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室之澹——《蒲公英的约定》》志村肉松

52、第五十一章

　　那些对话在往后成为回忆里的一抹浅白色，当她去追溯那些记忆的时候，唇边勾勒出来的，是疲倦到连深思都无力的苦笑。
　　你加诸于我的，从来都是空口无凭的许诺。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林苏澈俯身接过她手中拎着的长靴，单膝着地替她穿上，就像是童话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王子。
　　朵婼垂眸看他，苍白的脸颊大半掩盖在暗色的卷发中，隐隐瞧得见红瞳中的眼波流转，漾着极深的情愫。
　　她凝望着他，看他坚毅的、流畅的侧面，绽开许久未曾出现的笑容，那种美到让人难以呼吸的表情。
　　林苏澈直起身拉她的时候瞬间失神，她垂眸的姿势换作了仰头，望着林苏澈瞪大了的湖蓝色的眼，调皮地吐吐舌头。
　　“苏澈，我想要吃甜品。”林苏澈笑笑，恍过神来，欠身做了个极为优雅的‘请’的姿势，朵婼将手搭在他的掌心，笑得甜美。
　　有人一直在遥望他们，只是她不知道。
　　站在树荫之下，掩藏在大片阴影之中。苦涩的笑容已经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波澜不惊的冷漠神色。
　　那些记忆，已经随着呼吸一同离开，与他渐行渐远，亦如她。
　　我们管那些叫做，恩宠难寻。

　　她在凌晨的时候从梦中惊醒，身边依旧是空无一物。
　　因做了噩梦而惊醒，眼前是大片幽暗的深黑色，像是黏稠的肮脏的血液。
　　她用厚重的棉被将自己裹紧，瞪大双眼看着墙。红瞳中涌动着影影绰绰的光波，犹如大颗的血亮钻石。
　　窗子是半敞的，厚重的布帘掩盖了窗外的光线，室内可见度极低。家具的边缘被洇开模糊的轮廓，毛毛躁躁。
　　明明是以极为温暖的姿势环抱住自己，但她仍觉得寒冷。
　　凉气从指尖渗透，攀爬到心脏，烙下恐惧的形状。墙上大幅的油画并未摘下，黑暗中只能看到隐隐的框架，但却仍旧觉得可怖。
　　身边空荡荡的，像是丢了什么。
　　冰凉的手指顺着有细小褶皱的白色床单摸索找寻。黑暗，让听觉变得极其敏锐起来。她放缓了呼吸，小心翼翼地寻找，最终触到手机冰凉的外壳。
　　如获甘霖般地将拇指摁在开机键上，她有些忐忑，呼吸急促。亮到不真实的光线自手机屏幕上散发出来，映衬着她苍白的脸，看过去诡异无比。
　　等待SIM卡进入服务区的时间变得极为冗长。她的视线在偌大的卧室内转环，看那些搁置在阴影中的家具，看那一大幅的油画，然后落回屏幕。
　　浅粉色的指甲盖饱满而圆润，手指有些笨拙地按着柔软的手机键盘，寻找储存的联系人。
　　林苏澈。
　　找到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重新退出到待机界面看了看显示的时间：01：23 AM。
　　犹豫许久，她最终是重新查找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等待连接变得极为漫长，她的视线缥缈，出神地凝望手机屏幕上“正在连接”的字样。绵长而机械的“嘟……嘟……”声响了好久，在她要放弃的那一刻，最终是有人做了回应。
　　“喂？”
　　林苏澈的声音低哑，像在压抑着什么。朵婼小心翼翼地，有些木讷地说话。
　　“苏澈，你在睡觉吗？”
　　电话那头的人呼吸急促，隐隐有轻微的喘息夹杂其间。隔了好久，他才回应：“小朵，怎么？”
　　“我很害怕。”她的眼睛瞪得很大，低着头，却一直朝上望。手臂环绕着自己，指尖捻着身侧的白色床单，掐出深深浅浅的印痕。
　　她在向他示弱，她在求助。
　　“小朵……”林苏澈深深叹一口气。
　　“抱歉，我现在可能……”他忽然重重咳嗽一声，“我现在可能没法过去。”
　　朵婼笑，嘴唇抿成向下的弧度。眼波流转，睫毛翕动，隐隐有水雾，只是他看不到。
　　好像自他出现开始，就变成是软弱的女孩。会想要被保护，会矫情，会害怕黑暗。
　　一直一直告诉自己说，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变成这样，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变成他的包袱，他的负担。却总是抑制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小女人天性。
　　于是变成他的累赘，总有一天，会被厌烦的吧。
　　“小朵，你乖乖睡觉，开着灯睡，我明天去接你好吗？”林苏澈语气轻柔，字句中却是掩不住的轻促。朵婼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含糊地应声，捂着嘴拼命点头。
　　想要问，苏澈你在做什么？
　　想要问，苏澈你为什么不能来？
　　想要问，苏澈你是不是厌烦我了？
　　甚至想要问，苏澈你是不是喜欢我？
　　只是没有一个问句出口。林苏澈挂了电话，朵婼将手机扔到一边，亮光在床畔逐渐湮灭，而她伸手抱住自己。
　　一直在颤抖。

　　有那么一个人，他在记忆里面笑得美好。
　　他对你说，我很爱你；
　　他对你说，我照顾你一辈子；
　　他对你说，请你等我。
　　他对你许下了那么多的诺言，却没有一一兑现。他离开了你很长时间，你听信了别人的妄言，说他已经死去，说他无法再爱你。
　　于是你一直在哭泣，你开始等待。
　　你说你一直在等他，你一直很勇敢；你说你不会变成他的累赘，你曾经答应过他要好好爱自己。
　　于是你开始兑现你曾经的承诺，你努力让自己幸福，你努力想要忘记他。
　　于是你想要去重新经历爱情，不管爱不爱，能够被照顾，好好生活，已经很满足。
　　可是命运却偏偏不让你安逸。
　　有人告诉你，你身世凄惨；
　　你对着你的亲生父亲失态地大吼大叫；
　　你拒绝那些看来是唾手可得的温暖，摒弃那些施舍。
　　你以为你一辈子都只能活在黑暗中，你以为你只能够苟延残喘。
　　但是有那么一个人，他一直在你旁边，把那些关怀推给你，塞给你，硬生生掺杂进你的生命里去。你躲闪不及，从开始的被动接受，一直到后面的主动索取。
　　其实被伤害最深的一直都是那个对于你予取予求的人，但是你却忘记他，你却憎恨他。
　　最初给你爱情的烙印的那个人回来，他只是给了你一个微笑，一句缥缈的承诺，甚至没有向你伸出手，而你却毫无犹豫地走到他的身边，忘记了那个站在后面被你伤到体无完肤的人。
　　等到被拒绝，被漠视，被伤害的时候，你却又忽然想到那个人。
　　你想要去索取温暖，想要汲取芬芳。
　　亲爱的，你到底……是不是恶魔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