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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领旨谢恩 ...

  •   顺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瞥,正瞧见了那喜不自胜的一笑,困惑瞬解,忽然懂了为何干爹会唤这小小的姑娘作“贵人”。

      十多年前,民间有贵人歌风靡一时,词曲郎朗上口,连垂髫总角都会唱上几句。皇帝令人上殿献技,演绎至定国公救主一节时,词曲夸大的令人心惊。那日的惊险,至今宫人们都记忆犹新。

      当日在场之人无不噤若寒蝉,直到皇帝大笑三声,赞定国公忠良义举,是为大乾之福,欲赐封谢少主公主之位。忠义侯当场婉拒,皇帝便又改赐了无数的田地金银。
      自那时起,长安城外大半土地都被列在了这位的名下。谢侯也因恶疾缠身而退出朝堂,亦未再迈出长安城一步。

      干爹对谢家还是有着敬重,私下几次都赞这位活得明白。
      干爹说,所谓盛宠不过是些封口的蜜糖,若全吃下去,便只有烂牙烂嘴,肠穿肚荒的下场。

      如今,圣主或是在等谢氏这棵大树自己烂透。
      毕竟他们祖上有功,不能硬啃,总要忌惮着那些文人笔墨。
      不过,眼见着郑家出了这等事,以后这些拿笔杆子的大抵也都会老实些了。

      一抬头见干爹正从书房里出来,顺子忙招呼紧走几步。
      谢从安也认出了方才刑场上的那位老公公,当即乖觉的送上一笑。

      方才刑场之上的一番来往,让胡邡心中亦是感慨:
      谢氏小女灵动乖巧,笑起来的天真烂漫藏也藏不住。只可惜,这样的幼稚单薄,惹人怜爱,难怪忠义侯会如此费尽心思为之谋划深远。

      “谢小姐,圣主正问起您呐。”
      胡邡颤巍巍的拱袖抬手,谢从安正巧步上台阶,顺势还礼。
      老人往身后一让,露出了门后那块朱红描金的插屏。

      她微微颔首,凝神静息,抬脚入去。
      厚重的沉水香中,那位须发皆白的天子圣主正坐在黄金案后,只是容颜垂败的模样与记忆中判若两人。

      谢从安用力压住心头惊愕,按着规矩谨慎跪礼。
      “臣女叩见吾皇,吾皇万岁,大乾万年。”

      “谢从安……”
      许久未闻的嗓音低沉,惊起风蝶无数,又似磬石重磨落在心上。
      “……朕听胡邡说你救下了郑和宜?”

      “小女不敢欺瞒圣上,的确如此。”

      “长安城里多年的戏言,说你们两家是‘郑谢不两立’,比邻多年却连打更人都要东西分算,怎么你会突然与他亲近起来?”

      “圣主明鉴,小女与郑公子的确从未有过亲近。只是今日入宫时莫名绕了远路,正与其撞上……匆忙一瞥间……惊为天人。”谢从安目露羞赧,满面红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是以才会出手相救。”
      说完了这番话才发觉胸口如同擂鼓,待座上传来松泛的笑声,她那颗悬着的心脏才算跟着落归原位。

      “你这促狭鬼,倒有几分谢侯年轻的影子。如之他文采斐然,瑾瑜公子的美名传遍天下,多少女子为之倾倒。怎么到了你这处却只得一句爱美之心?若郑老爷子泉下有知,可不要被气活过来。”

      皇帝笑了,谢从安自然也要笑。

      郑老爷子早已被斩首示众。氏族中受到牵连的人也在大乾各地被一一处决。这些日子杀过来已只剩下些家仆奴婢了。
      虽不知郑和宜为何会混在这群人中,她却莫名庆幸对方没有提出让她再将其他人也都一同救下的话。

      诛灭九族的重罪,上万条的性命,连刑场上的泥土都被染的深红。郑氏的百年书香,几日之间就断送了干净。这番伴君如伴虎的体会,但愿此生再没有了吧。

      谢从安将双手拢在膝头,喃喃自语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从安没有慧根,却知道红颜枯骨,于貌如是,于才亦当如是。”

      那副怂怕又要犟嘴的小女儿模样逗得皇帝笑个不停,甚至轻轻咳了几声。
      他瞧着满脸羞红的少女,忽然敛去笑意,扶案俯身道:“既然如此……这佛法,你究竟懂是不懂?”

      这般没来由的一问让谢从安不知何故,却脱口应道:“非法,非非法。佛曰,不可说。”

      少女仍然低着头,微微翘起的唇角天然可爱,瘦弱的身子跪的笔直,鸦色长发自颈边柔顺挽过垂落在侧,伴着一旁香炉中燃起轻烟袅袅,自有一种安逸美好。

      皇帝把玩着手中的玉葫芦,状似随意的开口问道:“今年多大了?”

      “小女虚岁十三。”

      “你既喜欢他,朕便与你二人赐婚可好?”

      瞬间呼吸一滞,惊愕之中的谢从安忘了规矩,猛然抬头望向座上,将帝王琢磨的神思尽收眼底。

      这位能够随意主宰他人生死的皇帝,喜怒由心,连图谋之意都懒得掩饰。
      可惜她此时尚且看不明白,更不知心中为何忽然翻搅利痛,一时痛得狠了,柳眉轻蹙,却依然从容叩拜。
      “小女领旨,叩谢皇恩。”
      一出宫门,谢从安便着人回去送信,安排解决入宫时路上那一段插曲的后续。
      谢又晴眨吧着那双大眼睛东瞧西看,明显是想问却不敢问的模样。
      反正闲来无事,谢从安便挑着随意说了几句,小丫头惊道:“明明自己摔了东西却要讹人,不知是哪一宫的婢女,怎敢这样行事。”
      方才的确没注意到什么标识,想起那婢女盛气凌人的模样,谢从安冷笑一声,“总之是个主子颇为受宠的就对了。”

      没想到谢又晴却在旁认真的算了起来:“莫说宫里的规矩本就严苛,从内务府里领出来的,不论丢了还是坏了,总要入册的,绝对少不了要挨顿打骂。至于会受哪种责罚,是轻是重,就端看主子的心情了……要说小姐这是救了他们的命也不夸张!”

      人如蝼蚁,命如草芥,看来在这里也是一样。
      谢从安感慨:“或许是为了救自己姐妹才故意栽赃吧。既然遇到了,就帮一下,举手之劳而已,全当作是积功德了。”

      谢又晴半晌没再说话。

      直到马车停下,外头说到了。谢从安心里又琢磨起来。
      自家府邸果然距离宫城不远,方才那路经刑场一时变得耐人寻味。
      究竟是因为入宫觐见的仪仗而绕路,还是安排此事之人别有用心?

      思忖之间,忽然有人将去路拦下,她仔细打量,发现不是早上的那个。
      这小厮十岁上下的年纪,皮肤黝黑,神态中带着股憨直,因着个子拔尖衣袍已不大合体,多被看了两眼便不自在的扭捏起来。

      “别慌。我自会过去。”谢从安随意一笑,她对下人的恐惧也已经惯了些,“你先告诉我,先前送回来的公子如何了?”

      “已,已安置了。”小厮怕说不明白,又转向西侧的南苑指了指,“是与两位表公子在一处。”

      表公子,是谢元风与谢以山。
      谢从安将人遣了,照旧回房更衣。

      定国公府虽在北地,园中的一草一木却皆非凡品。人说名家仕族百年底蕴,亦并非虚言。
      这园子装点着从各处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瑰丽多姿,应季开放。白日赏花,入夜听水,不但一步一景,昼夜交替间,风格亦有变换。
      闲鹤亭取景于杭山太湖,奠基用的石头亦是从杭山开凿,北上送入长安城中。其间耗费的人力钱财无数,只不过因着这家的主人喜欢。
      亭周景色之妙,亦被称为长安一绝,据说当年的皇家先祖也酷爱此处,常常私服来访。民间亦有王谢借宅的流言传说。

      再次踏出院子,已经是夜幕低垂。
      侯府之內,华灯初上,谢从安数着水中的灯笼倒影,缓步前行。

      这鼎鼎大名的闲鹤亭,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四角双层凉亭。
      正中桌上常年摆着个古朴的木雕棋盘,一旁茶具乌亮,在灯笼照映下正旋出变幻莫测的光。
      檐下水畔如今还摆着尊浑然天成的怪石,盆中有个未捏完的垂钓老翁,蓑衣才披了一边,已是雪发红颊,神形初具,制作极其细精巧致,白眉须发,根根分明,可见作者之用心。
      再往前几步,桌旁露出个手柄。那水壶正在红泥火炉上咕嘟不停,水雾翻滚。

      谢从安紧赶几步去提,身后忽然伸出手掌将她拍开:“烫手。”
      她笑嘻嘻的让在一旁的玉簟石凳上坐了,歪头笑道:“爷爷最近这泥巴玩的如何?”

      “尚可。”
      老人移步而过,带起一股香味特别的细风。
      那香气明显是种木头的气味,仔细去嗅,会发觉一丝在它压制之下的隐隐药香。

      忠义侯谢毅,只着一身朴素无华的长袍,瘦的厉害,却算得精神矍铄。
      木钗盘发,颇为低调。谢从安确定这支木钗便是那奇怪香气的来源,身价不凡。
      万年得生的奇香沉楠,可养人可入药。这木材被吹的神乎其神,弹丸大小的便值千金。被做成了发簪这种奢侈品,价格更是翻了几倍。当年此物在南境昙花一现便被叫至天价,没人知道最终是落入了长安城的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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