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人》薏涵

2、（2） 灵山雾霭重

　　灵山雾霭重重，花草都带着层莹莹水汽，更显清艳，时有白鹤成行穿云而过，曲径通幽，层峦叠翠，若不是层出不穷的嗜血妖物，倒不失为胜景一处。

　　可惜此间美景，凌波却无暇欣赏，越往前行，心中越是惊疑。这司云崖灵气充沛，不仅盛产珍惜药材，也向为妖物钟爱的修炼场所。只是修炼却也未必要害人，大部分妖魔都能与人类相安无事，只有少数自恃力强、野心较大的才以食人为生。然而一旬间已有多位采药人入山之后便再无音信，附近居民恐有妖魔作祟，便向蜀山求助，凌波这才奉命下山解决此事。像她这样灵力充沛的人类最为妖魔所喜，她便索性以自身为饵，想诱出罪魁祸首，只是这数量实在太过惊人。强大妖魔一夕之间大量聚集，恐怕不是能等闲视之的小事。凌波一向行事稳妥，不探明背后原因是无法安心离去的。

　　“道长小心！”忽听龙溟一声断喝，凌波立刻亮出兵刃做出守势，只见半空中一只蛊雕凭空出现，两米有余的身躯俯冲而下，尖锐利喙破风而来。凌波已来不及避开，只得硬接，登时震得手臂酸麻，眼看着下一击近在眼前，一股枪风夹杂着强烈的煞气从侧面袭来。蛊雕反应也是迅速，立刻张开巨大的翅膀险险避开，口中不断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在空中盘旋不去，却不敢再接近。凌波立刻手中结印，四周空气顿时冷凝下来，蛊雕见势不利，振翅飞离。凌波只得收印，对着向她走来的龙溟拱手一礼：“又承公子相助，多谢了。”

　　龙溟轻笑摇头，看着她不自觉地轻抚着右手腕，便道：“这一路且战且行，疲累非常，不如休息片刻。”

　　凌波点点头，看着蛊雕离去的方向，表情益发凝重——这妖物身上隐有魔气，看来这次妖物大量出现的原因，多半便是这魔气来源了。魔气……莫不是神州结界又有什么变动？

　　“想不到这山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危险。所谓的‘灵山福地’，真是让龙某大开眼界。”龙溟感叹道。

　　凌波抬眼看他，目光不由得有些复杂。这个自称龙溟的人无疑是最好的同伴，他会替她拨开碍事的杂草，有异状时率先上前查看，危险来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的身前，往往不需言语就能与她默契配合，处事得体，谈吐有礼，似乎无一处不好……只是，总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让她隐隐觉得不安。凌波沉吟片刻，探问道：“看龙公子身手，似乎并非中原人士？”

　　“确实不是，”龙溟笑答，“龙某的家乡何止千里之遥。只是一直向往中原人杰地灵，特来游历一番，了却平生夙愿。”

　　看他神色坦然，凌波反倒不好再追问下去。她并不是好奇心很重的人，更不喜探人私事，更何况这个人与自己萍水相逢、再会无期。可不知道为什么，此人的存在却让她不得不在意。先不论身手谈吐，只是举手投足间自信的风采，就非人上之人所不能有。特别是这兵器，绝非凡品，其幽煞戾气让蛊雕这样厉害的妖物都望风而逃，而他却能将其收放自如、等闲驱之。若他是人，为何用得这样的兵器？可若他非人，又如何能将气息隐藏得如此之好？不论哪种，都不是自己可以匹敌的对手。只盼他与此间异常无关啊……

　　“道长在想什么？”身侧，龙溟微笑问道，只是他的眼睛却没有他的笑那样诚恳。凌波轻叹口气，猜不透的，便静观其变吧，摇摇头，平静答道：“没什么。”

　　龙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凌波波澜不惊的面容，暗自忖度着她的心理，心下了然，她既然已察觉，却能如此不动声色，还真沉得住气，倒让他不知如何应付了。不如主动点明，再见招拆招。思及此，龙溟起身面对凌波站定：“道长似乎对龙某的兵器颇为在意？”说着双手递出长枪，“此枪名为十字妖槊，道长见多识广，倒请品评品评。只是煞气颇重，道长还需小心。”

　　凌波讶异地抬头，入目的仍是那副温和沉稳、却辨不清心思的笑容，沉吟半晌，接过妖槊细细观看，入手一股说不出的沉重，仿佛千山万壑皆压在手中一般。凌波心下骇然，诚恳劝道：“请恕我多事，此枪确为罕见利器，只是凶剑妨主，龙公子还需谨慎为上。”

　　龙溟轻笑：“多谢道长关心，龙某幼时确有被煞气误伤的经历。只是，凶剑也罢，神剑也罢，不过兵器而已。只要此心不移，又何惧此枪？”

　　凌波迟疑地点了下头，又问道：“敢问公子，此枪来历为何？”

　　“家传之物。”龙溟避重就轻地带过，却让凌波稍稍淡化的疑心再度升起，“此枪形制如此特别，龙公子想是非凡之人，才能驱使非凡之物。”凌波别有深意地说道。

　　“道长过誉。”龙溟收回长枪，对凌波的疑虑洞若观火，坦然一笑，“不错，龙某非中原之人，此枪也非寻常之物，只是龙某游历中原也非一日两日，从未在他处引发过司云崖这般异状。”

　　见他点破自己的疑心，凌波心下不禁赧然，若是对方诚意相助，自己却这般怀疑试探，确是天大的失礼，澄澈的目光终于不再回避龙溟的视线：“是凌波才疏识浅，却怀疑公子神兵有异，实在惭愧。”

　　龙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长言重了。”

　　“只是……”凌波轻轻蹙起秀眉，“兵器既能伤敌亦能伤己，越是神兵利器越是如此。若他日此枪有任何异状，请公子务必到蜀山来，凌波必助公子净化煞气。”

　　闻言，龙溟心中冷笑，正欲“诚心”道谢，定睛看去，却见凌波眼中疏离戒备依然，却又不乏真诚关心，不由怔了一怔。凌波见状，只道此枪必是对方珍爱之物，自己这番话确实唐突，歉意一笑：“凌波自知僭越，道门中人习惯使然，还望公子见谅。”

　　龙溟立即回道：“道长关心，龙某感激还来不及，怎敢怪罪？只是……”言语一顿，又道，“想不到蜀山中人如此嫉恶如仇、除恶务尽，在下佩服之至。”

　　凌波敏锐地从那平静的语气中体会出一丝讥诮的味道，不由一怔，她本不是好辩之人，但事关师门清誉，不由解释道：“龙公子可能有所误会。蜀山中人除魔卫道，旨在卫护苍生，并非好杀之徒，也并非不分青红皂白见妖即除。世人只知降妖除魔，其实我蜀山岐黄之术才真是道门之首。”

　　“哦？”龙溟嘴角勾起一抹莫测高深的笑容，仍抓住问题不放，“那若有妖魔与苍生无妨、却有人为求安心或一己便利想要除之呢？”

　　凌波思索片刻，正色答道：“蜀山……非我自矜，蜀山忝为道门砥柱，在人们心中自有其分量，本该……本该在人魔之间保持立场不移。但不论如何，蜀山只以卫护苍生为旨，此心绝无偏颇。”

　　龙溟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那道长的意思，就还是要除了。”

　　凌波一怔，樱唇紧抿，半晌不答，正迟疑间，就听龙溟笑道：“如此甚好。要是让天下人知道蜀山道长会随便找个借口就对百姓之请袖手不管，可不知多少人要惶惶不安了。”

　　凌波呆呆地看着他意味不明的笑容，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缓缓收回目光。这也是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啊！在外人看来，降妖除魔就是蜀山不容模糊的黑白之分，是天经地义的，却不知他们常与妖魔接触，有时便会陷入两难境地，她自己也辨不清对错，不由一声叹息，点头道：“龙公子放心，蜀山从不坐视苍生之请。”

　　“呵呵，龙某佩服之至。”龙溟拱手笑道，只是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看了看天色， “日暮将至，我们继续前行吧。”

　　凌波点头称是，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龙溟又问：“前方两条岔路，道长看来应走哪条？”

　　凌波胸有成竹地答道：“东南方向。那是蛊雕的去处，我想那里必有发现。”想起那蛊雕过人的力量速度，凌波心中不禁担忧起来。

　　龙溟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她竟然发现了，枉他在瞬息之间用妖槊煞气掩饰蛊雕魔气，想不到还是未能瞒得过。心中惊讶，出口的语气倒是如常的平和：“既如此，道长请。”龙溟虚让一下，再度当先走去，脸上温和的笑容被一抹凝重取代。看来这位蜀山弟子当真不是易与之辈啊！事关重大，是否应当换一个更好对付的？可是，要再布一次局吗……人界耽搁一日，夜叉子民就多受苦一日。龙溟心中稍作权衡，嘴角微微挑起，也罢，稍有些挑战也未尝不可。

　　两人心思各异地沉默着。金乌西坠，给嶙峋的怪石镀上了一层霞光，倦鸟纷纷归巢，山中渐渐沉寂下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时隐时现，时和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