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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群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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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源城,揽江楼。
此楼乃是城中巨贾陈天桥的私产,楼宇依山傍水,临江拔地而起,飞檐重阁,雕梁画栋,凭栏便揽三江四水浩荡风光。
凭窗远眺,津杭运河如碧带蜿蜒向东,沧江波涛滚滚,二水交汇,千帆往来,烟波壮阔尽收眼底。
楼内厅堂极为宏阔,巨柱朱漆鎏金,地上铺就厚毡,两侧廊下分立侍卫,案几错落排布,足以容纳上百宾客赴宴议事。
今日,此地举办津杭运河漕运大会。
运河沿线所有码头家主、往来大河的豪商船户、漕帮首脑尽数齐聚于此。
江丰年一身朝廷颁赐的正七品漕事丞官袍,石青色官料织暗纹云鹤,腰束鎏金铜带,身姿挺拔,神色沉肃,一身官服衬得她气度凛然,再无平日居家的温和,满是庙堂公干的庄重。诸事一一筹备妥当,正要动身赴会,却见轩辕明镜已然整装待发。
她并未身着皇家礼服,只穿一身月白暗绣兰草常衫,衣料柔软华贵,气度却难掩天家贵胄的底蕴,虽是闲装,眉宇之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
江丰年上前,躬身行礼:“殿下。”
轩辕明镜微微抬手,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在外,唤我小姐便可。我封地在无溪,此番前来江源,对外只作游山玩水。”
江丰年略一沉吟:“霖王与平王,亦是微服前来?”
“霖王到此是传陛下旨意赏你津杭运河漕运大权,平王是告假出游。漕运大会与他二人职权范围无关,二人皆不会公然显露身份,只作旁观。”
听闻此言,江丰年心中微松。
只要这二位王爷不当众出面施压,不明面捣乱,今日这场漕运大会,便由她执掌话语权。
车马行至揽江楼。
楼外内外,守备森严。许山调遣兵丁,将整座楼宇防卫得水泄不通,甲士分列甬道两侧,个个神色肃穆,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
许山迎上前来,一身武官劲装,铠甲微光凛凛:“表弟。近段时日,各地奔赴江源赴会的漕运群豪尽数安置在揽江楼之内。不少人暗中心怀叵测,想借机生事,我已派兵严加戍守,诸位宾客人身安危,皆已妥善护持。”
江丰年颔首,目光沉静:“有你保驾护航,保障漕运大会秩序,我自然放心。”
轩辕明镜举荐许山暂代江源城守备,一城兵马尽归其调遣。有这一层兵力压阵,秦家、祁家纵然心怀诡计,也无从暗中搅局。
今日议定漕运新规、推行漕税改制,牵动运河沿线无数靠漕运谋生的商贾大户的切身利益。凡是收到请柬之人,无人敢缺席,亦无人愿意缺席。
步入大堂,轩辕明镜寻了一处僻静高位落座,此处不惹旁人注目,却可将满堂动静一览无余。不多时,平王、霖王也相继悄然入内,二人皆是便服,各自择了高处视野绝佳却不显眼的位置坐定,默然旁观堂中局势。
平王瞥了一眼身侧的轩辕明镜,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皇姐身子素来孱弱,便该安坐府中静养,何苦四处奔波,莫要损耗自身,徒损寿数。”
轩辕明镜淡淡回视,神色不见半分退让:“不劳皇弟挂怀。津杭运河的执掌权,你已然失却,却依旧不肯死心,既觊觎马场之利,又不肯放下漕运这块肥肉。人心胃口若是太过庞大,当心被利益反噬。”
霖王端坐一旁,垂眸饮茶,并不插口二人争执。以前轩辕明镜把他架在明面,自从通宝钱庄易主轩辕明镜麾下的汇通钱庄,她又亲自跑来江源,平王早就知道真正的对手是轩辕明镜。
平王不再与她多废口舌,反正太子已废,轩辕明镜寿数不多,她折腾再多也是徒劳。
而津杭运河漕税这块利益牵涉极大,他不能不亲自盯着。
大堂正中,设下一张紫檀大案,江丰年缓步上前,稳稳落座主位。
巡河御史许放亦已到场,一身七品御史青袍,腰悬印牌,立于侧席,专司今日大会的监督、记录诸事。
满堂宾客分列左右,席位严格依照各家实力权势排定。
左手一列,尽是津杭运河沿线手握码头、根基深厚的世家家主。
左手首位,祁发隆端坐案前,锦缎织金长袍,面容沉敛,乃是江北卢阳码头之主,卢阳为津杭运河北段规模最大的码头重镇;
次位,骧义侯秦挚,玄色锦袍,一身侯爷威仪,执掌江源河段多处大型码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冷硬;
第三位,闫万熙,无溪城首富,也是无溪河段码头家主,一身藏青长衫,老于世故;
第四位,是一位中年女子名唤穆红英,一身赭色劲缎衣裙,眉目英气飒爽。丈夫亡故之后,她独力撑起家业,乃是淮州河段首屈一指的码头豪商,而淮州,正是河道衙门的总衙所在地;
第五位,江北津州码头豪商郑铎,身形魁梧,一身褐色锦袍;
第六位,江南杭州码头的赵清流,儒雅文士装扮,长袖博衫,执掌江南南段大宗货贸。
余下数十位码头家主,依次按序落座。
右手一列,皆是手握庞大船队、奔走大河之上的大船商与漕帮首脑。
右手首位,漕帮帮主李惊风,年约四十余岁,一身玄色短褐劲衫,肩背宽阔,周身隐见习武之人的凌厉气场。他乃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漕帮总舵设于淮州,麾下八百船队往来运河各处。
天下水手、码头力夫,若要在江河之上讨生活,多半要来漕帮拜帖挂号,如同江湖丐帮,乞丐在册与不在册,境遇地位天差地别。
第二位,姑苏慕容家的慕容冲,素色绫罗长衫,世家公子气度,家族船队不仅在沧江下游往来贸易,还常年往来津杭运河各处贩运货物。
第三位,岭南孙家代表祁宣,一身衣饰华贵,盛气凌人。以前孙家主营海上贸易,自祁宣接手之后,打通海路内河,自南海扬帆,经东海入松江,再转内河航道,贯通岭南直至江南。只因岭南与江南并无直通内河,大宗货物,必先渡海,方能转入运河。
第四位,蜀地诸葛家族的诸葛邨,墨色宽袍,神情沉稳。诸葛家根基本在沧江内河航运,津杭运河的生意,亦涉足甚广。
第五位船商,淮州周原,麾下三百艘船队,实力不容小觑。
第六位,扬州吴庸,江南漕运之中十分活跃的大船主。
其余有影响力的船主不一一列举。
满堂济济,人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上的江丰年身上。
江丰年端坐主案,官袍衬得神色肃穆,抬手,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她目光缓缓扫过满堂诸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偌大厅堂:
“今日召集诸位齐聚揽江楼,皆因津杭运河,乃是大晋财赋命脉。千里河道,维系万家生计,诸位码头主事、船商、漕帮子弟,仰此河得利,亦当护此河安稳。
只是旧有漕运法度积弊重重,权贵借爵位免课赋税,奸商钻规矩漏洞,税吏盘剥,摊派混乱。利归于少数豪强,苦累却压在水手、小民身上。
今日在此,便是要破旧例,立新规。不看门第爵位,不论人情亲疏,唯以法度为准绳。新规一出,运河上下,一体遵行。”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众人神色各有变幻。
江丰年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随即切入正题,将改制条款徐徐道来,将码头主事、船商分别厘清,分条陈述:
针对沿线码头主事
一、 废除旧制之中爵位、官身即可免税的特权。但凡依托津杭运河码头营商获利,无论身份高低,每年统一缴纳基础课税,计五万两,不得豁免。
二、过往码头赋税一年汇总核算一次,往后改为每三月稽查核算一回,由巡河御史协同税吏,江家监理,三方一起核验账册,杜绝瞒报漏报。
三、 码头赋税不再依照家主爵位官位品级定税额,统一按照码头年度实际营业所得,抽取三成赋税。
四、每岁年末考评,码头主事账册清晰、缴税数额居首者,次年赋税减免一个点位;若是税银拖欠不交、账册混乱不实,则削减其码头经营货物贸易权限,缩减其码头商船配额。
五、码头主事每年需从自家族中抽调百人,参与河道清淤、剿除水匪,维护航道通畅。所立功绩,可以折算抵扣相应赋税。
针对往来运河船商、漕帮船队
一、废除旧规,不再按照货物过境码头,抽取货物总额三成税银。改为按货物最终实际盈利抽取三成赋税,不再以货物原值计税。
二、大船主原有码头停泊规费照旧,但超过三天不离码头,上调一个点位,超过七天不离码头再上调一个点位,避免大船积压港口,挤占小商船利益,变相减轻大宗航运负担。
三、扶持民间小型船户,鼓励商贸兴盛,小本船主,免收码头停泊规费,超过三天不离码头照旧征收停泊规费,但不加点。
四、船商同样参与岁末考评,账册清白、缴税最优者,次年赋税降一个点位;拖欠税银、账册虚谬者,削减津杭运河航行许可次数。
五、大船商、漕帮亦需酌情出人出力,协同官府清淤平匪,功劳同样可以抵充税赋。
说完新规,江丰年目光凛然看向满堂众人:
“以上便是漕运改制新规。诸位若是并无异议,自此便正式敲定,上呈朝廷,津杭运河沿线一体施行。”
话音落罢,揽江楼内一片死寂,满座商贾豪强,神色各异,有人蹙眉,有人沉吟,暗流在热闹的华堂之下悄然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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