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君在上》慕九夕

191、第191章

　　神魔战场边缘，黄苍平仰头望着顷刻间便已放晴的天，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颇有些不知如何说起的无奈。

　　小珠坐在门边，也跟着叹一口气。

　　陈戟看着这一老一小齐齐叹气的模样，莫名其妙中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拿着阵法研究了一阵，大概看出点儿眉目，蹲下来，拿手戳小珠胳膊：“这阵法你会开？”

　　小珠偏头瞥他一眼，点点头，又摇头。

　　陈戟生出一脸古怪。

　　小珠摸着阵盘，望着外头的花花草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扭回头，朝陈戟摊手：“能开，但要老头帮忙，哥哥你不行的。”

　　陈戟瞥黄苍平。

　　小珠摇头：“这个老爷爷也不行。”

　　陈戟眉头挑起，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这老头说的是那棵树？

　　想着，破衣裳破袖子的青年大模大样地在小珠身边盘腿坐下来，跟小珠商量：“你娘说让你教我辨别气息流转，你会看吗？这阵法有些古怪，似乎是用什么东西隔断了气息流转的路径，得有特殊术法才能激发，而且能容纳的好像是不止是魔气。”

　　小珠仰着脖子，慢慢看陈戟一眼，这回总算觉得满意了点儿，摸着脑袋想了会儿，大方指点他：“娘先前就跟你说啦，这儿不光有红色的点点，还有别的——”

　　顿了下，想起陈戟的“不厉害”，小珠又换了个自认为他听得懂的说法，补充道：“红色的漂亮点点就是你说的魔气。其实还有很多漂亮点点的，什么颜色都有，你把屋子腾空，他们就会自己来了。那个阵盘里头，挡着他们的，是个会拐弯的洞，会让他们跑到别的地方去，所以才运转不了，把那个洞堵上就好啦。”

　　见陈戟听得一脸似懂非懂，小珠站起来，抓了下头发，又为难地看他两眼，刚才那副满意瞬间没了，挎着小脸无比难办地叹了口气，颇有种遇见不开窍学生的无奈，想了好半天，才总算想到个学生可能熟悉的东西，手舞足蹈地给他比划：“你知道可以从一个地方一下子走到另一个地方的阵法吗？城里就有。”

　　陈戟半懂不懂，却大概听明白小珠说的了：“传送阵？”

　　小珠松了口气，点头，手指指着阵盘，努力跟陈戟解说：“挡着小点点的洞，就是你说的传送阵。要堵上它，只要变一下阵法就好了，这个我也不行，只有老头才行。”

　　陈戟听得心头恍然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阵盘。

　　怪不得是在万年前也能拍上名号的大阵，在这么个巴掌大的阵盘里头，竟然还能刻制专门阻断气息的传送阵？

　　想清楚关窍，陈戟一通百通，差不多摸清了这大阵的运转规律，还有些不清楚的，干脆继续问小珠，反正他一个结丹期，也无所谓丢不丢脸。

　　至于要不要费不费心思这事儿，哦，一时专注，忘了。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正嘀咕到一半，小珠猛地抬起头来，两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顾青从林中走出来，宴凌跟在其后，杨卫远绷着脸一言不发地坠在后头，走在最后则是唉声叹气抱怨连连地捧着枝丫钻出林子的神树老头。

　　顾青看了眼坐在门口的两人，朝黄苍平点头：“三长老先带小珠他们去布阵吧。”

　　黄苍平目不斜视，一句多余的都不稳，笑呵呵地迎上去，只管拱手应“是”。

　　小珠紧跟其后，奔上来，在顾青面前站定，仰头望着她。

　　顾青含笑摸了摸被他自己抓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附身嘱咐他：“你带神树老爷爷他们先去把阵法布上，得把那些花花草草都围在里头，只能进，不能出，明白吗？”

　　神树老头听见自己又被派了差使，顿时想嚷嚷不干，话还没出口，冷不丁地瞥见宴凌悠悠扫过来的目光，顿时悻悻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小珠他娘还好，能商量，他爹不行，说不好就把他树皮给剥干净了。

　　小珠没空管老头，两手抓着顾青胳膊，不放心地看她：“娘——”

　　“没事儿。”顾青笑着摇了摇头，替他重新拢好头发，捏了捏孩童胖乎乎的手，笑着示意他，“去吧。”

　　小珠迟疑着看了看顾青，又望了眼宴凌，点头答应下来，转身叫上陈戟，又把吹胡子瞪眼却一声不敢吭的神树老头拉走，跟着黄苍平一起离开。
　　娘跟爹还有重要的事，师父也来了，不能让人打扰，他得把他们都带走。

　　待几人陆续走入林中，空地上魔气陡然升腾，须臾间绕成一道无形结界，隔绝内外。

　　延崆自虚空中踏出，目色沉冷地看着顾青。

　　“大长老想好了？”顾青转身踏入屋内，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今日事毕，我会再去一趟九断山，小珠就暂且托付给大长老了。小孩子心性天真活泼，还请大长老多费几分心。”

　　延崆一步踏入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你要带洗神珠入他界？”

　　顾青睁开眼，看着延崆，莞尔失笑：“这么久了，大长老怎么还看不清我的脾性？让我站在魔族这一边的，是云叶，不是大长老你。既然想让我为魔界出生入死，那就得容忍我有别的出格举动。大长老若是不放心，大可再派别的人去，至于能不能入得了他界，那就只能自凭本事，生死自负了。”

　　屋内魔气凝滞，延崆周身气息却很平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怒意，只缓缓看了眼顾青，默然片刻，抬手将袖中盒子抛给她。

　　顾青接过盒子，放在手边，也不打开，只笑了笑，迎着宴凌的目光站起来，朝他伸手：“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

　　了无城内，孙家主宅后院中，孙家家主孙鹤躬身候在石亭旁，担忧地望向石亭中坐着的老祖。

　　“无碍，不是什么要命的伤势，只是修为有些折损罢了。”亭中打坐调息的老人睁开眼，朝孙鹤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气喘。

　　孙鹤忙走入厅内，伸手将自家老祖扶起来。

　　孙家老祖仰面看向城外，眼里带了几分冷鸷：“浮云宫锋芒正盛，孙家不能当这个出头鸟，且先忍一忍，后头再看。”

　　孙鹤点头应下，正要说话，面色却陡然一变，犹疑不定地望向城外。

　　在他身边的孙家老祖更是瞳孔扩张，面上冷意转瞬化为惊骇。

　　了无城内何时多了能瞬间抽空一城魔气的东西？

　　“老祖——”孙鹤心头冷不丁地向下沉了几分，转头望向老人。

　　老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抬手紧握孙鹤手臂，喘着粗气问：“除了将军府那一场，城内可还有别的异动？徐家跟楼家呢？”

　　孙鹤紧蹙眉头：“楼家没什么动静，徐家那边……听说三长老上门去借徐家大阵了，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徐家大阵啊……”老人恍然吸了口气，喃喃自语，眸底却是一片阴郁浓重。

　　了无城地处第三十六域腹地，能在悄无声息间抽空整城的魔气，徐家那座大阵，只怕是开了……

　　神魔战场中，果然有什么蹊跷吗？

　　与此同时，正在酒楼里拎着葫芦喝闲酒的徐三楼腾的一下弹起来，双眼瞪圆，胡子翻飞，胸膛起伏着，手上没控制住。一巴掌拍下去，震得柜台直接碎成了粉末。

　　吓懵的伙计哎哟一声躲开，等回过神来抬眼一看，酒楼里早没了人影。

　　楼家，层层叠叠的宅院内，侍女低头弓腰，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将院门掩上。

　　院落伸出，面容深邃的男人半披着衣袍，一半胸膛裸露，手指捻着落在桌上的粉末，眸底隐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兴致。

　　屋内传讯符亮起，明媚和善的少年身影自其中透出，声音含笑：“商澜醒了，神界也该开了。”

　　男人抬眸看了眼少年，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甚好。”

　　·

　　远在数千里之外，第三十五域域主府中，聂峰与齐千宵一齐怔愣，随后站起来，面面相觑。

　　齐千宵抬手招来外头候着的小兵：“去打听打听，第三十六域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吩咐完小兵，齐千宵转头看聂峰，纳罕起来：“不应该呀，将军府那一场难道还没把那些人镇住？”

　　“不会。”聂峰沉吟片刻，朝齐千宵摇头，“君上与两位长老皆在，蒋闻寒又是化神巅峰的修为，暗中隐着的只怕还有人，三十六域那几位化神期都算是聪明人，不会在此时过多生事。”

　　齐千宵点点头，放下心来，重新说起跟人练手的事儿：“那咱们跟隔壁域那位老姐姐，还打不打啊？要不，先等一等？”

　　才刚说到一半，第三十四域守将江青炎便已传讯过来了。

　　这位面容冷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女将将军也不啰嗦，张口就问：“三十一域跟三十二域那俩小子听说咱们要过招，都想来凑热闹，打不打？”

　　齐千宵愣了愣神：“不是，这不像老姐姐你的行事风格呀？他们要来，该打就打呀，小辈们过个手而已，还要——”

　　话到中途，齐千宵总算回过味儿来，瞪眼睛看聂峰：“他们什么意思？君上那话，老家伙你让人传出去了？这怕不是来耀武扬威的吧？”

　　聂峰淡定地喝一口茶：“浮云宫下属九域，也没说非得是前三中三后三九域，若是有别的得力界域，兴许也能入君上眼呢？”

　　齐千宵胡髯乱飞，满脸愕然，继而冷笑呵呵。

　　合着三十一域跟三十二域那俩，是来抢位置的？

　　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

　　从神魔战场至登云城的一路，大雨绵延了一日一夜，至凌晨方才消散。

　　旭日初升，城内城外草木滋长，生机勃发，春光明媚下却又藏着无数暗潮浮动。

　　从登云城至人界，需经魔族数个界域，且须横跨界面，以化神期的修为，不日不夜赶路，亦须数日，但在真神乾坤界下，缩地成寸，一步万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已至人界。

　　通天城里依旧一片繁华，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看得人目不暇接。

　　客栈还是那个客栈，曲径通幽的院落，常年盛开的紫藤花树，一串串花朵开得热闹又惬意。

　　小珠松开宴凌的手，哒哒哒地跑进院子，将手里捧着的衣裳递给顾青：“娘，衣服做好了。”

　　顾青笑着接过，踏入院中，仿佛想起什么似的，问无精打采蔫了叶子跟在身后的神树老头：“对了，你会剪头发吗？”

　　老头莫名其妙地望她一眼，不想说话。

　　顾青低头跟神树老头对视：“遇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一分一毫的空隙都得省着，没有那么多空闲用来理会衣裳形容，你最好把枝丫叶子也收好了。”

　　神树老头幽怨地盯着顾青，半晌，枝丫叶片自动回缩，裹在原本干瘪的树枝上，不情不愿地化成藤绳。

　　宴凌从两人身后走上来，扫了眼捧着藤绳郁闷的神树老头，朝顾青出声：“要不，我来？”

　　顾青转头看着他，顿了一瞬，点头：“也行。”

　　谁剪都没什么差别，入了九断山之内，界面交杂错乱，她这副身躯的天赋之力能不用就尽量不用，衣裳也好，头发也罢，越简单越好。

　　说起来，倒是有些怀念。

　　顾青伸出几分感慨，进屋换上衣服。

　　在通天城内不过短暂逗留了片刻，数息之后，几人便已踏入九断山。

　　陈戟瞥见顾青的模样，瞪大了眼睛看了好一瞬，随后又默默扯了下衣裳袖子，扭头看小珠。

　　小珠一副你怎么这么没见识的眼神，嫌弃地看他一眼，扭头夸顾青：“娘好看。”

　　顾青眼里浸满笑意，蹲下身，抱了抱小珠。

　　小珠身影顿了下，抱着顾青胳膊，叮嘱她：“娘要保护好自己。”

　　“娘知道。”顾青轻轻拍了拍小珠的背，笑着应了一声，随后站起身，朝他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转身，几步踏入秘境之中。

　　小珠挥着手，眼看着几人先后踏入秘境，直到看不到人影了，小脸才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坐在了地上。

　　秘境之内，四下皆是一片狼藉，雾气氤氲下，前路几乎辨不清。

　　顾青在浓雾前停下脚步，扬手将东西抛给后头的杨卫远：“好好拿着，在九断山里转一圈，三个月后，若我没回来，把东西交给大长老，就说我已经应了二长老，让他拿凝聚神魂的术法来换。”

　　凝聚神魂的术法，若是有，闻熠应该能拿到。对司旭而言，能用云叶来稳住商澜，百利无一害，甚至借此推波助澜也未尝不可。

　　但祭炼躯壳的术法，那只是对闻熠的说辞而已，顾青很清楚，只要司旭对这副躯壳有所图，他就绝不会轻易给出祭炼术法——毕竟对司旭而言，只有她魂消而亡，对他才更有利。

　　说不定，他给闻熠凝聚神魂的术法，要换的就是她这副躯壳。

　　顾青叹了口气。

　　她给云叶寻了一线生机，也要为自己找一条后路。

　　万年前也好，万年后也罢，一切根源都在虚界。

　　若要入虚界去一探究竟，没有什么人，比她自己更合适。

　　生与死，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陈戟听见顾青的话，顿了下，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等着。

　　杨卫远嘴角紧绷，捏着盒子，默不作声地看顾青一眼，没动弹。

　　神树老头从顾青手腕上的藤绳上冒出脑袋，也不看杨卫远，只颤颤巍巍地问顾青：“你真要去虚界啊？”

　　顾青转目看着氤氲不散的浓雾，声音缥缈：“秘境腹地里那片残垣断壁，是灵界的吧？”

　　·

　　秘境之外，宴凌站在断崖边，静默地注视着秘境深处，良久，收回目光，怅然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嫣然如画的眉目与粉雕玉琢的孩童面面相对：“红梅不要了，洗神珠也不要了，到底有什么，是你娘想要的呢？”

　　小珠揉着通红的眼睛愣了下，欲言又止地看宴凌一眼，想了想，答非所问：“娘喜欢周将军，娘也喜欢哥哥，还有很多很多，但娘最喜欢的，只有那个姐姐跟小珠。”

　　宴凌跟孩童对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已没入秘境深处的人影，意兴阑珊地应了一句：“知道了，回去吧。”

　　九断山中此刻满目皆是生机盛景，即便是断崖边上，也开满了各色花藤，热闹又夺目，却不知为何，让人看得提不起半分兴致。

　　万年皆是如此，有什么意思呢？

　　半山坡上，炎煜迎着一大一小的身影走上来，低声回话：“主上，小山宗贺天纵来了。”

　　“裴清珩有动静了？”宴凌牵着小珠，漫不经心地往下方看了一眼。

　　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远处，目光矍铄，脸上带起几分笑意，恭恭敬敬地朝上方人行礼：“见过帝君。”

　　帝君这个称呼，在仙界三宗六派中已多年未被人提及，仙界小辈仿佛也早已忘了九断山这位的存在，更无从知晓七八千年前这位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屠灭了彼时仙界众多宗派的。

　　但在某些老人家眼里，九断山这位千年不出世的主人，依旧是名副其实的仙界之主——

　　这位屹立于仙界三宗六派之上，与魔族大长老延崆齐名的万年老怪物。

　　仙界唯一一位真神期至尊。

　　九断山，轮回峰——

　　帝君，陆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