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01 塞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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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彻骨的寒冷浸透了塞西全身。
她面前的中年妇人不断张合着嘴唇，她却眼前发昏，耳里一片嗡鸣，什么都听不见。
“抱歉，格林夫人。我没听清您的话，可否请您再说一遍。”塞西勉强拉回心神，挤出一抹僵硬的笑。
她正站在莱特公馆的女管家格林夫人面前，与这位穿着深褐色衣裙、头发挽在后脑勺、法令纹刻在嘴边、看起来严厉而刻薄的夫人相隔一张深色胡桃木桌子。
听见少女颤抖的声音，格林夫人皱起眉头，抬头看向面前脸色苍白的小女仆，心中升腾起一股不耐，但想到这位十五岁的少女将面对的事，她的不耐又消散了一些，转而变为些许同情。
她叹了口气，搁下正在翻看的账单，“那么我就再说一遍。你的父亲米尔曼先生，今天清晨来找我，说给你定了一门亲事，请我结清你的酬劳，放你回家结婚。”
塞西心头一颤，无言的愤怒和迷茫席卷了全身，使她不住颤栗。
陌生又熟悉的感受瞬间带她回到过去，几年前那段绵长而又痛苦绝望的日子。
那时母亲将她从嗜赌如命的米尔曼身边夺回，母女俩过了两年安稳日子，母亲法蒙便罹患重病去世了。
米尔曼找上门，要将塞西带走送给一位交际花做养女，以换取丰厚的安慰金偿还债务。
十三岁的塞西没有能力逃离，是她在教堂认识的好友爱丽丝的·莱特伸出了援手，以贴身女仆的名义留下来塞西。
迫于莱特家贵族的头衔，米尔曼不敢强行带走塞西，但他也不甘心半点好处没捞到就回到乡下，于是每天到莱特公馆侧门骚扰。
不想爱丽丝难做，也碍于帝国的法律和教义，塞西最终答应每月寄三分之二的薪水给米尔曼，由此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已经相安无事两年了，塞西原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风平浪静地过下去，为什么米尔曼现在突然来找她？
塞西想不通。
但米尔曼如此行事的原因在此时已经不重要了，现在就是月末，还有两天就到下个月，按照格林夫人的话，她只有两天时间解决这件事。
米尔曼顾忌莱特家的权势，假如她能得到莱特家的庇护，就能有一线生机。
“您……应下了？”塞西心怀侥幸问道。
格林夫人嗤笑一声，“当然。那是你的父亲。”
——在乐比厄大陆，父亲享有儿女的一切所有权。
塞西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焦急，“我是爱丽丝小姐的女仆，与公馆签订了文书，现在还不是我离开的时间。”
在乐比厄大陆聘用佣人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签订文书，做临时佣人；另一种是签订魔法契书，成为永久仆从，连同自己和后代的生命奉给主人及其血脉后代，任由差遣。
前一种最为常见，但能赢得贵族绝对信任的通常都是后一种。
只是不管哪一种，违约的一方都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当初为了尽可能多保护塞西一段时间，爱丽丝和塞西签了最高的六年份文书，违约一方需要支付一枚金币作为补偿。
现在米尔曼和格林夫人说好了违约的事，就是不知道这一枚金币谁付——米尔曼手里握不住钱，哪怕手里只有一个铜币，也忍不住花光；格林夫人也不可能出这钱，或许这一枚金币会是转机……
塞西正思考着，就听见格林夫人平静无波的声音：“米尔曼先生已经付了违约的金币，你不必为此担忧。”
塞西怔愣，米尔曼竟然舍得下这血本？
这只能说明将她嫁了，他能得到更多。
她想阻止这桩婚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
塞西咬唇，试图为自己再争取一点转圜的时间，“当初与我签下文书的是爱丽丝小姐，我的去留得经过小姐同意吧？”
格林夫人勾唇，觉得塞西是如此天真，“当初爱丽丝小姐是以莱特公馆的名义雇佣的你，我是莱特公馆的女管家，手里还是有决定佣人去留的权力的。”
她眼带怜悯，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轻蔑，“小姐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你的事虽然很急，但不过是米尔曼先生与你的家事，哪里比得上小姐的前途重要？这点小事，不用禀报夫人我便能决定。好了，我还有事要做，你出去吧。最后两天尽好你的职责。”
格林夫人态度很坚决，塞西明白这件事不可能从她身上寻得帮助了，但如今她对米尔曼的意图一知半解，面前只有格林夫人一个知情人，要想找到解决的办法，就只能央求她透露些许信息了。
想清楚这些，塞西在两息之间憋出两泡眼泪，“我从前在我那父亲手底下过的什么日子，您或许有所耳闻，我是多亏了爱丽丝小姐善良，才能到莱特公馆过这两年安稳生活。如今我父亲要把我嫁出去，今后也不知道能活成什么样……若是您知道些什么，看在爱丽丝小姐的份儿上，还请指点我两句吧！”
想着米尔曼夸耀的话语，想着面前少女今后悲惨的生活，格林夫人最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米尔曼先生对你的婚事很急，他说镇上汉斯先生的独子已经去世一年，上个月他的妻子也病逝了，他着急迎娶新妇生一个继承人——米尔曼先生已经收了作聘礼的一箱金币。今后你在汉斯家生活小心些，你与爱丽丝小姐有旧，看在莱特公馆的份儿上，汉斯先生不会对你如何，你嫁过去后忍耐一些，早日生下继承人，日子慢慢就会好过了。”
此话一出，塞西心中怒火越烧越烈，面上却不显，嘴里还好好感谢了一番格林夫人的嘱托。
她早知道米尔曼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做的事还是让塞西狠狠恶心了一把。
这个汉斯是波卫小镇酒馆的老板（酒馆也做赌场），曾经打死了两任妻子，膝下只有第三任妻子所生的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也在去年溺水身亡；他今年已经有五十岁，是个头顶光亮的酒糟鼻。
米尔曼就打算用将塞西卖给这样一个人，做他的第四任妻子。
用一箱金币的价格。或许还有免除他所有债务的条件。
如此重利之下，米尔曼是不会轻易妥协的，而法律和教义让塞西无法反抗他。
所以塞西现在几乎没有后路了。
离开格林夫人的房间，塞西心中那些激荡的情绪渐渐冷却，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妥当的解决方法，她忽而有些心灰意冷。
塞西失魂落魄地穿过走廊，左侧间隔的窗户外阳光明媚，正是一天早晨，金光穿越窗棂，不时落在她脸上跳跃轻舞，她的面容在阳光起舞间模糊不清，那瞬间的绝望隐匿在平静的外表之下，她行至走廊尽头，踏上楼梯到了二楼。
“塞西……塞西！”与她同住的女仆喊道。
塞西从繁杂的思绪中抽离，转头便看见女仆从身侧主楼梯上来，“你刚刚去哪儿了？麦克斯管家刚刚接到传信，爱丽丝小姐要回来了！就在今天下午！我们得快点把小姐的房间收拾好。”
爱丽丝？！
对啊，还有爱丽丝啊！
塞西感到一丝希望，爱丽丝是个很聪明的女孩，之前摆脱米尔曼的主意就是她想的，或许这一次她也能有法子。
这般想着，塞西的心神终于镇定了些许。
她嘴里应下女仆的话，两人一起前往爱丽丝的房间。
莱特公馆位于波卫小镇的郊外，距离镇上有半小时的路程，府上大小姐爱丽丝和双胞胎兄妹都在小镇的教堂启蒙、学习祷告。
在乐比厄大陆，所有民众从能走路起，都需要每天向伟大的创世神祷告，就算有其他信仰，创世神也是最受尊敬的神明。
祷告之余，富裕的人家可以送自己的孩子到教堂学习，在十六岁前可以随时参加由周围城市的魔法学院组织的初考。
初考合格的人能够参加觉醒仪式，确认有魔法天赋和根骨后，就能进入魔法学院学习魔法。
但这是一场豪赌，因为就算初考合格，也有几率无法觉醒魔法天赋。
好在就算没有魔法天赋，拥有初考合格证也能参加事务员选拔，为帝国做事，家中十几年的培养不算打水漂。
但这只适用于普通家庭，对于贵族来说，无法修习魔法的孩子就只剩下联姻这一个作用。
从前法蒙送塞西去教堂学习，便是寄希望于塞西能够通过初考改变人生，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
今年爱丽丝和塞西都满了十五岁，接近于考核的最后年限，所以今年起爱丽丝就留在小镇为初考准备，并在上个月前往最近的魔法学院［萨克艾曼］参加初考。
塞西与爱丽丝已经快一年没见了，今天，她终于回来了。
与她一同回到莱特公馆的，还有初考结果。
塞西和同屋的女仆到爱丽丝的房间打扫，用毛巾将床头、桌椅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换上新的床褥、帐子。
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看起来没有被刚刚的消息影响，实际上她的心思杂乱，完全凭着本能在做事。
她频频走神，不时想着爱丽丝几时能到，又想自己的事会不会让她为难……
临近中午，房间收拾完成，塞西回了自己的房间，而与她同住的女仆要去给格林夫人打下手、整理账单。
爱丽丝不在，作为她贴身女仆的塞西没有什么要紧事做，完成日常的工作后，就可以长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
塞西坐在窗前的桌椅上，眺望着远处一览无余的平原，思绪仿佛化作翱翔的苍鹰，飞到不知行到何处的爱丽丝身旁。
中午，同屋的女仆回来了，她不小心打翻了杯子，衣襟处被打湿了。换下湿衣后，两人一同去吃午饭。
佣人们聚到厨房前的长餐桌吃饭。
除了服侍莱特公馆的主人们吃饭的仆人进进出出，其余的仆人都围坐餐桌一边吃着饭，一边讨论着爱丽丝的初考。
塞西的心绪也随着他们的话语全副落到爱丽丝身上。
她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盼望爱丽丝能够通过初考，也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相信爱丽丝能够通过初考。
她真的期望着爱丽丝能够成为法师，拥有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
“爱丽丝小姐回来了！”应门的男仆喊到。
塞西“欻”地站身来，快步走向大门迎接爱丽丝。
尽管她很激动，很想跑着去见好友，但爱丽丝的祖母勃利迩思子爵夫人日日强调的贵族礼仪，让她习惯于快步行走，而非奔跑。
塞西不是第一个到达的，当她穿越弯弯绕绕的走廊来到大门外时，爱丽丝的亲人们已经在同她叙话了。
看见爱丽丝的瞬间，塞西的心安宁下来，所有急躁和不安消弭，只剩下长久以来从未熄灭的怒火。
男仆们从马车上取下爱丽丝的行李送回房间，跟在莱特夫人身边的女仆为爱丽丝脱下手套和厚重的披风，莱特夫人和勃利迩思子爵夫人一人牵着爱丽丝的一只手说话，脸上神情关心。
深秋时节气候凉爽，爱丽丝穿了一件浅棕色的大衣，黑色的排扣系得一丝不苟，火红的头发盘在脑后，还带了一顶黑色的椭圆形毡帽。
塞西记得这顶帽子，是她和爱丽丝在波卫的集市上买的，她有一顶样式一样但颜色是棕色的，就收在房间的樟木衣柜里。
塞西挤进一堆佣人中间，张望着前方的爱丽丝。
见她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放心了些，准备侧身从迎接的仆人中出来，到爱丽丝面前去。
走近了两步，塞西听见莱特夫人和勃利迩思子爵夫人问爱丽丝在萨克的生活如何，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冷了有没有加衣、有没有被冻着、有没有生病……
爱丽丝宽慰母亲和祖母，说自己一切都好。
更近了些，塞西看着爱丽丝几句话安抚了莱特夫人和勃利迩思子爵夫人，又被她们拉着进了门。
她只好放慢脚步，跟在女主人们身后，听着莱特夫人关心爱丽丝饿不饿、有没有用饭……
盯着爱丽丝的脚后跟，塞西大脑放空，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想：爱丽丝今天穿的这身衣服衬得她可真好看。
爱丽丝说不着急吃东西，她在路上吃了一小块面包垫肚子，现在有重要的事要到书房去说。
行至楼梯，公馆的男管家麦克斯叫停了跟着的女仆们，要格林夫人带她们去吃饭，自己跟着上了楼。
迈步上了几级台阶，爱丽丝突然回头，在人群中找到塞西，同她温柔一笑，左眼还俏皮地眨了眨，做了个“等会儿见”的口型。
塞西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心情更加轻快了。
跟着格林夫人离开的步伐也快了些。
回到厨房时，刚刚在门口迎接的仆人早已各司其职。
塞西飞快吃完了自己盘子里有些凉的午餐，进了厨房看掌厨的夫人为爱丽丝单独准备餐食。
本以为爱丽丝与家人谈话会很久，没想到不过二十分钟，麦克斯就喊了莱特公馆所有佣人到大厅去，然后开口投下一颗惊雷。
“莱特家将在下个月搬到萨克城！没有签订契约的仆人若是不想去，可以到格林夫人那儿领两个月的工资，这两天就可以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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