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猎一株水仙》富美

88、身边 关上房门前

　　快要到零点的时候，景绮终于电池耗尽，倒头昏睡在那张碧绿碧绿的金钱豹地毯上。她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且谨记推拿师的教诲，沉肩、挺胸，不给身体带来更多的负担。
　　可是加过班的人都知道，这班一旦加起来，人就会不知不觉中地变得扭曲。
　　景绮先是翘起了二郎腿，过会儿又盘腿坐着，坐得麻了又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毯上，最后索性躺了下来。

　　收拾完厨房的姚佳乐，扭头找了一会儿，才看见仿佛被人打昏在地上的景绮，她沉沉地扒在地毯上，像是被胶水黏住了。
　　嗯，今晚确实只能纯爱了。姚佳乐满脸遗憾地蹲在景绮的身旁。
　　“绮绮。”姚佳乐小声地叫着景绮。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姚佳乐胆子变大了，他的手顺着景绮的发梢一路向上，落在头顶，宠溺地揉了起来。
　　景绮发质偏硬，磨在姚佳乐的掌中，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正在撸猫。
　　但却是一只坏脾气的猫。“你好烦啊！”被迫醒来的景绮挥手往姚佳乐的胳膊上来了一巴掌，然后翻了个身，将身体蜷得更紧了。
　　“绮绮，我抱你去床上好不好？”
　　景绮没有搭理他，姚佳乐就当她是默许了，一手从她膝盖下绕过，一手托着她脖子，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
　　姚佳乐以为景绮又要给他一个巴掌，甚至还提前将脖子往后仰了十厘米，可她没有，反而乖乖地趴在他胸口，还用脑袋蹭了蹭。
　　难以捉摸，真的和小猫咪一模一样。

　　替景绮盖好被子，姚佳乐趴在她床边，舍不得挪开步子。
　　和同频的人待在一起，时间不声不响，却流逝得很快。此刻他好想回到车子启动前的那个时候，然后再一次一起回家、一起做饭、一起聊工作。
　　心里只有眼前人，不用去焦虑下一份工作、也不用害怕粉丝数又少了几个。
　　“绮绮。”姚佳乐用指腹戳了戳景绮的眉心，“一个人害不害怕？要不要我陪你？”明知道自己问得有多傻，可姚佳乐还是问了。
　　果然，景绮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还往被子里又缩了缩：“我有玫玫。”
　　玫玫是景绮怀里的小熊玩偶，陪着她好多好多年了，一次次洗涤干净，又一次次被抱到包浆。小熊脑袋上的蝴蝶结还被Kingsley扯掉过一回，景绮当时气得不行，拎起Kingsley往他屁股上来了三下，又请菲佣帮忙将蝴蝶结不露痕迹地缝了回去。
　　那时候菲佣问她，两百港币的玩偶，为什么不买个新的。
　　她摇摇头，没有新的，它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小棕熊。

　　姚佳乐嫉妒地捏了一下小熊玩偶的脸蛋：“那我今天给你做饭、洗碗、打扫卫生，就没有一点点奖励吗？”
　　“先欠着。”景绮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半梦半醒的慵懒，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啊——”姚佳乐转了个长音，逗她：“万一你睡醒了赖账怎么办。我很吃亏的。”
　　这家伙，简直和即将入睡的Kingsley一样，嘴碎得没完没了，实在扰人酣梦。景绮当机立断，睁开眼睛、对着他红润的嘴唇飞速地印上一个蜻蜓点水。
　　“行了吧。”
　　姚佳乐不说话，只是在几秒之后往景绮的额头上印了一记香甜的晚安吻。今夜，他的气息掺杂了一些灶台上的烟火味道，让人如同坐在了老式大锅灶的柴火边上，映着火苗，暖洋洋的，更好睡了。
　　“绮绮晚安，玫玫也晚安。”关上房门前，他没忘记给景绮怀里的小棕熊也来上一记晚安吻。

　　姚佳乐是个称职的仆人，临走不忘捎上所有的垃圾。
　　路过玄关时，他再一次看见那张“全家福”。王铭乔举着Kingsley在空中飞，景绮安静地站在他们身旁，眼里都是温柔。
　　挺刺人眼睛的。姚佳乐将“全家福”边上的花瓶挪过来，盖住了大半个王铭乔。

　　一手提着干垃圾、一手拎着湿垃圾，姚佳乐将要关门离开的时候，门铃响起了。
　　这个点，会是谁。
　　姚佳乐没听景绮说今天约了谁，如果是故意骚扰的人，姚佳乐不介意替景绮出声教训下。
　　他懒得再换鞋，站在门的边缘，伸长了脖子去看可视的画面。对方将鸭舌帽压得很低，但身形修长、看起来并不猥琐。
　　姚佳乐还在犹豫，对方不耐烦地抬起了头，居然是——他！？他们是这么晚还可以见面的关系吗？又或者说，他们可以随时拜访对方的家。

　　姚佳乐点了接通键。
　　“大妈，你是真的老了吧，开个门要这么久啊。”唐润也看不到楼上的景象，他想当然地以为景绮的家里只会有她自己。
　　大妈，很不错的称呼。
　　姚佳乐的心情转忧为喜，礼貌而轻快地回复唐润也：“阿润哥，绮绮她刚刚睡了。”
　　可视化对讲机传出的声音带着杂音，因此唐润也很难区分姚佳乐说的到底是绮绮还是绮总。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唐润也心中的好奇犹如一排蚂蚁爬过，但他也算混过那么多年社会，是绝对不会问出口的。
　　姚佳乐倒像是看穿了他，继续说道：“我们刚聊完《春花与玉》的工作，正准备回家。阿润哥，你要是着急，要不要我再进去叫她？”
　　“噢，不急。你路上小心，免得被人拍到，还要你们绮总去撤稿。”
　　唐润也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心里早就气得半死。他关了对讲机，打开手机微信，好在刚才发的那几条狗腿一样讨好的信息还能撤回。
　　——买了东泰祥，吃不吃。
　　——市中心居然还有野摊，给你带了两串烤鸡心和烤鸡皮。

　　第二天景绮醒来，就看见唐润也连着撤回了好几条信息。
　　神经病又犯了吧。
　　景绮对这几个“撤回”没有任何好奇。刚上班的时候，她还有那么一点点窥探欲，现在完全是那种抱着“关我屁事，关你屁事”的心态过日子的人。

　　昨晚睡得很好，景绮的电量恢复满格，她趁着这股劲，和黑花工作室的人又连开了两天开闭门会，总算拿出了一份平衡各方诉求的策划。
　　《春花与玉》会先释出衍生篇作为预热。衍生剧将启用AI漫剧的形式，每一章由一个重要角色进行重生，一次次寻找时间节点修正自己和别人的命运。而《春花与玉》依旧按原著小说走虐心路线。
　　不论是正片主线，还是衍生番外，都将坚持古典国风质感，削弱AI漫剧常见的荒诞无厘头路线。

　　新方案第一次拿到黄油视频的时候，还是被对方打回了。对方坚持衍生篇要走泛娱乐化，甚至含沙射影地说黑花工作室不够拥抱新世代。
　　真是造孽，工作室年纪最大的就是88年的Raven，剩下都是90后，还有00后，就这配置还被嫌弃年纪大。莫非以后只有十八岁刚成年的少年少女才配挥斥方遒。
　　“绮总，感觉这下真的没招了。”孟翀揉了揉发青的黑眼圈。
　　Raven到底是老员工，安抚大家：“三顾茅庐呢，我们才来了几次。”
　　“Raven说得对，这次的方案我有信心。黄油视频毕竟是做流量起家的，对影视内容的敏感度肯定不够，我们多来几次，多跟他们混个脸熟，总能聊到一处。何况人家也要一点面子的，怎么能我们随便来一次就被说服呢。回去你们把方案的开头结尾、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描述让豆包调整下，下礼拜再约一次吧。”景绮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给所有人吃下一颗定心丸。

　　去车库拿车的时候，景绮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车牌。于是她让其他人先回了公司，自己则在车里守株待兔。
　　拿铁里的冰块几乎全部熔化了，景绮才等到那个人。
　　“陈导，好巧。”她启动车子，冲陈吉格闪了闪灯。
　　陈吉格面色尴尬，仿佛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了。
　　“我看见你的车牌，想着很久没碰面了，特地等了一会儿。最近”景绮打出了明牌。
　　陈吉格还没染上圈子里油腻的坏毛病，他眼神飘忽了一会儿，索性拉开副驾车门坐了进来：“绮总，我跟你明说了。黄油视频目前有一个支持编剧、导演的大计划，我是来谈后续合作的。”
　　“这个什么时候要敲定？”
　　“刚开始聊。”
　　“陈导，如果你当我是个朋友，你看敲定之前能不能再给我们万象传媒一个机会。我想陈导也能感受到，我是很欣赏你的才华的，不然之前也不会几次三番来找你合作。我认为你值得一个更成熟的合作团队，去把你的个人特色发挥到极致……”
　　“绮总，对你我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万象传媒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我知道过去你在万象传媒受过委屈，骗稿、欠尾款的事情最近我也有了解到一些。只是大公司嘛，难免会有几个老鼠混进来。或者说，一旦混进来一只，就会有两只、十只。而我希望陈导，能成为捕鼠组织的一员。”
　　“绮总你把我捧得太高了。我只会看monitor，并没有这么大本事。”陈吉格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不需要你承担管理职责，你只要继续做自己，专注内容输出。我要的就是这份专业、专注，给团队传递一个好的信号。陈导，还是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保证万象传媒给的待遇不会低于黄油视频，但能给到你的创作空间一定更大。”
　　陈吉格并没有松口。当年他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能和万象传媒这样的大公司合作，原本是激动不已、全力以赴，哪知道开机之后，剧本换了个彻底，他也被调去B组拍一些只会被观众倍速跳过的场面，甚至最后还剩了几万块尾款，到现在都没结清。
　　现在的他自然不会执着于这几万块，只是陈年怨气，实在让人不痛快。
　　“我再跟你交个底。我们现在没法马上给你这个岗位，是因为这个岗位上的人还没走。而这个人，你一定认识。”景绮卖了个关子，没再多说。

　　回到公司，办公室的沙发上已经有人排排坐好。
　　见景绮回来，何天畔一把关上办公室的门，冲到景绮面前哭诉：“绮总，有人针对我们！故意卡我们意大利报销，还去举报我们公费旅游。”
　　“也不能说是故意吧。”唐栗知补充道，“交通费确实是超标了。不过他们说的是有点过分。”她的情绪还算稳定。
　　景绮看了他们一眼，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刚踏入职场的自己，傻乎乎的愣头青，被人捅完很久才知道痛。
　　“你们回国之后，有谁找你们聊过天嘛？是不是问你们这次出差玩得开心吗。你们是说工作太累、倒时差太痛苦了，还是说意大利真好玩、咖啡真好喝、建议大家下次也去打卡？”
　　“这有什么关系啊。有一说一，难不成我还要来卖惨啊。”何天畔不以为然，气呼呼地坐回了沙发上。
　　“何天畔，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的。你来上班，是为了毕业了有个地方待着。小唐来上班，是因为有个影视梦。对于你们来说，上班的目的很单纯，哪怕升不到更高的位置，哪怕没有这份工作，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很难熬。可是有人来上班就是来获得更多资源、更多权力的，人家就是要挤掉别人、爬得更高。你被人下套了，你懂吗你！”要不是和自己有一点血缘联系，景绮真是懒得和这个笨猪表弟说话。
　　一旁的唐栗知似是有所领悟，抿唇点了点头。
　　“好了，何天畔先出去弄报销吧。记得态度好一点，多叫几句姐姐。人家财务部也是照章办事，后面剧组开了还有一堆付款要麻烦人家的。”
　　“那超标部分怎么办？”何天畔才不想垫钱上班。
　　“我补给你，行了吧。”景绮恨不得给他来上一脚。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聪明人。
　　“小唐，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是谁去举报的。”
　　唐栗知“嗯”了一声，没有说出心里怀疑的名字 。
　　景绮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很好，没有马上声张。“你是对的，有些事情要先放在心里默默消化，继续观察，才能看得更清楚。”
　　“谢谢绮总肯教我。”
　　“我也是有私心的。”景绮苦笑，“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我怕你为此又要跟我提辞职。”
　　唐栗知立马保证：“绮总放心，我肯定能撑到《春花与玉》后期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