,他说他想打职业赛,可是他还不够高,奶奶,您说过等您去了另一个世界,我每年生日许的愿,您都会帮我跟神仙说,我还没许过呢,所以今年我想许个愿,您看能不能和神仙说,让阿浩长到两米多?

      我跟您打包票,他可听话了,从来不惹爸妈生气……”

      何月说了很多,大多是关于别人,偶尔提到自己,也只是别人故事里的一带而过。

      她不想撒谎,但也不想说实话。

      魏临风看着她的背影,面上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眼神里却像是水波纹,有什么东西在一层层地荡开。

      和奶奶说了好一会儿的话,何月站起来时两条腿都在发颤,她瞥向身旁,魏临风站得笔直,长时间的跪姿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屋里全是灰尘。

      他们在水池里找到两块硬邦邦的抹布。何月拧开水龙头,黄色的污水喷射而出,炸得两人连连后退,也未能幸免,脸上挂着一滴滴铁锈水,他们看见对方,没忍住,何月噗嗤一笑,魏临风低头浅笑。

      水龙头上锈不能用了,魏临风拿钱去买新的,何月去隔壁邻居家借水。

      少不了诧异的目光和接二连三的盘问。何月招架不住,直言还要招待朋友,装满水桶就要走。

      水桶不大,但女孩力气小,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不容易走出前院,就听见背后的窃窃私语。

      好可怜、死了、代孕的、晦气、小点声……零零碎碎,但对当事人来说,很快就能串成一线。

      力气突然变大,从隔壁院门口转弯,到达自家院门口,直走,跨过门槛,进到屋里,明明这么长,她却在一晃神间就到了,手指上的勒痕红彤彤的,比外面的阳光还要刺眼。

      她把抹布浸湿,使劲地搓一搓,手心搓到疼,抹布依然是灰的、脏的、难看的。她放弃了,丢下抹布,抱住双腿。

      看着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的屋子,她心里突然很慌,手指尖颤抖,眼眶里涌现出泪水。

      这该死的、糟糕的、难堪的病,再一次主导她的情绪。

      她需要光,很多很多的光。

      她慌张地起身去推开每一扇窗户,让阳光尽情地照亮每一个角落。这还不够,她还想打开所有的灯——书桌上方的,餐桌上方的,床头的,后面储藏室的……

      灯,灯,灯!所有的灯,毫无反应,她怎么就忘了这个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过了。

      她站在书桌旁,书桌就在窗边,明明那么亮,她怎么就觉得有一大片云遮住了她眼前的光——黑暗在啃噬她的心脏。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她拼命地开合开关,越来越急,急得快要哭出来。

      腿上、胳膊上的血管似乎在叫嚣。
      如果,能有一把小刀,就好了。

      “怎么了!”

      魏临风赶过来,半搂着她,拽下她的手,长出一截的指甲因为疯狂地按压开关而裂开一半,另一半连着指甲盖,有血从指甲缝里溢出。

      不知道疼吗?

      “疼,阿风。”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服,小声说。

      //
      魏临风小心翼翼地帮她剪掉多余的指甲,上药水时,颤颤巍巍地犹疑半天,才碰到伤口。何月手指一缩,他就不敢动了。

      两根指头,花了半天功夫才处理好,魏临风的额头沁出一层汗珠。

      何月的手指上也沾了血,他用湿纸巾轻拭干净,发现她的虎口里藏了一颗小红点,便说道:“我以前有个邻居,是算命的。”

      何月眨眨眼,没接话,他开始给她说故事。

      魏临风的童年也在乡下度过,和屿镇不同,桐城是丘陵地带,乡下青山绿水,向上可登高爬树,向下可摸鱼摸虾;男孩和女孩也不同,田埂上的泥搬下一块,他能捏成各种各样的汽车,放在窗台晒干后,比商城卖的玩具还要逼真……

      当时他的邻居是个算命的瞎子。他听人说,这个瞎子是装瞎,便和小伙伴商量,让他出丑。结果人家是真瞎,眼镜还被他们弄坏了。他一开始吓得要命,以为会被揍一顿,后面几天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

      这种感觉特别不好受,不知道那顿打哪天就会落下,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最后熬不住,就跟父母“自首”了。虽然没能免掉一顿打,但好歹良心安了。

      何月渐渐听入了迷,心想,原来他曾经那么开朗。

      “后来呢?”她觉得故事还没结束。

      “后来,我跟他道了歉,没过多久,他就搬走了,走前,还送了我一条小狗。那是一条小白狗,我把他从这么大,养到这么大。”他用手比划着。

      眼角染上笑,他问:“你喜欢狗吗?”

      何月认真地想了下,摇摇头,她从来都没养过小动物,倒是何浩养过一只兔子,带回家没多久就死了。

      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一起吹着风,一起沉默。

      阳光笼罩着他们,“如果那天我没有贪玩,而是回家……”魏临风停下来,眯着眼看向远方,仿佛那里有他的伙伴。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道:“如果他还活着,我就有家人了。”

      他回头看向身边人,即使他只有一寸光,他也想全部送给她。

      何月低头看脚下的影子,慢慢挪动,他们的影子逐渐靠在一起。

      光在背后,照走了阴霾,留下了光晕。他们不说话,也都暖洋洋的。

      “有人在家吗?”一个陌生男人在院门口喊道。

      何月微微抬头,又看向魏临风。他点头,让她别动,自己去看看什么情况。

      男人看见魏临风,笑容满面,道:“您好,请问你是这家的主人吗?”

      魏临风既没摇头,也没点头,而是问:“什么事?”

      “哦。”他举起胸前的照相机,说,“我是个玩摄影的,就想问问,我可不可以给这间房拍几张照?”

      魏临风打量着他,觉得他没有恶意,便说:“你等下,我问问。”说完,走回屋。

      何月在里屋已经把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轻声但坚定地说道:“不行,奶奶不喜欢。”

      她记得奶奶在世时,一直十分抗拒拍照,也因此,家里除了墙上那张,就没有其他照片了。

      魏临风将她的意思转达给门口的男人,男人似乎早有预料,没再请求,直接和他道了谢,就走了。

      家里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做,魏临风坚决不让何月参与打扫,她坐不住,没过几秒,就跟到他身边,给他递东西。

      忙碌逐渐填满了时间,直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们才发现太阳快要落山了。

      又在沙县吃了一顿,这次吃的是饺子。

      魏临风越来越不要脸,等着何月花钱投喂。吃完后,他还不满足,拉着她在海边闲逛。

      这个时刻,酒吧里的驻唱歌手开始上台演出,温柔的声音伴随着弦响,点缀了整条街,海风清凉,海浪柔软,女歌手正唱着她的旅途。

      他们走到一间奶茶铺前,魏临风停下来:“想喝吗?”

      何月:“……”

      他们买了两杯草莓味奶茶,依然是何月付的钱。

      她吸着珍珠,偷偷笑了。

      “不许笑。”

      何月抿紧嘴,过会儿,笑弯了眼,道:“没有,很可爱。”

      魏临风被呛了一下,满脸通红。

      夜晚路上都是人,这时,一辆粉色的电瓶车从他们身边驶过,何月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一直回头看到看不见为止,然后叹了口气。

      “怎么了?”魏临风问道。

      “刚才那辆电瓶,是粉红色的,我小时候特别想要,但还没等我长大,我就去桐城了。”她解释道,“走吧,你还想吃什么?”

      魏临风被她一问,脸更红,偏头看向天,道:“额,回,回去吧。”

      一回到家,何月就发现了惊喜——家里的电通了,屋里灯火通明,她回头,惊讶地看着他。

      魏临风解释说:“找大宝帮的忙。”

      “大宝?”

      “就是那家杂货铺的老板。”

      何月心想,还好他来了,不然她一定熬不过今晚。

      家里不仅通了电,水管、煤气灶也都被检查过,何月去厨房放水洗澡,发现花洒也换成新的,她打开水,愣在水花边。

      水温渐渐上来,她甩掉脑子里的猜想,洗掉浑身的疲惫和烦恼。

      夜晚寂静,与众不同的一天令人兴奋且不安,何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试图数出转动的次数。

      眼皮上下打架,她也要强撑着等魏临风。

      在她快要彻底睡着时,他终于进来了,轻轻关上门,看一眼床的方向,然后走向反方向的沙发。

      何月悄悄掀开眼皮,看到他蜷缩在窄小的沙发里,不由裹紧毯子,那股不安变成了心动。

      她明白了他的坚持,没说什么,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看着他,直到沉沉睡去。

      今晚,朦胧的月色如同羽毛,撩人而不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灿烂千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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