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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苦海回身 这是萧观音 ...

  •   次日天过正午,孔令俊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卧房里空气清新又不会让人寒冷,想来是哪个仔细人有选择地开过了窗子。床头柜上放了最新采摘的嫩粉玫瑰尤带妖娆晨露。不知道外面预备了什么吃食,隔着厚厚的橡木门也能闻到糯软的香味。往日门口那些不知道分寸的保镖今天脚底下也安静了许多,伸一个懒腰,多么惬意舒适的人生。

      她的枕边是空的,屋子里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猫儿一般轻柔可爱但是绝对不会讨人厌的声响。
      略微抬起头,孔令俊看到萧观音正在梳妆台前用心地捯饬自己。拿一支柔软如她腰肢般的朱红毛笔细细描画,她画地那样用心,借着这样地狱火一样的鲜活胭脂,一点点地、一点点掩盖了她苍白的唇色和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她就这样一直画,一直画,一直画到丹唇如火。
      孔令俊不以为异。她们梨园行儿有个名目,这叫做:点绛唇。讲究妆成眉目如画,眉目如画,也只是如此了。萧观音她们原本也就是一张会出声的画儿,给人看着赏心悦目用的……
      听到了动静儿,萧观音回头朝孔令俊莞尔一笑,居然带一点点撒娇的语气:“起来了?”
      这样好的容貌加上精心妆饰,她便像月下流动的一丸水银,精光流动、毫无瑕疵。
      孔令俊心里一动,点手把她招过来:“过来……”
      萧观音便慢慢地走过来,爬上床伏在她身上,“嗤嗤”笑着慢慢地扭。
      抚摸着萧观音墨玉一样的黑发,孔令俊觉得:此情此景,真真是花媚玉堂人。这样的日子怎不让人称心如意?唯有权有势的天之骄子方可享受个中滋味。
      孔令俊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生于富贵帝王之家,血管里流淌的都是金贵二字,寻常人没吃过的没见过没睡过的,她都可召之即来。有权势有手段,且懂得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道理。那么就可称得上人中龙凤了,便有本领翻云覆雨,就有资格俾睨众生。至于那些百姓是不是刍狗,全看她肯不肯施仁的心情。

      孔二小姐在上海滩是个人物!
      一言九鼎讲义气!
      说要捧萧观音回去唱戏,就货真价实地砸下大手笔,钱于她来说是小事,尽中华之物力,还供不出来个孔二小姐?乱花迷眼的七彩招贴,上海滩最大的戏园子门口鸣鞭放炮,话匣子里也谈论,各路报纸也讲究。
      众口一词:那是好得很啊!
      各家买卖票号政府部门都懂事得很:纷纷掏钱预定戏票,各大衙门口都有往下摊派,所属司局必购若干,还不可不去。
      座上官员振振有词:“捧萧老板的场就是捧孔二小姐的场,捧孔二小姐的场子就是捧国民政《府的场子,我等政府官员当深明大义,纵使票贵如金,也要各方筹措。看戏便是爱国!”
      既然如此定性,有政《府保驾护航,那便无怪乎萧老板戏票千金,一票难求了。
      如此声势浩大,负责长江防务的军界政要都得过来贺喜捧场。
      一时间轰轰烈烈、甚嚣尘上。
      与萧老板复出相比,那北边的解放军百万雄师几乎都可忽略不计。
      官员们也有苦衷:共军打来还需时日,应酬不好孔小姐,只怕即刻纱帽不保。
      做官须知:事有轻重缓急啊!

      这等锦上添花的好事自然是好不了航空委员会,人家也有礼物备上,说是给少夫人的。
      呵呵呵,少夫人呢!
      萧观音几番自嘲:“我这也是货卖帝王家!”
      她这单买卖果然卖得好价钱。
      孔公馆门前摆放得花篮彩帐绚如朝霞,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萧观音特意过目细看,怪不得做得这样好,居然和半年前的丧事挽帐同出一门,都是那个名满江南的裱糊师傅。
      萧观音哂笑一声:“就是这等做表面功夫的本事大。”
      做戏做全套,航委会还有重金奉上打点萧老板,一个别着航空标志的矮胖人物满脸媚笑,一口一个少夫人叫着,只为求萧观音在孔小姐面前多多美言。萧观音饶是见过世面,也呆了一呆,心道:这般胁肩谄笑的嘴脸真让戏台上的小花脸自叹弗如。
      话说到这里,只恨萧老板没生了前后眼,她又何尝见了这位正义人士当年痛斥航空少年不敬长官的言辞正义?那般忠义节烈的面目足可让她们这一般做戏的人士羞愧致死。
      萧观音掂量着眼前黄澄澄的十足金条,随口问一句:“听说是个清水衙门,他们就这样有钱?”
      孔二小姐撇着嘴笑:“这些年拿驼峰航线走私货,克扣军需转手倒卖。他们早赚了满盆满钵了!瞧瞧昆明店铺里的那些被服医药,X光机,就连红十字捐过来给医院伤员喝水的茶杯,都现身在重庆的杂货铺了。他们赚的还少了?”她揽过她,“美人儿,你呀赶上了好时光了!”
      萧观音只觉得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都重逾了泰山,白日里钢钉穿背的感觉,饶是演了一辈子戏,萧观音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咬住了牙才没掉下泪儿来:我那不知好歹的傻公爹,我那痴心死性的傻爷们儿啊!听见了没,咱们是赶上了好时光呢!你纵然为了国家把命都搭上了,可最后都便宜了谁啊?!他们就是国!?咱们哪儿来的家?!
      苍天无眼!!!
      稳了半天的神儿,萧观音最后代那些爷们儿死在驼峰上的孤儿寡妇叹一口九转回肠的气。笔笔血泪,写不出底下豁出性命办事儿的人一个冤字。
      她终于重又笑了起来,为何不笑?这世道,如此可笑啊。

      正月十五上元节,一轮明月挂九霄。
      爆竹声声,名伶萧观音重新粉墨登场。选了良辰吉日开罗唱戏。
      十五一早,萧观音沐浴更衣,焚香拜佛。
      她说:“今儿个是我的大日子。”
      她郑重其事地说:“今儿一辈子的大日子!”
      盘发、锦衣、金簪、玉镯。
      一钗一发,一丝不苟。如此这般不是新妇待嫁,不是后宫邀宠,萧观音是打定了注意要摆她短暂人生中一场曲终人散的鸿门宴。
      盛装打扮,脂粉整肃,不见妖娆妩媚,但见宝相庄严。
      笑意盈盈地订了一桌最好的潮汕菜,萧观音对孔令俊说:“我今儿要酬谢主隆恩。”
      自然要谢的,民国不比满清腐败,纵然被皇帝赐死也要三拜九叩。
      这就是民主,这就是进步!
      做升斗小民,不可不惜福。

      她要亲自张罗,葡萄美酒,夜光之杯,纤纤玉指往殷红如血的洋酒里一、二、三地放入安眠药。
      轻轻摇晃,上好红酒不过略显浑浊。
      那不碍事的。
      他们权贵都爱这么想:偌大江山有一点点的污泥浊水,碍什么关系?不碍事的。
      那么自然就是不碍事的。

      如是,孔二小姐进门的时候,迎她的便是那朱红的嘴唇和里面满含如蜜糖的一口法国好酒。
      萧观音驯若猫犬地伏在孔令俊身上媚眼如丝,她一字一顿如同赌咒:“我今儿定然要好好的报答了你……”
      这样的婉转浓丽,这样的柔媚蚀骨。
      眼波到处,音质销魂,萧观音大模大样的打发了孔二小姐的手底下人:“今儿是少奶奶我的大日子……所有人……都不得打扰……”
      得宠娇娃眼风过处,凶狠毒辣。一众下人,噤若寒蝉。
      萧观音知他们心里必然啐一声:不过妖精仗势!那萧观音也是顾不得了。
      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
      老祖宗元稹既这么说了,她自然也不忍违逆。
      萧观音对镜梳妆,说不尽的顾影自怜、双目如霜:既都认我是妖,那我便是!

      待孔令俊再醒过来时,头疼欲裂、四肢麻痹。很想呻吟一声,怎这样难受?
      发不出声音来,她旋即惊恐地发现自己已被牢牢地绑在了床上,嘴里塞着味道令人作呕的破布。
      孔令俊又惊又怒,死命地挣扎:是谁造反???不要命了!!!
      可是没用,她被人绑得很紧很结实。很古怪的绑法,层层叠叠的麻绳彩带丝巾床单,几乎是一个闺中妇道能拿得到得一切玩意儿。天罗地网一样密密麻麻把她绑了动弹不得。
      这么费事的捆法,好像只为了证一句老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呜呜”叫着孔令俊大发脾气,人呢?这些活该打死的下人呢??都死绝了吗???
      可是有谁搭理?
      挣扎了一会儿,孔令俊满头大汗四肢酸麻,怎么动得了?
      孔令俊几乎都要气哭:我不是天生高贵,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转转眼珠,她打量四周,不知道几点了,卧室大门紧闭,窗帘密密拉着不透缝隙。
      黑沉沉棺材一样的卧室!
      好热!好闷!
      只有屋子一角的化妆台上,巨大镜子前凄惨昏昏的点着两只雪白蜡烛。烛火摇摇仿佛灵前的引路灯。观音穿了一身素白,正坐在镜子前一下一下好有耐性的梳着她墨似的长发。
      听到床上的动静,她慢慢地回过头,露齿一笑:“你醒了?”
      黄铜大床上的幔帐无风自动,那是萧观音怨灵一样雪白身影步步地向她走来。
      孔令俊哪里见过这个?一下子呆了。
      萧观音披头散发,早洗去了脂粉装饰,以至于一张脸惨白到可怕,唯独双唇血样朱红。
      许是为了一会儿扮戏方便,她身子上穿着行头内里的白衣。不知是衣服过于肥大,还是她最近瘦得太凶。这一袭衣服罩她身上飘飘荡荡,越发先得她弱不胜衣。这么瘦的人看起来很凄厉。
      萧观音一步步稳稳地朝前走,她没有穿鞋袜,雪白的赤足陷在没过脚踝的长绒地毯里,动静之处,悄无声息。
      孔令俊直勾勾地看着她,顿时觉得难言惊恐,她觉得自己听到了恶鬼追魂的“砰砰”足声。
      没有足声,没有恶鬼,只有观音。
      萧观音手里甚至没有利器。
      她举着一样古怪的东西,细细的金属锁链好像是什么项坠,上面还带着一只样式古怪的铁片子。
      非银非金,颜色晦暗,一看就是不值钱的货色。孔二小姐看都懒得多看一眼的那种东西。
      孔令俊几乎吓死:这是什么???她要干嘛?
      萧观音向来善解人意,她无比温存地坐在孔令俊的身边,一点一点的把手里的东西摆到她眼前给她看。那是一个铝制链子,寻常之极,下面坠一个廉价粗糙的云纹锁片形状的狗牌。
      上面正楷雕刻:中航公司机长章素节。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孔二小姐忽然发了狂一样的挣扎起来,嘴里有东西,她就狠命地摇晃身体,发了疯地摆动头部,“唔唔唔”地怪叫着。全身都被绑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孔令俊百般尝试无果之后,只好艰难地试图把自己蜷缩起来。
      她本能地想离那个牌子远点儿。哪怕一厘米,一厘米也好。
      萧观音略微惊诧:孔令俊居然也知道害怕?
      她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她一双平凡之极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恐怖,看着那双人暴虐狠毒的眼睛里迅速积蓄了泪水,看着这个无所不能的女人在自己面前蛆虫一样蠕动。
      萧观音目不转睛地看着孔令俊,看着,看着,仿佛出了神。
      良久,她笑了出来。
      她很认真地对告诉她:“你怕什么呢?他人很好的。真的……”语调清晰笃定,仿佛一个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再说一件自己十拿九稳的事情。清澈的瞳仁,剪剪生光。
      孔令俊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满眼不可置信。她想:她疯了!一定是疯了!!!
      萧观音梦呓一样地开口,她半坐在床侧,微微摇晃着身体,含羞带怯的语气,仿佛待嫁女儿跟闺中姊妹谈论自己未婚的夫婿良人。
      她低着头,微微笑:“你不知道,他人很好的,真的!他啊……倘若活着也有十足二十七岁了。就是这么个……傻少爷……”微微地抿一抿嘴角,萧观音平了一口气,再出声时就成了抱怨数落不知足的小媳妇儿,再平常不过的语气,絮絮叨叨,且嗔且喜:“你说他这么大人了,也没什么心计城府,就会开飞机,别的什么都不在行。爹成天骂他,嫌他懒,一身少爷毛病!不当班就死样地赖在被窝里!要他去学买卖就好似抽了他的筋,不在被子里搂着老婆扭够半个时辰怎也不肯起床。可是飞了三年那鬼见愁的要命的航线,居然他没耽误过一趟差事。阿弥陀佛!要不是世人都这样说,我再不信的!大家说他脑子好,我也不信,跟他过了三年,兜儿里有多少钱他从来不记得。也就是还算孝顺,养爹养娘的生日他一次都没落下过买东西。他们都说这人不错的。傻少爷好心眼儿。”说到这里,她羞得红了脸:“你知道吗?他是我男人……是……是我没出世孩子的爹……”

      看萧观音仿佛一时不会发难,孔令俊一双眼睛左右骨碌碌地转着,她在想,有什么法子能把保镖叫进来。
      萧观音冰雪聪明,自然懂得孔令俊在想什么。
      她替孔令俊捋一捋头发,劝她说:“你绝了这念头吧。我早早地把他们放出去守着二门之外了,我说了,你的话不许打扰。”
      孔令俊愤怒地曲起双脚“咚咚”地踹床尾。
      萧观音定定地看着她闹,不急也不慌。
      她很耐性地告诉她:“没用的。你闹出来动静也是没用的。这屋子里什么古怪动静没有过?你还记不记得那年……那年你用马鞭子抽我之后再往我身上泼红酒?我叫地那样惨,都没人过来看一眼的。这屋子里你是王,谁想到你有今天?现在你就是闹翻天他们也只当是你在折腾我。”萧观音的语气简直是在哄孩子:“二小姐,你就是拆了屋子也没用的……是不是?”
      孔令俊颓然止住了挣扎,她咬牙切齿地看着萧观音,口中呵呵有声,她想骂:“贱人!!”
      萧观音一点点地接近孔令俊,她直直地瞪着她的眼睛,用最伤心的语调对她说:“我知道,你拿我做贱人,我就是贱,天生地就得下九流。我不会投胎,不如您生下来就是大富大贵。您是大富大贵的命啊,可是……可是他……可是他们连命都没了!!!”
      孔令俊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女人,她是个疯子!!!她吓得忘记了挣扎,腿间湿热,立时尿了出来。
      萧观音怔怔地瞪着孔令俊,不说话。
      她不说话的时候,屋子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清一滴滴眼泪坠落的声音。
      她语声幽咽、字字煎心:“我爷们儿死了……我儿也死了……我那儿……我两口子朝思暮想的儿啊……我为了他求神拜佛、我为了你吃斋茹素、儿啊!娘为了你喝了整整三年黄莲水啊!!!”突如其来地凄厉悲号,萧观音泪如泉涌、捶胸顿足:“我的夫!我的儿!苦命的爷儿俩啊……”
      这疯子猛然转身,她目眦欲裂地冲着孔令俊凄厉尖叫:“是你!是你害死他的!!是你害死他们的!!!你怎么下的去手????贵人您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就定然要逼着他们连命都不许有吗???他们好歹也舍死忘生保过你家的江山啊!!!”
      萧观音双目赤红,五官挪移,如同索命厉鬼一样扑过去。
      她用铝链子狠狠地勒住了孔令俊的脖子。
      双腕较劲,用力猛绞。
      巨大的疼痛,是失去呼吸的感觉,孔令俊恐怖绝望地瞪大看着萧观音,生死一瞬。她和她挨的那么近,彼此能看清楚对方脸上最细微的变化。
      一个贵人,一个贱人,即便交》媾,她们也从来没有这样呼吸与闻,平等直视。
      这是她们第一这么努力地瞪视着、打量着彼此。
      萧观音扼住孔令俊的脖子,一字一泪地把她一辈子的冤屈哭出来:“就算我们没有高官爹娘,就算我们生来下贱,我们也有血有泪有喜有悲,洋人说,上帝面前,我不比你差什么!!佛祖在上!我们也是人啊!!!也是人啊!!!你懂不懂!!!???我也是人啊!!”
      临死之前,她对着这样一张美丽凄厉绝望的脸。
      人之将死,其心也善。也许是冥冥中一点良知不灭,记事以来的吉光片羽闪电一般从眼前掠过,曾经服侍过她的那些连姓名她都懒得记地寻常下人,那些平庸地面孔。开天辟地一样,她第一次理解了一桩事,原来,他们都是人……
      孔令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身体,方便萧观音掐死她。
      一滴滴愧悔难过的泪水顺着眼角成串地淌到了锦绣繁华的被褥上。
      如果他们都是人,那她便不是了。
      她第一次想明白是她毁了她的一辈子。
      原来要到自己死的时候才会知道人一辈子只能活一次。
      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真的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怎么从来没人对她说过?
      原来是死这样痛。
      原来人人都不想死。
      天旋地转里,孔令俊用最后的力气睁开了眼睛,她想用眼神告诉她:十分十分的,对不住……
      萧观音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下莫名一松。毕竟虚弱,萧观音整个人一下子歪在那里,仿佛一瞬间卸掉了全身的力气。
      粗重的喘息,两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的起伏。
      良久,萧观音收手了。
      她绝望地看着孔令俊,绝望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锁链。
      萧观音猛然爆发,扑上去撕扯啃咬着孔令俊,她绝望地嚎啕:“我杀了你有什么用!!我杀了你有什么用!!我杀了你有什么用!!!???”想清楚了这一世的兰因絮果、前后因缘。萧观音一瞬间软了下来,她浑身颤抖,泼妇发疯一样一下下地在孔令俊的胸口上撞头哭喊:“我便是杀了你,他们也活不回来了……他们也……活不过来了啊……”
      她哭地那么伤心,那么绝望,那么心有不甘,那么无可奈何……
      可是又有什么用?
      她是观音,观音不杀人。

      孔令俊就这样痴痴地看着萧观音哭,她安静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从嚎啕到幽咽,从幽咽到无声地饮泣。
      屋子里有一种诡异的宁静。
      孔令俊默默地流泪,她在陪着萧观音哭泣,她想这样,她想为她做点儿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观音慢慢收了哭声。她挣扎起来,去掉了孔令俊口里的破布。
      孔令俊傻呆呆地看着萧观音。
      她再不理她,自顾自慢慢地走到门口,才梦呓一样回过头来告诉她:“你不配!你的命不值他们的命!你不配!”
      孔令俊挣扎着出声:“你,你要去哪里??”
      萧观音抚着脖子,忽然笑出来,惨白烛光之下,红颜缟素,无限诡异。
      她说:“你只觉得勒死痛,可你怎知道我活着比勒死还难受百倍……”
      孔令俊发狠地从从床上滚了开来,她用尽力气对着她的背影叫:“不!!你别走!!!”
      萧观音凉凉瞥她一眼,凄然而笑,翩然离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不可挽留,不可追溯。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有意无意地萧观音并没有关好门,冷风吹入,刺骨轻寒,孔令俊慢慢地慢慢地蜷缩在温暖的长绒地毯上,她懦弱地哭泣、哀求:“不……请你……求你……不要走……”
      根本没人听到,在这间棺材样密封的卧室里,权势真空。
      而这一点点断续、哀恳的声音也很快湮没在不远处繁华热闹的喧嚣里。
      再无痕迹……

      正月十五,月上西楼。
      上海最大的戏园子里,高人满座,贵客云集。
      锦绣大幕繁花点缀,撒金的台围都闪闪发光。
      只待良辰吉时,大幕拉开,就要上演这珠光宝气的一出人间好剧。
      谁知风动帷幕,锦帐飘零,露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贵人们惊呼声中,只见戏台的正中,一个宫妆艳扮、绝色无双的贵妃娘娘正正的吊死在舞台中央的横梁上。
      微风吹来,裙带飞扬。吊死鬼伸出长长的舌头,仿佛一个爱娇的小女孩,扮个鬼脸。
      冥冥之中,仿佛有杨氏玉环娇声曼唱:奴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这当是萧观音一辈子演得最称心的一出戏。

      看着那个熟悉身影飘飘荡荡在眼前,奉命买票捧场的中航公司代表华童紧紧咬住了牙。他热泪盈眶,青筋暴起。他和萧观音相熟的!他重伤的时候是这个美丽妇人如长姐照料幼弟一般的服侍宽慰过他。她是个善良柔顺的贤惠女子。才貌双全,无可挑剔。
      华童向来视萧观音为自家女眷。她就是!她是他的弟媳妇儿!!!
      素节尸骨未寒,观音居然就被人害死在大庭广众之下,暴尸在所有人面前!
      华童从来不信萧观音生性放荡守不住冷清孤寂。
      他知道,她是被逼的。
      再深深地看萧观音一眼,混乱尖叫的人群中,华童无声地挤了出去。他要去办更重要的事。

      次日,中航公司现任总经理何凤鸣直拜孔祥熙夫人府邸,开门见山,要为萧观音收尸。
      孔夫人以事务繁忙为由,表示无暇会见。
      何凤鸣双目炯炯:“如果夫人忙,我可以等。”
      托中航公司洪福齐天,何总经理总算没让人给轰出去。然只能干干地坐在大厅,甚至没人给他一杯水。
      五个小时之后,有西装革履的秘书走出来代为转达孔夫人的一番善意:“经医生鉴定,萧观音女士突发脑炎导致神志失常发生不幸。考虑到脑炎具有传染性,出于公共健康考虑,国民政府卫生部门已经将萧女士的遗体火化,骨灰深埋。请何总经理已国民政府战争状况和前方将士为念,将精神多多关注从事事业。须知国父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
      字字句句,言之凿凿,仿佛当真,入情入理。
      把何凤鸣生生地噎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
      何其冠冕,何其堂皇,何其令人发指!!!
      他明明知道,是这些懦夫气恨不过,把那弱女子挫骨扬灰!!!
      可他何凤鸣又有什么法子???
      不提防有人正在不远处里等着他……
      居然是他们中航的报务长华童先生陪着一位斯文男子肃立街角,朝着他抱拳拱手微微笑。
      微风吹过,何凤鸣出了全身冷汗。
      这华童果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何凤鸣下意识地拱手相谢,他脑子里乱哄哄地莫名想起来师兄□□仪曾经意味深长说过一句话:礼不可废……
      是啊……礼不可废……
      如今何凤鸣已非当日少年气盛咄咄逼人。总要吃过闷亏,晓得留条后路。

      有了孔夫人那边的官样文章做解释,航委会又下了严旨让何凤鸣压事,中航公司终是不便强出这个头为萧观音收敛。
      何凤鸣也有苦衷,手底下几千号人指着他吃饭穿衣过日子。总不能为了死的,害了活的。
      永远不知死的董小鱼哭成泪人一样,自告奋勇要出首发送自己姐妹。
      没想到让她娘指着鼻子骂个臭死:“你自己作死没关系!!总要把肚子这块肉养活下来再说!!看看光复,再摸摸肚子,好歹也是人家的娘!你怎好意思不睁开眼睛看世道???”
      老太太指天骂地,说着说着,跌坐地上放声痛哭了出来:“可怜我的孙儿没了娘怎么活!!”
      老太太哭,吓得小小的光复“哇”一声也哭出来。看看白发苍苍的娘,再看看话都说不稳的儿。董小鱼坐在墙角也摸开了眼泪,于别的事也不敢再提了。
      陈定睿事后听说,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扭头去找了副总经理。
      结果,萧观音的丧事是邦德出手操办的。依例,建个衣冠冢。发丧之日,孔二小姐着人送来织锦缎的一个锦盒,来人说的很简略:“萧老板的东西,原物奉还。”
      玛姬夫人打开看时:翠蓝碧羽,流光璀璨。里面装着一副再精致不过的点翠头面。珠围翠绕,中间安放着一片云纹的铝片,上面镌刻端庄楷书。
      玛姬夫人认识的中国字不多,但是作为一个妈妈,她认得那小东西的名字,无论用中英哪种文字书写。
      玛姬以手掩口,放声大哭:“我的上帝啊!!”
      很快、很多人默默无声地把这些东西安葬在章素节身边。
      迫于形势,他们只立一块石碑:章素节夫妇之墓。
      这死去的妇人无子无女,无夫无父,殒身之后、尸骨无存,即便墓碑也不见名姓。若非报上登载的巨幅招贴墨迹未干,人们几乎找不到她在这世上存在过的证据。
      邦德在这块年轻的墓地前虔诚地画十字:“我儿媳妇生性豁达,她不在意这些的。她只喜欢……和节在一起……愿万能的上帝,接纳这对纯洁孩子的灵魂,并且赐给他们永恒的安息……”话音落处,这美国货老泪纵横。
      邦德和玛姬都坚信:儿媳虽然没有经过洗礼,但是这对夫妇不会担心末日审判。
      离地三尺有神明,莫道皇天无报应!
      从此,中航公司的副总经理闭门谢客,仿佛不问世事。
      不管愿意与否,年轻的何凤鸣必须独掌中航大局。而眼前等着他做的,绝非是一任太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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