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亓十一

2、第2章

　　拱形的挑高吊顶下,许多造型华丽的灯具围绕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明亮地有些刺眼的灯光照亮了装潢奢华的西式宴会厅，白色的双层的窗帘垂下，充足的暖气将寒冬的风雨隔绝在外，醇厚的音乐填充着背景，觥筹交错里，将这一切都镀上了金灿灿的光晕。

　　“生日快乐！茜茜，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被夸奖的杨茜似有些害羞地挡了挡脸，她的女性朋友们见状后立马围成了一个圆圈，更加来劲地对着她起哄。

　　“害羞啦——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害羞呢。”

　　“就是，别挡着嘛茜茜，这场面多稀罕啊，让我看看呀。”

　　大家差不多从小就认识，青春期那会不管是光明正大谈对象的，还是背地里偷偷拉小手的，都很难不有被爱情的猪油蒙了心肝的时候，犯了错就难免被爹妈抓着好一顿批斗，而一心扎在书海里的杨茜，这时就会在训话中作为别人家的孩子被反复提起。

　　“我听说，茜茜你那男朋友是个大学霸，长的还很帅，有没有照片啊？给我看看嘛~”

　　“是叫，程亮对吧？我听说过他，是还是我学长呢，据说在校的拿过好几次校园男神呢。”

　　“你们太夸张啦。”杨茜笑得温柔，抬起手把顺直的长发捋到肩膀后，露出了耳朵上小巧又精致的耳环。

　　“是啊，我们茜茜眼光真好。”离杨茜挨着最近的圆脸女孩挽住了她的胳膊，还调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哎呀——校园男神也被我们茜茜迷得死去活来的，文艺晚会当众更你弹吉他告白那段视频在网上可火了，有好多学弟学妹们在底下留言羡慕神仙爱情，好浪漫啊~”

　　说完，圆脸女孩的手掌在眼前并拢，嘻皮笑脸地对着杨茜拜了拜：“漂亮的仙女，我也想要个这么拿得出手的对象，保佑我心想事成，好不好嘛~”

　　“咳，那本仙姑掐指一算，你的好姻缘马上就会落到你的头上了。”佯装着掐了几个兰花指，杨茜很快就装不下去，和好姐妹笑作了一团。

　　有些被冷落在一旁的其他姑娘不太甘心地看着她们，开了个新的话头：“唉茜茜，你的男朋友现在在哪工作啊？”

　　“他毕业了之后，我介绍他去我爸爸那里了。”杨茜的表情不变，眼睛的笑意却淡了很多，她依旧和最好的朋友靠在一起，修剪整齐的指甲盖在朋友的流苏耳钉上敲了敲，引得那圆脸女孩又是一阵发笑。

　　其他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杨父的公司确实不是那么好进的，但是程亮和杨茜的关系摆在这里，很难让人不怀疑这其中有什么水分。
　　“爸爸说他做的挺好。” 杨茜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还说准备等过了年，就给他升职呢。”

　　“这，多好一件事啊。”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惹人家不高兴了，原先提起这个话头的女孩又急忙转换了话题：“你们要不干脆双喜临门，把婚礼也办了。”

　　“对对，到时候记得提前通知一声啊，让姐妹先减减肥，不然连伴娘服都穿不下。”

　　“没事，还早着呢。”这下杨茜连语气也冷淡了，她轻轻拍下闺蜜也去拨弄她头发的手：“他工作正在上升期，我也要忙着考研，等我们都稳定一点了才好谈这些事情。”

　　“是啊，急什么？”挨着她圆脸女孩被她拍了一下，也不恼火，但依旧亲亲热热地贴着她：“我们茜茜又不是刘娉婷，人家程亮都说了他喜欢的是茜茜，只是因为她是茜茜的朋友才多照顾她的，自己自作多情了闹了误会，不害臊就算了，还当众骂我们茜茜，臭不要脸。”

　　她心直口快，别人却不敢说什么，刘娉婷也是她们的共同朋友，是个各方面都和杨茜不相上下的漂亮姑娘，性格比起杨茜还更开朗些，以前是这个圈子默认的领头人。

　　“你不要这么说。”杨茜抿了抿嘴唇，压抑着有些上翘的嘴角：“婷婷那段时间家里出事了，她心情也不好，一时激动而已，我们这多年的朋友了，到时候真结婚，我还要请她还要来给我做伴娘的。”

　　有些僵硬的气氛变得缓和，小姐妹继续聚在一起快乐的吃吃喝喝，但是身为主人的杨茜还有社交任务，谈笑了几句做收尾后，她又在场子里有规则的转悠，和各位长辈互相寒暄，可她都快走玩一圈了，也没有见到自己的男朋友，她皱了皱好看的眉毛，在结束了眼前的谈话后，来到了自己的父亲的身边。

　　杨父正在和一位她没见过的老先生说话，她也没去打扰，一边对着玻璃整理起刚刚行动里变得稍稍凌乱的发尾，一边侧耳听着父亲和老先生的对话。

　　“呵呵，没想到小程居然是平老师您教出来的，这么看，他和我们家还真有缘分啊。”

　　“你们都是有出息的孩子。”被叫平先生的老先生精神很好，他的腰板挺直，发际线有些后移，但灰白的头发妥帖的整理在后脑，镜片后眯起眼睛笑起来的样子也很和善：“程亮啊，高中的时候和你当年一年努力，是个上进的好孩子；你看，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你付出的每一份努力，老天都看在眼里呢。”

　　“这也要多亏您当年悉心教育。”杨父也笑呵呵地：“我听说，您还被返聘回去了，学校还是离不开您这样会因材施教的好老师啊。”

　　“我这辈子也就这样，离不开学校，放心不下孩子们。”平老先生摆了摆手，看到了一边亭亭玉立的杨茜，乐呵呵地道了几声生日快乐。

　　“杨小姐长的真漂亮啊，将来生的小孩一定也差不到哪去。”

　　杨茜在心里翻着白眼，面上笑吟吟地回复了几句谢谢，等到平老先生离开后，回过头的杨父看见了女儿撅起的嘴，颇有些头疼和宠溺地叹了口气：“他就这么说说，你就听听，听完就当个屁放算了，过生日这么高兴的事情，不值得为别人生气啊。”

　　“知道啦——”杨茜拖长着音调回答，而后很快变回了正常的态度：“爸，程亮哪去了，怎么不跟你在一块？”

　　“刚分开一会就这么想了？唉，真是女大不中留哦—”杨父佯装有些酸唧唧地说了几句话，杨茜也立刻很懂行地哄了几句，杨父才乐呵呵地继续说道：“刚刚带着见了你几个叔叔伯伯，被拉着喝酒去了，小程这孩子真不错，喝酒爽快不拒绝，还会帮人挡酒，就是酒量不太行，以后还得在练练啊。”

　　“确实，他要是这都不能喝，以后也帮不上您。”杨茜也跟着掩着嘴也笑了笑。

　　“不过啊，爸也不看重这些，你喜欢的就是最好的。”杨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看着眼前沐浴着灯光的欢声笑语，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李伯伯这段时间身体不太行了，老跟我唠叨着想回家带孩子享受天伦之乐，爸爸呢，准备先让小程过去帮帮他，将来接任也好方便一点，你看这样好不好？”

　　杨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又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刚想说句谢谢爸爸，刺耳的叫声却从宴会厅敞开的大门处传来。

　　“先生，先生！麻烦您清醒一点！”一时间整个宴会厅安静下来，也让外面的凌乱的脚步声和喊声变得更加清晰。

　　“怎么回事？”杨父皱起了眉，他的助理接受到指示，随之上前，那位助理在自己出去后又很快地把门给关上了，但是关上了门，却无法彻底掩盖室外的声音，杂乱的争吵声一点点地将宴会厅中和气的氛围取代，杨茜依旧在人群的中央，但是再次将她包围的，却是遥远的雨声和细碎的人言。

　　【什么情况啊这是？】

　　【不知道，听声音好吓人啊…】

　　【我听刚刚才来的几个人说，外面有个喝得醉醺醺的人拦着服务员发酒疯呢。】

　　【天呐！这么吓人，这是哪一个厅溜出来的疯子啊？】

　　【不知道，不过今天这边好像只开了我们一间…】

　　杨茜的心中涌现出了不祥的预感，她原本摸着头发的手指用力，骨节的皮肤都被撑地发白，她想要回头在大厅中找出那个身影来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去，可她的脖子才刚动了动，门就“轰——”地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了。

　　“啊——！”不知谁人的尖叫，让杨茜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她的父亲也很快挡在她的身前，她听见了父亲明显一下变得沉重的呼吸。

　　心跳扑通扑通得加快，恐惧和好奇地作祟之下，她从父亲的肩膀后探出脑袋。

　　杨茜看见在门口大敞着，父亲的助理被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压在地上，那个男人身上原本还算合身的西装现在像块拧不干的抹布一样歪七扭八地套在身上，脸上沾着不知道什么的脏东西看不清楚，但露出的皮肤都涨得通红，脑门上一道狰狞的血迹横跨过他扭曲的五官，男人大张着嘴嘶吼着什么，口水从他的齿缝和唇边甩落，比起人类，他更像个发疯的野兽。

　　“你他妈的，就是你，就是你这小子，威胁老子？我他妈，他妈弄不死你！”

　　助理大叫着想要伸手格挡，突如其来地一拳猛地砸在鼻梁上，鲜血汩汩流出，原本戴在脸上的细框眼镜也飞了出去，根本来不及再做防御，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砸在他的脸上，很快，一颗带着血液的牙齿也飞到了破碎的圆形镜片旁边。

　　短暂的寂静被飞溅出的鲜血点燃，宴会厅内的人群爆发出来如惊涛拍岸般的尖啸，被吓楞在一边的服务生们这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冲上前，把发疯的男人和已经人事不知的助理分了开来。

　　“这人是谁？怎么放他进来的！你们这里的安保怎么回事！”

　　“杨先生…”被推出来的邻班只能苦着脸赔笑：“这位是今天预定了这个宴会厅的程亮先生…”

　　“什么！”

　　被拖拽着押送出去的程亮依旧摇头晃脑的，大张着嘴巴，好像要咬断空气中没人能看见的脖子，他被酒精麻痹，被痛觉和羞辱刺激的神经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桎梏，无计可施后只能用喉咙嘶喊宣泄：

　　“老子他妈的弄死你！狗东西！骚婊子养出来卖的赔钱货！贱人！放开老子！敢这么耍我，我他妈的杀了你！！！！”

　　【你以前不是挺拽的吗？啊？怎么死了个爹就落到这种田地了？啊？】

　　【他妈的还敢瞪老子，死肥猪！谁他妈让你这么看老子的！你以为谁还把你当个玩意呢？哥哥们带你来上厕所，怎么还不尿？尿啊,尿不出来我就剪了你的小鸡鸡！】

　　【你妈把你们家败光了？她接下准备怎么还债？出来卖？听说生了孩子的女人下面都会松，她这样的出来卖也没人要吧？要不要你给大家打打折，倒是给你当干爹，总比去做要饭的好？你说是不是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亮那接近野兽嘶吼的宣泄在走廊里回响，，隐隐传到了对门紧闭的宴会厅，这里与对面的格局装修相仿，但这里安静异常，只有临近门口的吧台处亮着灯，孤零零的灯光罩着孤零零坐在椅子上的人，在地面投下了单薄而脆弱的影子。

　　坐在椅子上的苏思豪低着头脑袋，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杯子中晃晃悠悠的酒液，听门外走廊上逐渐变得模糊的叫骂声，他紧握着酒杯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浅色的酒液几次颠簸出杯口，顺着他手背上瘦削凸起的骨节下滑滴落，很快，他脚下的地毯被浸湿，连带着整个手掌都变得湿漉漉的。

　　他微微张开的嘴巴也在颤抖，就在他强撑着举起手中的杯子，想要一饮而尽的时候，桌上放着的手机响了。

　　苏思豪愣愣地看了好一会来电显示才接通了电话，耳朵贴上手机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水龙头被拧上，布料和皮肉摸索地细微声响，这些小动静都结束后，对面的人才开口说话。

　　“没事了，都结束了。”

　　那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却让苏思豪瞬间就湿了眼眶，他把手背压在自己的眼睛上，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庚哥……”

　　可这是声带着很重的鼻音，还有些吐字不清晰的黏着，他以前经常这样，不会系鞋带了，做不出数学题了，默写罚抄抄不完了，那时脸上还肉嘟嘟的小男孩都会这样的哼哼唧唧，等着住在隔壁的“哥哥”来帮他。

　　以至于夏庚过了很久才发现，苏思豪其实比自己要大两个月。

　　“嗯，我在。”洗手间的镜子里，夏庚一直绷紧的嘴角终于放松，他把擦完手的手帕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一手拿着手机走了出去，他仰头看着头顶天花板，将自己之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了。他没看到我的脸，不会想到是我们的。”

　　苏思豪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边传来了破木箱子漏风一样的笑声。

　　“是啊，他不会想到我们的……庚哥，我是不是没告诉你，我半年前，和程亮见过一面?”

　　夏庚的心里咯噔一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却听见电话那头继续说着：

　　“我们因为工作见的面，面对面坐着，他拿了我的名片…他看了我的名字，他跟我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哽咽和抽泣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从手机里传出，这是一段来自过去的悲鸣。

　　“他不记得我了，他早忘记我了，但是我，我听见他的声音就控制不住发抖，我好怕，我好怕啊庚哥…”

　　“为什么，为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