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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公主天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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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人丁比起京城其他高门大户,并不算很兴旺,毕竟,公主她父皇当初挑驸马,要紧的一桩还是夸霍平章:
他家祖传的家风清正,从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不兴纳妾另有二色了。
既然不兴纳妾,子嗣自然就单薄些,到如今这一辈兄弟姐妹五个,实属霍老夫人劳苦功高,霍家长子为国捐躯,身后留下了个女儿霍瑛,二公子霍佑麟不通武脉,反倒学了一身的文人雅致,斯文儒生模样,如今供职在礼部做参事。
四年前娶了顶头上司,礼部侍郎的女儿朱锦,听说刚有身孕,公主远远地朝大门前一扫,就把人脸跟听说对上了。
霍家三女儿也是四年前,嫁了那年的新科探花郎,不久就随夫赴任外阜了。
公主没瞧见她,剩下五姑娘和老公爷夫妇,后头的全都是仆妇下人,霍家远亲不丰,京中这些年也只有他一家霍姓,主要武将靠军功起家,要拼命的,亲戚很难直接沾光青云直上,想走文道嘛,那没有几十年又是扶不起来的。
夕照融金,霍平章在大门前勒停马蹄,自先下马,回身就朝公主伸出两手,将人抱下来。
环佩叮当清脆地一阵响,公主脚踏实地,头顶帷帽一摘,露出张光彩照人的雍容脸盘儿,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霍卿,许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
老公爷原先康健时,实打实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不时留膳御书房,公主常去瞧她父皇,自然见过老公爷几面。
只这些年过去,老公爷原以为公主早就不记人了,经年又对上公主那张笑脸,她是原模样长大的,怎么会让人认不出,只幼时冰雪伶俐的眉眼,如今多了几分先皇后的柔婉,老公爷虽不良于行,但礼数不缺,当下郑重颔首拱手:
“老臣拜见公主殿下。”
老公爷真是个板正人——不然霍平章那一板一眼的性子从何得来的呢,公主忙很有风范地伸手,实在地托住了。
“诶,霍卿何必跟我见外,我父皇人前人后都唤你一声义兄,我该唤你义伯还是公爹,你选一个吧!”
“这不可。”老公爷煞有介事地推辞,“老臣岂敢当啊!”
“我唤你你不敢当,你拜我我也不敢当呀,那怎么办?”公主耍赖,“公爹难道不当我是一家人吗?”
公主体恤而又豪爽,“父皇今儿还专门嘱咐我替他跟你好好叙叙旧呢,公爹,我们就不要拘泥礼数了嘛!”
话说着把手郑重往人肩膀上一拍,拍上去,再用力地握上一握,什么话,都透出种要跟人结拜的豪气干云。
老公爷微一怔,大笑感叹道:“公主跟陛下的性情真是如出一辙,看见公主,老臣就好像看见了年轻的陛下。”
人活一世还不就活个情分想当初——
公主记性很好,不光记得幼时,也曾架在人肩膀上放过风筝、扑过蝴蝶的交情,还从她父皇嘴里,听过好多遍二十多年前,那条堪称过五关、斩六将的凶险通天路,若没有老公爷,她父皇想当皇帝,首先就该想怎么全须全尾地进京。
从她父皇封地汝宁府进京,两千余里路,老公爷寸步不离护了她父皇四十七天,光明目张胆的刺杀就遭遇了六回。
第一回,刚出汝宁府城外,她父皇临走去祭过祖坟,下山在十里亭想喝口水,就差一口茶,好悬教人毒死。
霍家当真不出莽夫,幸亏老公爷心细如发,单凭观那卖茶人额角一滴冷汗,就觉出此人心术不正。
啪——当下两步上来,眼疾手快打掉茶盏,将人拿下验过毒,果然是见血封喉的砒霜。
她父皇从家门口捡回一条命。
第二回,确山县野渡,官道上的桥好端端地塌了,一行人只能乘船,结果船到湍急河心,沉了,随行亲兵不会水的直接葬身鱼腹,会水的也少有抗得过如此激流,唯有老公爷凭一腔孤勇,硬生生把溺水的她父皇,拉扯上了对岸。
第三回就在岸边,刚上来精疲力竭,紧接着又是刀光剑影,等她父皇醒过来,老公爷浑身似个血人,累倒在树下。
她父皇在那不到一炷香的时辰,浑然不知,都从鬼门关里转了两个来回了。
自那之后,老公爷既要养伤、赶路,又要适时放消息表明她父皇还活着,更要带着弱不禁风的她父皇隐藏行踪。
想也知道多累了……
她父皇后来提起,每每都还要感慨一句,义兄当初实难啊!
哦,义兄也是半路上,她父皇为人所折服,死缠烂打非要拜的,也说不得有没有几分怕,怕人家哪天别不管他了?
总归老公爷是一条道儿走到黑,硬撑着将她父皇送佛送到西。
后来第四回洛阳城郊驿站失火,漫天暗箭宛如雨落,第五回龙门山夹道,滚滚山石全冲着把人砸成肉泥来的,到第六回刺杀,已经只剩下两个人,也已经走到了京城外,就在南门,贼人已懒得使计,就在永定门外埋伏了大量火药。
老公爷避无可避,走投无路拽着她父皇滚进臭水沟,沾了满身污秽,好歹把人保住,等到了太后派来的禁军。
她父皇这才总算是完好无损地当上了皇帝。
可老公爷那一路受的伤,刀砍剑刺火药炸的,就哪怕痊愈了,疤也到现在还留在身上。
公主向来不爱听打打杀杀的,可她父皇谈起故旧,溢美之词甚多,耳濡目染,公主心中的老公爷如何能不高大?
“……公爹大义……公爹神勇……这世上再没有比公爹更盖世的英雄了……!”
宴席上公主千杯不醉,一口一盅烧刀子,强硬了大半辈子的老公爷,就在这一声声不重调的“公爹”中,化了。
不得不认,有些孩子就是天生的禀赋,第一眼,无论如何,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亲近、效忠。
哪怕好多年前,那人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倒,一路上除了抱大腿啥也不精。
他霍家人许是上辈子欠了她萧家的债吧。
可话说回来,这样惹人喜爱的公主,他的儿子却连新婚之夜都跟人待不住,两相一看,谁不懂事,一目了然。
家宴用毕,女眷们袖子牵着袖子,要挪到游廊上逗鱼、赏花、说说私房话,男人们原也有事要谈,老公爷还支走了二公子,单独留下霍平章,结果檐下小厮来传话,说尚书杜维申请见,这眼瞧天都黑了,找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霍平章就要出面,然而就见前头轮椅上的老公爷把手一抬,教他不必费心。
“算了,那老匹夫我去应付就好,你今日职责,首要陪着公主才是。”
老公爷说着让小厮替他接过轮椅,说一不二地就走了,夜风幽幽地拂过,拂得霍平章倒有些头疼地好笑。
她们几个女人凑在一处讲闺房密话,他去做什么,想几年前,他父亲也曾殷切嘱咐,成大事者切忌流连温柔乡中,他很深以为然,况且也常见年少时诸多同僚,自流连酒肆勾栏,酒色犬马,志气日渐消短,彻底变成了庸碌之辈。
谁知如今才见了公主一面,他父亲倒中意得出尔反尔,时刻要将他往温柔乡中推。
倘若夫妻当真恩爱,又岂在这一时半刻?
他没去,随手招个婢女,吩咐教去亭子边守着,瞧那边尽兴了,就到沧澜阁中回禀一声,他再去接人也就是了。
今日见过皇帝,禁卫军改制已然是势在必行,扪心而论,昨日拦下赵世尧,他本可以不下那样重的手,遑论二十鞭刑,打得人皮开肉绽,可瞧见几人的瞬间,他顿觉那是几颗尚佳的投石问路的石子,禁军要如何改,只静观后效。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若皇帝连这一点剐蹭都忌讳,那刮骨疗伤就要不得。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昔日情分是一宗,君臣之间又是另一宗,否则他霍家就是当把刀,也不能趁手这么多年。
改制对霍平章而言并不难,他年少掌兵,改革军队本是早办惯的,只是这回要得罪的人换了权贵子弟罢了,先教底下校尉、参事,分别呈上奏疏,言出于心,谁在混日子、谁想明哲保身、谁想出头、谁有真才实学……都在其中。
他进沧澜阁中,婢女从善如流地燃上烛火,奉上茶水,就退了下去,直等烛火燃到近半,茶水换到第三盏——
幽静的沧澜阁外随风就飘进来丝轻巧的话音儿。
“驸马在这里头吗?”
没等他去接她,她却先寻了过来,底下婢女习惯了压低嗓音讲话,惹得公主也像做贼似得,“嘘,那我悄悄的。”
说悄悄的,就悄悄的,公主提着裙摆、踮着脚尖慢慢地踏上楼梯,猫儿似得,偶尔吱呀一声轻响,也是木板陈旧的罪过,转着圈儿上了亮着光的第三层,打眼儿一瞧,灯火通明的长案后空无一人,光刚添的茶水还袅袅冒着热气儿。
嗯?她的驸马呢?
公主没唤人,地方不大,左右扫过一圈,就在左边一排又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间,望见片教昏暗烛火拉长的影子。
公主抿唇滴溜着眼珠笑了笑,就在心里盘算,看她悄悄从背后吓他一大跳!
这就蹑手蹑脚地摸过去,转到书架旁边,揣着满腔坏心思扒拉出个鬼脸,举着双手猛地跳到影子跟前——
脸撞上脸,却见黑沉沉一尊血迹斑斑的阎王,凶神恶煞,黑洞洞没有眼的眼睛正把她瞪着!
“呀!”
公主的鬼脸抵不过人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扭头慌忙逃跑,谁知一转身,囫囵就撞上堵坚实伫立的人墙。
霍平章淡淡地垂眸候着,长臂懒散微展,仿佛守株待兔,便将公主接了满腔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