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子》破晓游魂

61、遗忘

　　马车在颠簸不平的山道上俣俣向前，沈福与车夫一边一个坐在车棚外，捂着耳朵痛苦的对望一眼，顿生惺惺相惜之感。

　　“哎！你看！鸟，好多鸟啊！”
　　“哎！哎！那是什么？野酸枣树？哈哈，那是果实吗？红色的！”
　　“子临你快看…那是…是牛！哈哈，它在看我，你快看，它真的在看我诶！喂…牛，我在这里…哈，它还是双眼皮，你看到没有？哈哈！…”

　　沈家大小姐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对着车窗指这指那，兴奋的大呼小叫。子临满脸黑线的坐在对面，把脸深深躲进车棚子里，生怕哪个熟人看见自己。这实在是太…太丢人了！

　　小马车绕过两个山梁，驶进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散散落落几十家住户，半石半土的房子，小巧的院落，炊烟袅袅混着犬吠鸡鸣，一派世外桃源的安静闲适。

　　在子临的指引下，马车在一处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停住。子临先跳下车，引领着惠儿、沈福和车夫大哥进院。这间居所前院干净整洁，只有三两株低矮刺桐立着。几人正欲往屋里走，只听门声响动，从屋内走出一名男子。

　　这男人实在是…很冷。高挑的身形隐在黑色长袍之下，白净的脸上平静无波，单眼皮成一条直线，眼光流水一样飘过来人，大家顿时被盯得打了一个寒战。

　　子临见男子出来，高兴地上前拉住他的衣袖笑着，露出白净整齐的牙齿。“子幕，这是沈家小姐沈惠儿，来咱们家做客的。”

　　子幕听罢抬头看看沈惠儿与管家一行，微微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原来是贵客到访，子幕失礼了，请进！”

　　沈惠儿也不见外，冲子幕笑着谢过，便大方的拉起子临往里走，完全有反客为主的架势。子临困窘的被她拽着，男女授受不亲，他意欲甩开，却又怕伤了大小姐的面子，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子幕饶有兴致的盯着沈大小姐的一举一动，嘴角保持着微微上扬的角度，似笑非笑。

　　奉上茶水，几个人坐下闲聊了片刻，沈福觉得时间不早，便开始低头催促沈惠儿回家。“回家做什么？我今天要跟老师一起吃晚饭，子临，你欢迎么？”惠儿顶着苹果脸，对子临报以甜美的一笑。

　　“啊，这个…欢迎！当然欢迎！”子临边笑咪咪的点头，边瞄了一眼身旁的子幕。子幕哥，你也看见了，这不是我强留她，饭菜的事情可全靠你了!

　　子幕了然的微微点头，起身施礼，到后院忙活去了。沈福觉得自己家的大小姐有点太不客气了，便在一旁好心的提醒两句，没想到又换来惠儿狗血喷头的臭骂。“沈家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啊，这个…小人不敢！”沈福碰了今天的第二鼻子灰，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大小姐脾气真是难伺候，他索性不再多言，随惠儿的意思去吧。

　　话说子幕真是神奇，三下两下便做了一大桌子菜肴，连吃惯了各种山珍海味的惠儿见了，都不禁垂涎三尺。没有了主次尊卑之分，大家齐齐围坐在一起，吃着地道的山野美食，谈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沈惠儿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这种随心所欲的怅然，是在沈家堡永远也无法感受的滋味，是那么美好。自幼丧母的她，更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两个后娘和一个严厉的爹爹，这种家的气氛，是她多年一直梦想得到的感觉。

　　她咬着筷子，看子幕将脆嫩的萝卜干夹进子临碗里，再看子临笑着夹起，认真的品尝完毕后，再笑眯眯朝子幕点点头。多么温馨的画面，她不禁看的有些痴了。突然，她的目光锁定在子临的脖子上，一个泛着晶红眩光的珠子，吸引了她所有的视线。圆圆的珠子串在一条皮绳上，红艳的光泽趁着子临白皙的皮肤，耀眼夺目。

　　“诶，这是什么？”惠儿好奇的停止吃饭，用筷子远远指着子临脖子上的宝珠问道。

　　“啊，是我娘的遗物。”子临笑着抚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红珠子，光滑的手感，还有些微微的发热。

　　“遗物？那为什么只有你有，而他没有？”惠儿转而指着子幕，好奇的刨根问底。沈福与车夫也觉得有趣，停止了吃饭的动作，齐齐望着他。

　　子幕被望的有些不自然，正欲开口，却被子临抢白道：“是这样的，当年娘留给我们的遗物是不同的，我哥的是一块玉，是吧，子幕？”

　　“啊，对!对！”子幕赶忙伸手向衣襟里掏，一块翠色美玉带着体温被他拽了出来，在沈惠儿面前晃了两下，光华夺目。

　　“好玉！”沈惠儿自小在沈家堡长大，奇珍异宝自是见过不少，眼力见识也自然是有一些的。她一眼就看出，子幕脖子上的玉，非寻常货色。

　　沈惠儿天生自来熟，饭桌上天南海北的说着，起到了很好的暖场效果。子临虽然觉得，他的这个学生着实有些吵，不过说到底，却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天色渐渐暗下来，沈福怕再晚，沈老爷会怪罪下来，便硬拉了沈惠儿离开。惠儿一百八十个不愿意，却不敢忤逆爹爹的权威，于是乖乖起身告辞，跟着沈福坐上马车回去了。

　　子临与子幕送到门外，见马车驾离了村子，才终于大大松了一口气，尤其是子临。这一天实在是累，都说富家子弟的老师不好当，今天它算是完全领教了。

　　沈惠儿走后，子临照例一人来到后院，拎起放在石井边的一根长树枝，在月光下比比划划的练起来。这些招式是子幕传授给他的，虽然他毫无武功底子，但苦练了几个月，一招一式之间，也出落得有些模样。子幕说，如果他练得好，过些日子就可以换成真剑来练，子临好期望那一天早点到来。到了那时候，他就再也不用麻烦子幕哥来保护自己了。

　　一套剑法结束，他收了‘剑势’调息静坐在石井边，眼望着一弯上弦月发呆。不知为什么，每每独自一人对着月亮，他都会莫名的盈满悲伤的情绪。那情绪如同鬼魅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无从捕捉又无从排解。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忘记了，又像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反正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

　　随手抚摸着脖颈上浅浅的伤口，有些发痒，想必今夜又要下雨吧。一年之前，他受了一次很重的伤，醒来时，便什么也记不起来了。子幕说那是因为他身体太弱，才会被坏人伤到，为此他一直耿耿于怀。

　　子临甩甩脑袋，试图将所有的混沌与不快的情绪挥发掉，索性拾起身边的树枝，继续练起。上弦月的银光，洒落在房前屋后的空地上，树木下留着杂乱婆娑的阴影。屋后小山上，隐隐蹲伏着两男一女，正饶有兴致的望着院里独自练剑的纤弱身影。

　　“破军，子临的炎惑咒中的太久，被掩盖的记忆会逐渐淡去。如果不为他解开，慢慢的，他就真把那个人忘干净了，你不觉得这样很残忍么？”七杀冰冷的面具后，飘出淡淡的话语，钢铁骷髅的狰狞，阻挡了一切的悲喜。

　　“呵呵，堂堂炎之界大护法，还有如此发善心的时候？我看忘了更好，有些事情忘了比记着幸福。”贪狼边说话，边随着子临的动作比划着。“哎，这一剑太棉了，妈的！出剑利索点！没吃饭怎么着？!”他像个老师一样，隔着八百丈远，在那自娱自乐的‘指导’子临练剑。

　　“子临这你们不用担心，倒是小主人那怎么样？”破军直起身子，乘着有些凉气的西风站立。

　　“呵呵呵，小主人那有喜事了。老顽固为他张罗了一门亲事。说来巧了，新娘子就是子临那个愣头愣脑的小学生。老古董叫他过来拜见沈堡主，想必过些日子，你就可以看见他了。”贪狼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笑道。

　　破军听了贪狼的话，惊奇的抬头看看他，嘴角牵起一笑，小主人成亲？果然是件大喜事…

　　“最近剑锋山麓有异常的地震出现，我想是沉积洞里的火焰慑力快要耗尽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跟贪狼要马上赶回炎之界勘察情况，你如果遇了小主人，一定要想办法保护他的周全。”七杀也随着破军起身，“炎剑落入金之界，虽然池深水混，但总算是有些眉目了，我会设法混入白蜡城，伺机盗剑。到时候木圣、炎剑齐集，看看能否让小主人觉醒。”她转头对破军说道，冷冷的面具后，看不出表情。

　　“好，保重。”破军的眼光划过那张狰狞的脸，只吐出简短的三个字，却力道千钧。

　　“回去继续装你的子幕大哥吧，破军大人！哎，我贪狼最是命苦，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我的。”
　　贪狼是个急性子，说话间踏腰压低身形，几秒钟便疾驰的不见了踪影。

　　七杀转身欲离开，奔出几步，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转身对破军说道：“呵呵，没想到，那玉你一直带着。”

　　破军被七杀的话惊得一愣，白净的脸上竟有些平日难得一见的红晕，“玉？什么玉？”他背手昂头，仰望一轮明月。

　　“呵呵…”七杀不再多言，轻笑两声，便提气纵身，飞奔着消失于夜色中。破军收回假装闲散的目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异常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