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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笛声何处 观世音满月 ...

  •   在启德上空盘旋的时候,能看见整个香港的支离破碎。
      浓烟、火焰、倒塌的房屋和一片蝗虫般铺天盖地的日本人。
      飞机上的人在俯视。
      俯视会让人产生类似神的感慨:蚁样挣扎的芸芸众生、镬中煎熬的三千世界。
      佛说:众生苦。不免六道轮回。
      猛火中有受难的人在哀嚎质问:那么这里究竟人间道还是地狱道?

      因为担心日军飞机拦截,纵然有千般羁绊,也不能流连不去。
      看准了火炮还没来得及进驻机场,章素节临走之前很炫地在日军前面玩了个低空掠过。
      立刻有几十只日式步枪向他攒射,年轻的机长满不在乎:谁人不知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儿?弹头初速762m/s,标尺射程2400m。
      所谓三八者,乃是定型于明治三十八年(公元1905年),日本鬼子于步兵枪械方面倒是一点不掺假的因循祖制。
      只是用它来打飞机,效果类似鞭炮送行。
      再风光也是撤退,纵把日军气地张牙舞爪,这也是送行。
      水上将军号飞走了,最有一瞥类似神仙的悲悯目光也终于移开了香港。
      夜幕即将降临,没人知道太阳会在什么时候重新升起。

      □□仪问:“你们怎么回来了?”
      机长章素节有点儿心不在焉。
      开口的是副驾驶黄智权:“陈定睿他们一起飞就呼叫附近的中航飞机,喊的都不是调儿了,说总经理让王八……那个……他们给扔香港了,谁在附近赶紧返航救人。我们是去重庆,听见您还在香港,机长二话没说就折回来了。”擦把冷汗:“真够玄的。降落的时候就看见日军接近机场了。”
      章素节看了一眼油表:“航油不够,总经理,咱先回南雄。”
      那就回吧。
      没别的办法,无论如何把人抢出来就是万幸。

      人家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儿。
      这话要是反过来说,开头儿不顺这事儿就更难了。
      水上将军起飞的时候千钧一发,降落的时候九死一生。

      不知道为什么,章素节越飞心里越不踏实,后背冷飕飕地觉得凉。
      香港南雄航线他飞了多少次了,这次格外地别扭,看哪里都觉得古怪。
      那是一种接近动物本能地恐惧。
      明晃晃的水面在夕阳的余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彩,章素节一瞬间错觉那是匕首锋芒,而这匕首正顺着自己的脊背慢慢剥开皮肤,眼看就要血肉淋漓。
      章素节想到自己怕什么了:这个航线他们很少在白天飞!
      最近一年,在天气晴朗的白昼飞香港南雄航线,被零式劫杀的概率很高。
      这两天香港撤退,中航山穷水尽,陈定睿他们把命都豁出去,青天白日飞南雄香港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章素节和夏克比较保守,一般白天飞重庆,晚上跑南雄。也是人不该死五行有救,这两天日本人居然消停的很。章素节都奇怪那些苍蝇似的日本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事后总结:大概是这两天日本人忙活着打香港没功夫跟他们计较,中航平平安安地撤出来简直走了狗屎运!

      所以后背发冷的章素节没功夫跟总经理唠家常。
      平飞之后,章素节给所有人派了差事:总经理看左舷、调度长把右舷,副驾驶看后面。
      干什么?帮我找零式!!!离脱险还早的很!
      机长一声令下:六眼睛瞪得溜圆,四面八方地看着日本飞机是不是追上来啦。

      一路上还算平平安安。
      好歹盼着远远地看见南雄机场了,章素节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出匀实,总经理和调度长同时惊呼:“零式!”
      斯文人喊出来当空炸雷一样儿的动静儿,说不准是让总经理的嗓门还是日本飞机哪个更吓人,反正章素节的寒毛根都立起来了!
      他一瞥眼:黄智权手也在抖。

      零式!
      四架!
      二左二右出现在侧后方!

      水上将军号是小型客运飞机,只能适应短途航线,载重小、飞行高度低,不但机身薄而且飞得慢。
      把它弄起来拉货已经是万般无奈,现在碰上了零式,等于小孩子碰上山大王:等死都没你闭眼的功夫!

      人家零式不愧是航速三百最新式战斗机,从水上将军发现它;到它把水上将军纳入射程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儿。按说是不可能,但是章素节觉得自己没回头都能看见日军机炮里闪出恐怖的火光。本能地俯冲!顾不上把机舱里的乘客摔地天旋地转。活命要紧!!
      飞的仓促,没带报务员。
      章素节百忙里大吼:“黄智权!!!向南雄示警!”
      可怜的副驾驶跟头骨碌地带上耳机呼叫南雄。
      那厢南雄机场正是风和日丽,花香绿柳,塔台一如既往地礼数周到:“欢迎……”
      黄智权嗷嗷乱叫:“欢你个头啊!!!!零式!!零式!!日本人来啦!!!”
      耳机里瞬间无声,旋即叮零当啷有家具翻倒的声音。
      南雄机场警报四起。

      万幸水上将军号已经到达机场上空,根本没功夫跟机场确认降落细节,章素节逮住个看着还清静跑道就扎下来了。
      彼时水上将军机翼被零式机枪洞穿已经开始冒烟,章素节驾机以逼近解体的速度着陆。
      南雄场站工作人员远远看着水上将军火凤凰一样直眉瞪眼扑向地面。
      瞬间呆滞。
      之后跑道上一片鬼叫,不用警报地勤人员也在四散奔逃,远处的货车以亡命的速度开走。
      火烧眉毛的不是躲日本人,是躲避已经失控的水上将军。

      南雄机场第二遍警报凄厉响起。
      不用警报,有眼睛的都知道大事不好,场站工作人员狼奔豕突。
      日本飞机杀过来了!
      章素节居然都顾不上他们!
      水上将军生死存亡的关键已经从日本人劫杀变成能否成功迫降。
      滑行的速度太快!!
      景物嗖嗖地从眼前滑过,跑道尽头的树木在视野里越来越明晰巨大,眼看就要迎头撞地四分五裂。
      章素节绝望减速!
      制动器到底!!
      巨大的摩擦力让轮胎的胶皮磨损,起落架附近火星四溅。
      当然跟呼呼燃烧着的翅膀比起来这点儿火花儿根本不够看。

      终于,在离跑道尽头不到十米的地方,水上将军号离了歪斜地勉强停住。
      没功夫等它停稳了,章素节大吼:“跑啊!!”
      说时迟那时快,章素节左手拽着被剽悍降落折磨到瘫软的□□仪,右手薅住黄智权的脖领子。
      黄智权手脚乱刨一阵终于拽住了剧烈呕吐的云行远。
      四个人滚地葫芦一样从冒着火苗子的飞机里骨碌下来。

      没地方隐蔽了,章素节连踢带踹把所有人摁到水沟里趴下。
      追杀而来的零式低空掠过,对准还没停稳的飞机一痛狂扫。
      油箱中弹,水上将军瞬间在他们身后起火爆炸!
      冲击波把飞机残骸高高抛向天空,再如炮弹般重重砸落地面;滚烫热流滑过他们四个的脊背燎出通红印记;空气被瞬间加热超过人肺部可以容忍的极限,高热会导致窒息!
      爆燃的烈焰里,头昏脑胀的章素节觉得有人把自己一头摁进了污水里。
      他恍惚:黄总经理手劲儿真大,看不出来啊。

      人世间的事情福祸相继,事后想想:还好水上将军炸地烟雾蒸腾,零式飞机一时失察才放这四位死里逃生。
      打爆了水上将军,日本人还不解恨。
      他们也低空飞行,不过人家丧心病狂地劲头儿章素节真是一个脚指头都撵不上。
      章素节顶多招猫逗狗地勾搭日本人像浪费子弹,日军飞行员是肆无忌惮地追着地面的人群扫射。

      幸亏素节机组示警的早,机场员工尚有功夫扭头四散,伤亡不大。
      可停机坪上的飞机是无论如何躲不过去了。
      找不到活人靶子,四架零式秃鹫一样扑上去。
      嚣张地围着停在机场上的几架运输机疯狂扫射,机炮打在到地上,激起团团尘土。
      打够了飞机,然后是控制室、仓库、滞留在外面的汽车。
      不多时,又有两架中岛轰炸机加入他们游戏的行列。
      因为不用担心中国空军拦截,日本飞机如同在本土操练,演习般地投弹、扫射。
      闲庭信步,旁若无人!
      直到实在是觉得打够了,日本飞机才大摇大摆地奔着南雄市内方向呼啸而去。

      警报解除。
      中国人像地鼠一样从各式各样的孔洞里钻出脑袋,调度、地勤、飞行员……
      他们呆滞地互相瞪视着,用类似浑沌的眼光打量着浓烟滚滚的机场。
      南雄机场几乎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飞机、航材、塔台甚至地面仓库都在燃烧。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肺腑的硝烟味道,爆炸产生的黑雾升腾提前把傍晚变成午夜。
      满目疮痍,仿佛末日。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哭了出来,号丧一样难听的声音。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章素节摸索着把萎顿的□□仪扶起来,黄智权自己晃荡着从沟里扯出来云行远。
      看着嚎啕大哭的南雄老爷们儿以头抢地,他们心里一片茫然……

      香港丢了,南雄散了。
      舍死忘生逃出来的飞机炸了,千挑万选运出来的航材烧了。
      □□仪甚至没有勇气动念头,想:明天怎么办?
      胸口烧灼的剧痛感铺天盖地而来,他弯下身子,剧烈地咳嗽。
      看着□□仪口鼻里涌出的鲜血,章素节捂住了额头:总经理被灼伤了呼吸道。

      烟雾里,有几个人朝他们跑过来。
      章素节眯缝眼睛看:麦克唐纳、周景林、科里森•伍兹、约翰•佛瑞、宋元恩、刘悦……
      都是熟人,中航大概有两个机组在这里。定神想一想,可不是俩机组么?机场上大概有中航两架DC停泊。当然,现在估计是已经炸毁了。
      互相瞅瞅:落魄遇到了狼狈;灰头碰上了土脸儿。
      人人都说他乡遇故知是喜事儿,可没人说故知混到还不如你得怎么办?
      捆到一块儿熬着呗。
      也算有难同当。

      一夜长大的事情,章素节觉得自己遇到了两次。
      第一回是七岁那年被个镶金牙的婆子张罗着卖到邦德家,姆妈抱着自己哭了一宿,小小的孩子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姆妈不停地说:“要乖。听话。”
      后来天没塌下来。
      章素节曾经以为他就长大了。
      人就是这样,你自己觉得自己长大了,架不住别人,比如养父母一家,哦,还有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你还是个小屁孩儿。
      于是你很容易就越活越回去。
      后来,即便成年的章素节还总觉得自己小呢。
      因为身边总有拿主意的在:干啥问他邦德,吃啥问玛姬,泡妞跟汉克商量。
      不操心的很。
      现在邦德不在、玛姬不在、汉克……或许永远都不会在了……
      没有任何亲人在身边,素节不得不又变回一个成年人。
      而现在这个成年人疯狂地想念他的养父。
      邦德?
      对!
      邦德在重庆!!!

      把□□仪交给看来还靠谱的云行远。
      章素节和黄智权帮着机场塔台扒拉出来还能用的通讯设备,一块儿鼓捣鼓捣。
      他们和外面联系。
      好不容易叫通了重庆,讯号无疑不好,噼里啪啦的交流声都压不住电话那端夏克没见过世面地咋呼:“感谢上帝,你们还没死。”
      章素节敷衍着:“差点差点。”

      夏克用求婚般的甜蜜声音许诺:“明天骑士就会救你们出去的。放心放心!”
      章素节猜想他一定又是拍打着毛忽忽的胸脯。
      夏克既然这么说,素节就真的放心了许多。
      再回头问:“医院在哪里?”
      南雄机场地勤指这远处的火光冲天,答非所问:“南雄炸了。”
      章素节当他傻的,有些不耐烦:“我是问你医院在哪里?”
      那人连回答都省下了,指一指火光最盛处。
      于是章素节觉得自己挺傻的。

      南雄机场一片狼藉,南雄市内浓烟烈火。
      对于刚刚被轰炸过的地方来说,红红火火绝不是个好词儿。
      实在害怕日本人再炸第二回。
      南雄机场总调度思虑周到:把他们安置到了机场附近的村落里先歇着。说了:“荒山小地儿,局促简陋。可是安全,一是地形复杂敌机不易轰炸,二来,这里是地勤刘少华他老家,知根知底,靠得住。”
      这年头儿“靠得住”三个字十分要紧,全中国喘气儿的老爷们儿少说有两万万,会开飞机的比三条腿儿的□□只少不多。倘不留神住在日本奸细身边儿,给药死了两个,那真是哭都来不及。抗战四年,人心都坏啦。保不住变节的汉奸就藏在什么阴山背后。
      前些日子风闻,哪个大家主儿的不出门的小儿媳妇都是通敌的反叛。
      可知世道莫测。

      这小村子地方不错。
      背山临水,只疏疏落落的几户人家。
      这一天的炮火纷飞的活下来,更显得山野农户静谧恬淡。
      乡居日短,他们抵达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上了昏黄灯火,管家媳妇儿掀起斗大的锅盖,灶上有白烟蒸出。风一吹,带着煮熟食物的香甜味儿。
      刘少华家不贫不富,有几亩地衬两头牛。
      爹娘俱是安分守己的老人家,看见这些人来,尤其杂了黄头发绿眼睛如同庙里金刚一般的洋人在,自有一份质朴的惶恐。
      然他们殷勤厚道,先把病歪歪的□□仪安置上了炕。
      □□仪总经理艰难地点头称谢,照旧的文质彬彬。
      章素节自我安慰:那大概伤地还不要紧。

      难得来这么多人,人手不够,附近几家的姑娘媳妇都过来帮忙做饭。
      黄智权、宋元恩他们几个中国人还好,麦克唐纳他们几个简直眼珠子不够使的:“这些女人穿的都是什么??简直看不出曲线……”
      刘家老爷子问:“洋大人说些个啥?”
      黄智权心虚地红了脸,章素节斯斯文文地翻译着:“说多谢乡亲们殷勤关照。宝眷好贤惠。”
      于是宾主尽欢。

      粗瓷大碗摆上了桌子,稻米饭配新抓上来的鱼,没有多余的佐料,煮鱼配盐巴,已经是当地人过年的吃食。
      唯一的插曲是美国人不会用筷子。
      那就直接下手好了,引来村姑们嘻嘻哈哈哂笑不已。
      科里森想对姑娘们抛个媚眼,章素节未雨绸缪桌子底下一个扫堂腿把所有美国人都照顾到。
      那帮货就彻底消停了。

      □□仪精神不济,当家的婆婆炖了软烂的粥来,一口一口地喂,如同伺候自己患病的亲儿。
      身上痛极,但是没有医疗救护。这里甚至缺乏起码的卫生条件,你细看看婆婆的指甲---都是黑的。
      油灯不怎么亮,被子也嫌太沉,墙壁上贴着鲜红艳绿的乡俗彩画。
      这里的屋子极俗,场景也平凡,中华大地俯仰皆是。
      与□□仪相熟的窗明几净、明灯电话是截然不同的世界,然他不知怎地就踏实了下来:古怪的平安错觉。在这样庸碌无味的房子无法集中精神去琢磨什么飞机、航班和今后未来……
      不思量,自然忘。
      漫天愁云惨雾渐渐散去,伴着呼吸的痛楚仿佛也有减轻。
      飞升一样的迷幻,□□仪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老家:那样的深宅大院、乌木家什、青白的幔帐,院子里硕大的金鱼缸、三面墙大小的古雅书柜里装满了线装书籍,翻阅开来,特有的纸墨香气。
      偌大书房里几乎没有什么闲书,即便为孩童启蒙的读物里也充斥着绣像岳武穆、文天祥……各个忠孝典范、自然怒目横眉。
      以至于幼年的□□仪常常暗自疑惑:是否忠臣良将都这副短命的倔脸?他记得自己惊恐地偷偷照镜子,松口气,母亲的妆镜中只有一副小小的孩童面孔。
      □□仪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也是这副嘴脸。
      因为他开始疑惑:我是不是要死了?竟然莫大轻松:也好,死了就不必管这些事……
      也算殉国,功德圆满。

      其他一时死不了的,吃饱了就是睡。
      虽然人家给他们腾了房子出来,可几个老爷们儿依旧要拥挤在大通铺上。
      □□仪是早睡熟了。
      麦克唐纳他们前半夜就开始折腾,这帮家伙肠胃平常太干净了,餐具都讲究蒸十遍煮十遍的消毒。给中航做饭的老妈子叨咕:“哪里见过什么毒?分明比验骨还麻烦。夭寿哦。这盘子就煮能出多花了?”平常太在意了,沦落到乡下吃饭就要了他们的命,粗瓷碗都是用河水洗过的,微生物稳凑够一个集团军。
      麦克唐纳机长身先士卒,这帮人里第一个捂着肚子哼哼:“厕所在哪里?”
      有人给他指院子角落的茅棚,他立刻提着裤子跳过去。
      不一会儿他又提着裤子蹦回来:“太可怕啦,遍地都是……太可怕了……”
      美国人何尝见过这样的茅坑?打他们爷爷那辈儿就有抽水马桶了,麦克唐纳长这么大岁数儿就没见过别人的屎!
      他捂住肚子呻吟:“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上帝啊!!”
      章素节虽然不是虔诚的基督徒,也受不了他把上帝放在这里念叨。
      忍无可忍之下,他拎了把铁锨揪住麦克唐纳的领子出去外面。
      黄智权起初疑心他们机长是要拍了这个亵渎神灵的洋家伙,连忙冲出去劝架。
      没想到,章素节在院子悉心地教给麦克唐纳:“去……在没人的地方挖个坑。唉,没人的地方哦,否则这里的女士拿你做色狼!色狼是要挨打的!!”
      麦克唐纳如得纶音点化,飞奔而去。
      这个主意后来大家都用上了,那天晚上睡的极不安稳,铁锨成了利用率最高的家伙。
      后半夜章素节肚子疼起来去摸铁锨的时候,麦克唐纳迷迷糊糊地拽住他说:“去远一点儿吧……”
      章素节不解。
      约翰•佛瑞扭捏:“附近都拉遍了……”

      章素节这一趟去了很久,他走了很远。
      那天晚上月色极好,清澈的河水舒缓流淌,寂寂无声。
      河边那样多的苇子,风一吹就弯了腰肢,淡淡苇叶味道清新弥远。
      乳白的月光如雾似霰,照着河边的石滩上的鹅卵都有了些圆润的灵气。
      自是明月如霜,好风如水。
      章素节觉得在这里挖坑都是件罪过的事情,于是去了苇子深处。
      办完了事儿,总好洗洗手吧?
      河水清亮冷冽,微微泛着银光。
      恍惚听见有人在吹笛子,晶莹剔透的声音,如上好的水晶纯无杂质。
      后有旦角曼声相合,婉转昆腔:“追游宴赏,幸从今得侍君王。瑶阶小立,春生天语,香萦仙仗,玉露冷沾裳。还凝望,重重金殿宿鸳鸯。夜色如何?月高仙掌。今宵占断好风光,红遮翠障,锦云中一对鸾凰……”
      那样虚无缥缈的声音,顺着脉脉流水细细散于风中,仿佛前世并不真切的一个梦。
      章素节癔症怔地循声前去,上游有厚重的雪白霭霭雾气飘来,即便如飞行员的眼睛也看不真切:隐隐约约地觉得远处有船顺水而下。

      惊鸿一瞥之间,绰约有素衣身影侧坐船舷。
      全然看不清面貌的懵懂迷离,只是依稀觉得她长发委地,月光之下,便好一派缁然墨色。
      虽不见她模样,想来也当是观世音满月面珠开妙相。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奈何水远雾重,轻舟迅急。
      荒凉河上还有余声袅袅,那船就向更远处去了。
      吹惯了摇摆乐的美式少年怔忡许久,忽而想起来□□仪曾经发过的酸文: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不由得,一声叹。

      那晚章素节到底没有回去农家院落,他怅然若失地抱膝河岸,痴痴地发了一宿的愣。
      不止为了那幽灵样的船,他晓得那不是什么湖精水怪,只是寻常过路的戏班偶尔清歌做戏。
      还是会想起姆妈:青城山下的倾城女子,彩衣脂腻,扮相鲜亮。
      那样美丽的容貌,却是极下贱的戏子。
      不提防间血脉辗转,这些年过去了,闭上眼还都历历在目。
      何须问笛声何处?原来早种在了骨头里。
      她唱的……当是长生殿里的定情一折吧?那样情致缠绵的句子。
      她一唱,他便懂。

      次日清晨,黄智权提着裤子慌茫茫找铁撬时,才发现他们机长不见了,这一惊非同小可。
      连刘少华的娘都惊动了,老太太捶胸顿足:“冬日有狼的啊!!!”
      麦克唐纳面如土色:“上帝啊,邦最后一个儿子!!!”
      □□仪大梦不死,睁开眼就是急火攻心:“还不快去找!!!”
      敲锣打鼓的动静儿,一群人举着镐头菜刀按开春儿打狼的排场一路寻来。

      他们河边儿找到了传说中葬身狼口的年轻机长。
      蜷缩的青年正在晨曦中倚树酣睡,苍白俊秀的脸上有结冰般透明质感。
      黄智权第一反映是这人已经冻住了!连忙冲过去摇晃:“机长!!!机长,你醒醒啊!!!”摸一摸,还好胸口尚热。
      章素节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无辜如孩童般揉着眼睛。
      大概是刚刚睡醒还没完全明白过来,这家伙露出一个近乎羞涩地笑,他喃喃:“我梦见姆妈了……”

      听说找到人了,约翰•佛瑞机长冲过来踉跳:“节!!!你他妈的把铁锨搁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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