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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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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潮音洞外,紫竹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龙女赤着脚在林中穿行,手里拎着个竹篮,正专注地采竹叶上的晨露。她的动作很轻,生怕惊动了叶尖将落未落的水珠。白色裙裾拂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第一百三十七滴……”她低声数着,将玉瓶小心倾斜,看着露水缓缓滚入瓶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含笑唤,“龙女——”
龙女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玉瓶摔了。她慌忙转身,见观世音菩萨站在一丛紫竹旁,手托净瓶杨柳,一袭素衣罗袍,慈悲又祥和。正望着她微笑。
“菩萨!”
她登时转惊为喜,欢快地迎了过去,“您终于回来了!”
原是前些时日,佛祖设盂兰盆会,众菩萨诸佛罗汉具前往雷音寺听法,观世音菩萨自然也在其中。
观世音的目光在龙女额间淡青色似有若无的莲纹上停留片刻,无奈摇头,“你神魂未全,不好好参禅打坐修补神魂,又在这里玩耍。”
“弟子知错。”龙女羞赧的低下头,把手中玉瓶捧起,偷偷看菩萨。小声说,“只是这几日的晨露特别清甜,我想菩萨从西天回来就能喝……”
她是观世音菩萨百年前以妙庄王公主之身得道后,由认主的先天灵宝琉璃玉净瓶中引渡出来的一缕魂魄。只因她魂魄不全,前尘尽忘,又与净瓶有缘。菩萨怜悯,故而收作弟子,留在了落伽山,取名龙女。
“罢了。”
见龙女贴心又乖巧的模样,菩萨也不忍心责备。接过玉瓶饮了一口,然后笑道,“甘露甚好。你在这落伽山也有百年未出,难免无趣,这次便随我出一趟远门吧。”
“远门?去哪里?”龙女眼睛一亮。她在紫竹林待了百年,最远只到过南海边看潮起潮落。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呢。
“东土大唐。”观世音转身往林外走,踏在落满竹叶的地上,素衣如一朵流云,自有清净韵在其中。
“东土大唐?”
龙女赶紧拎着竹篮跟上,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我们要去多久?路上能看见人间集市吗?我听惠岸师兄说人间有糖人,有花灯,有……”
“龙女。”菩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立刻闭嘴,眨眨眼,露出“我很乖”的表情。
观世音菩萨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恢复平静。道是,
“我奉佛祖法旨,往东土去寻一取经人。若此行顺利,可许你在人间逗留些时日。”
龙女欣然保证,“我一定乖乖听话。”
师徒二人出了落伽山,往东而去。虽未腾云,却也如金光纵地,一日千里。
行至一茫茫大河,径过八百里遥,浪涛滚滚,仿佛怒海翻波,格外凶险。
龙女不记前尘,但或许是因为残魂曾在净瓶中与三光神水相伴多年的缘故,对水有一种不知由来的亲近和熟悉。
乍见此河,她却是莫名驻足,疑惑道,“菩萨,这河水……似乎有些不寻常。”
观音驻足,回眸来,定定望她。
“哦?你能看出来什么?”
她好像能看出什么,又不太知道自己具体看出了什么……
龙女苦恼的皱了皱脸,从袖中摸出一片竹叶,往河里一抛。
那河里大浪滔天,然而轻飘飘的竹叶落下去却不能浮起,径直沉底。
龙女终于想起来了,高兴的用手指着大河对菩萨说,
“鸿毛不浮,飞鸟难过。菩萨,这是弱水!”
菩萨颔首微笑,带她近前去,果然在一旁岸边见到一石碑,刻以“流沙河”三个篆文字,另有四行小字曰,“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龙女奇道,“弱水不都应该在天河,怎么这里也会有弱水?”
菩萨尚未作答,忽听得泼呲一道水声。
循声望去,只见河里跳出个妖魔,青不青,黑不黑,一头蓬乱的红发,好生丑恶。也不看岸上来者是谁,便执一根宝杖打杀上来。
那妖魔来的太快,龙女见一根宝杖袭来,来不及思索,下意识把手一捻,从旁侧流沙河中抽取一团弱水。却不做抵挡屏障,而是化作一条水龙呼啸着冲向妖魔。
菩萨见此,默默放回抽出了一半的杨柳枝,眸中深思。
往日也见过龙女驭南海之水游戏,不想她竟然连弱水都能操纵如意……
龙女却也是新奇的看看自己的手,自言自语,“原来我这般厉害!”
眼见水龙与宝杖迎头相撞,那妖魔硬抗了一时,手里宝杖竟没挡住,被水龙裹着脱手而出,落入流沙河里。这还是他松手及时,否则恐怕就是连人带杖一起落水了。
危机解除,龙女却还气恼得很,单手叉腰,脆生生的指着红毛怪骂道,
“呔!你这丑妖怪好生无礼,动手之前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说来就来!”
那妖魔呆呆愣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一个照面就被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姑娘打败了。
听到她的质问,反倒警醒,“你是什么来路?”
问及来路,龙女方才想起来观世音菩萨还在身后看着自己。连忙收起那叉腰叫骂的姿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她一副端庄模样,缓声道,“我是南海的龙女,随观世音菩萨往东土寻取经人去。你见了菩萨不来拜见,反阻我们去路,是何道理?”
一番变脸,让妖魔目瞪口呆。菩萨在旁看着也是无奈又好笑。
这龙女,生就一张雪白的鹅蛋脸,樱桃口,眉目如画,五官精致美丽。之前叉腰叫骂,也只显得灵动率真,无法让人讨厌。如今学起佛家弟子的端庄来,竟也颇得几分流水般的从容禅韵。
妖魔愣了一会儿,目光转及菩萨,当即纳头下拜。
道,“菩萨恕罪,我并非妖邪,乃是灵霄殿下侍銮舆的卷帘大将,只因在蟠桃会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盏。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贬下界来,又教七日一次,将飞剑来穿我胸胁百余下方回,故成了这个模样。”
龙女听到此处,无比震惊。但因菩萨在侧,只能小小声感慨,
“打碎个玻璃盏就得挨八百下,还要飞剑穿胸……天庭,可怕如斯!还好菩萨的净瓶比较坚固耐摔……”
菩萨握着净瓶杨柳的手指不觉紧了紧,垂眸看了眼十分“坚固耐摔”的净瓶,方才继续听那卷帘大将诉说。
“我受此磨难,心中困苦,又因饥寒难忍,故二三日便出来寻个行人食用。不想今日无知,冲撞了大慈菩萨。”
如果说方才听到卷帘大将的遭遇,龙女还颇为同情,待听到此处,却忍不住眉头紧蹙。
“苦难不是作恶的缘由。你这人,自己身受刑苦,不敢找玉帝讨公道,却要无辜行人的肉身性命来慰你之苦,好不讲理。”
卷帘将大惊失色,“你是菩萨弟子,怎敢对玉帝不敬?”
龙女不识得玉帝,本不觉得玉帝有什么好怕的,但也不想给菩萨惹麻烦。
被他这么一指责,当即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清澈明净的眼,满是懊恼和心虚的看向观世音菩萨。“菩萨,我,我不是……”
菩萨给了龙女一个安抚的微笑,温声道,“此乃无心之语,玉帝不会怪你。”
龙女方才安心,把嘴闭紧,乖乖看着菩萨出言点化那卷帘大将。
观世音菩萨言,“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你以恶止苦,是为错上加错。”
一语定性,卷帘将讷讷不敢言,低头认错。
菩萨又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令他皈依佛门,来日护送取经人西天取经,可保他不再受飞剑穿胸之苦,日后复归正职。
卷帘将诚心接受。当即摩顶受戒,重取了个法名唤沙悟净。许诺自今日起洗心革面,再不杀生,专心等候取经人。
师徒二人驾云离开流沙河,龙女安静了许久,终是忍不住将心中困惑轻声问出。
“菩萨,弟子还是不能理解。那沙悟净吃了那么多无辜的行人,里面甚至还有九个取经人,菩萨为何还要点化他护送取经人西行呢?”
她撅着嘴,语气执拗,带着不平,
“放下屠刀,就能成佛,那对从不曾拿起过屠刀的人来说,岂非不公?”
菩萨闻言,目光遥望云海,手中净瓶杨柳似有微光流转。她的声音温润平和,如清泉流淌。
“你只见‘放下屠刀’四字,却未深观‘立地成佛’之真意。”
龙女歪着头,眼中困惑未减。
“屠刀,并不仅仅是外在所持之器。实是心中累积的痴、嗔、怨、怖,是以恶止苦的迷妄。沙悟净拿起它,指向众生,更时时刻刻,刃向己心。”
她侧目看向龙女,含笑道,
“从不曾拿起屠刀者,自有其清净福报,其路平坦,是顺水行舟。而那已持屠刀、遍染血腥者,其路如逆水行舟,千钧重负。一念回转,亦是可贵。”
龙女微微蹙眉,似有所动。
“何况‘立地成佛’亦非即刻便得圆满果位。”
菩萨眼中慧光湛然,语气愈发深远。
“‘立地’,是于最深的泥泞中,生出第一念向善觉悟之心;而‘成佛’,是于此心中,见到了自性本具的佛性曙光。这一念觉悟,如暗室点灯,照见的正是他本可不必堕入的黑暗。这觉悟之可贵,正在于它从最深的‘烦恼’中挣脱而出,故言——烦恼即菩提。”
她轻轻一点龙女眉心,
“你为他抱不平,是善心,亦是执着于‘相’上的公平。真正的公平,不在外境际遇的均等,而在一切众生,无论顺逆,其心皆具觉悟之平等可能。
人人皆有佛性。沙悟净今日遇到你我,乃是机缘已至。点化他,非恕其罪,而是予其一个真正洗心革面、以无边苦行偿还业债、从而证明此心可转的机会。
日后西行之路,于取经人来说是修行求道,于沙悟净,每一次劫难皆是赎罪,亦是炼心。”
云海拂过龙女身畔,她沉思着,那困扰她的、属于“公平”的坚硬执拗,在菩萨如春风化雨般的开示中,渐渐松动、融化。
忽然,她眼中倏地一亮,仿佛云开月明。
“弟子明白了!”龙女抚掌而笑。
“并非‘作恶’后回头值得嘉奖,而是那于无边黑暗中,生起一念向光而行的心力本身,珍贵无比。
点化他,是珍重这份心力,也是给予这心力一个方向——将那曾用于杀戮的力量,转为守护;将那承受痛苦的忍力,转为坚定。
真正的公平,是佛性之光的普照,导人向善,无论其外相是善是恶,是神是妖……人人皆可被照亮,人人皆需自照亮。”
她回眸望向流沙河方向,目光清澈而通透,再无迷茫,唯余深深悲悯与一种澄澈的期待。
观世音菩萨手持净瓶,注视着自己的弟子,唇边终是泛起一丝清浅而欣慰的笑意,如见莲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