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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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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关于湮灭的故事,起源却在很久之前。
也许你听过竹取物语的传说和辉夜姬的艳名,孽缘就从这里开始。
蓬莱山辉夜是一位来历神秘的美丽少女,被人们奉为公主,莫说是贵族,就连天皇也对她青睐有加。在众多的追求者中,甚至包括了欺压花匠一家的那位大公。
面对这些男人,她出了五道难题,让他们去寻找世间罕有的至宝,却都铩羽而归。
追求者们被挫了面子,平白遭她羞辱一顿,再也不敢上门求亲。那位大公也是如此,他姓藤原,乃是一方望族。在他的子女中,有一位毫无存在感的小女儿,名为藤原妹红。
不知辉夜与藤原大公说了些什么,自那之后,他的嚣张气焰收敛了许多,渐渐显出苍老忧郁的神态来。年幼的妹红敏锐地察觉到,年过半百的父亲约莫是真的迷上了辉夜,得了相思病。这实在过于荒唐,她合理怀疑辉夜是否有什么狐媚妖术,暗地里干些害人的勾当。
随着藤原大公的衰弱,藤原氏族也逐渐凋零,不复往日荣光。单纯的妹红将这一切都归咎在辉夜的头上,对她燃起了恨意,发誓终有一天要为父报仇,但始终苦于无法接近她。
在妹红十六岁那一年,辉夜要回到故乡月球的消息在皇宫中传开了。原来她并非寻常人类,而是在月之都犯了罪被贬下凡、货真价实的公主,她在地上服刑的年限已满,月之都很快就会派使者来迎接她。
妹红不由得焦急起来,若是辉夜回到月球,她岂不是再也没有复仇的机会?
辉夜终究是离开了,在那之前她赠与天皇一个药罐,报答善待她的恩情。天皇命令一位下属把药罐带到富士山顶,投入火山口作为给山神的供奉。
既然辉夜已不可追及,至少也要把她留下的东西夺过来。
妹红揣着小心思,孤身追上了护送药罐的队伍,在树林中东躲西藏,吃尽了苦头。
护送队将要到达山顶之时,富士山的神明却出现了,她拒绝了药罐,并告知士兵们,这罐子里装的乃是蓬莱之药,人类服食之后可以永生不死。她这尊小庙容不下这样的禁药,令士兵们把药罐带到更高远、更古老的山上去。
士兵们得知真相,忍不住为了永生不死的诱惑而自相残杀起来。正当最后一名重伤的幸存者,带着癫狂的笑容爬向药罐时,树丛里蹲守的妹红飞身而出,一脚把他踢下了山崖。
妹红身为人类,自然也无法摆脱贪婪的本性。
于是她犯下了令她永生后悔的罪行,杀人,然后再吞食蓬莱之药。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身影。
变成了怪物的她,无法久居在一个地方,只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她想要寻死,却怎么也死不了,哪怕烧得只剩下一根头发,她都可以复生。
她的容貌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的模样,白发生长到仿佛有三千丈。为了维持人性,她只能不断地在心中重复对辉夜的怨恨。还会恨,就意味着还具有感情,她才不至于变成一副空壳。
何况她的理由也很充分,父亲的仇,加上自己变得如此不堪,这一切的源头都是辉夜。
因此在竹林中看到辉夜的身影时,她十分震惊。
原来她并没有回到月球,而且和她一样……
她的样貌身姿也毫无变化,锦缎般光滑的青丝,昂贵华丽的和服,漆黑闪耀的眼眸,诱人堕落的魅力。
在那瞬间,妹红明白了,辉夜也是她的同类。
辉夜甚至不记得妹红是何许人物,对着迎面而来的无端怒火,她也嗅出了同类的味道,在一次次的生死相搏中读懂了妹红的心情。
辉夜非但毫无愧疚之心,反而在血肉横飞的场面中获得了愉悦。对她来说,妹红的复仇只不过是永生中那么一须臾的消遣。
妹红亦是如此,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在遥远的未来,她们的命运已经被牢牢绑定。
辉夜和妹红隔三差五便要打得天崩地裂,一开始八意永琳和上白泽慧音还会各自劝架,如今会在七天之后直接到战场去收拾她们的残肢断臂。
永琳才是真正抱有愧疚的人,她才是这千年恩怨的始作俑者。在月之都,她服从了辉夜的一时兴起,炼制了禁药——蓬莱之药。辉夜因此被贬下凡,她却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迎接辉夜回归的使者中,她也是其中一人。
辉夜提出留居在地上的愿望,永琳毫不犹豫地同意了,斩杀了陪同而来的其他使者,与辉夜寻找可供隐居的世外桃源。
她们抛弃了故乡,成为幻想乡的住民。
在这里的人,谁又不是抛弃、或者失去了故乡呢。
妹红这一边,上白泽是她唯一的理解者。论实力,妹红比她强出许多。但上白泽常常为她挺身而出,甚至不惜以卵击石。
比如说有一回,风见幽香气势汹汹来袭,上白泽误以为她来找妹红的麻烦,当即拦在那可怕的伞尖前面,催促妹红快逃。
她是唯一一个将妹红当作少女呵护对待之人。
“……这就是你说的世界。”
“它已经迎来终结了。”
“是的——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我们——也会迎来终结的那一天吗?
妹红甚至觉得自己迎来了希望,但她按捺下这句话,终究没有对辉夜问出口。
被焦枯色的苍穹笼罩的旷野上,青褐色的死寂海波边缘,升起了满月。
旷野上,群星与满月的中间,有两个污点般的身影。
她们背靠背抱膝蜷坐着,引颈空望,浑浊的赤红眼眸和漆黑眼眸,像是小孔成像的一体两面,鼻梁是小小尖尖的山峰,失去血色的嘴唇是颤动的微波,脖颈是不周山的支柱,一黑一白两色逶迤的长发是迢迢江河,阴阳分明。
她们已记不清彼此这样倚靠着坐了多久,世界和他们的身躯仿佛渐渐同化,脑中空空如也,连回忆往昔都是多余,即便交谈也只是干瘪机械的语调。
“妹红,没有光。”
“辉夜,光没了。”
“不是的,妹红。”
——我说的是“没有光”,是以前曾有,你说的是“光没了”,是彻底消失。
辉夜在心里争辩着,她明白妹红是故意要这么说,她亦知晓这无聊的斗嘴已经不能消磨这无尽的时间一分一毫。
“别喊我的名字了。”
“妹红,妹红。”
她喜欢念这个名字,胜过自己的,唇齿一碰一合,吐出几个喑哑的音节。仿佛从她的意识里凭空而来,比所有词汇都要靠前。妹红是她的锁链,她的禁药,护着心脏的搏动,比她所有的生命力量都靠前。
辉夜后背重量一沉,伴随着摩擦感,妹红竟放松了自己,双腿蹬直,往下滑了些许,全部倚靠在她身上。她此刻定抿着唇,闭着眼,眉微蹙,懒得思考。
湮灭之初,二人至少还有得聊,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上千年,上万年,甚至上亿年,直到对时间已不存在概念。
水,是海水,蔓延了大地。
像创世纪里描述的那样,一场神罚。人类曾如临大敌地设想过各种各样被毁灭、侵略的可能性,不是核子,不是战争,不是神明,是气候的变化,最后只是水淹没了大地而已。
地球终于变回了它诞生之初的模样。
辉夜和妹红在伊甸柔软的草地上打滚,常夏的花园,不死的青春。她们当初一手抚摸彼此的头发,一手掐住对方的脖子,决不承认仇恨已经毫无意义,在荆棘中活着也好过在云朵里死去,不需要任何怜悯。
她们想不到,事物的开端和终结都是如此相似。
现在她们在浩瀚的群海之间发呆,和一切神话传说都无关,她们是唯二的两个生命。
作为这场浩劫里幸存的两人之一,妹红最担忧的事情是,月之都的使者会再次来迎接辉夜。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留恋地上的理由,那时候就会剩下妹红一个。
永生不死最令人痛苦之处就在于,这漫无止境的孤独无法排遣,作为烙印在灵魂上的罪孽,羁押着她们的活力,永远不得刑满释放。
如果那一天来临,妹红想必会像燃尽生命那样释放自己的怒火,来多少人,就把多少人焚为焦土。
她的身边还留着上白泽送给她的向日葵,她曾经拜托一个人类花匠把它制成永生花。
“哎呀呀,你还留着那东西啊。”辉夜掩嘴笑道,“看着真寒酸。”
她取出了自己的蓬莱玉枝,上面缀满了七色的神奇宝石,当初就是打着寻找这个东西的名头,踏碎了无数人的恋慕之心。
妹红不屑:“没品的暴发户。”
辉夜笑道:“蓬莱人和永生花,其实也蛮相称的,本质都是看似活着实则死亡之物。”
“现在没那个心情和你斗嘴。”
“我若说蓬莱玉枝是召唤月之都的发信器呢?”
妹红伸手就要夺,辉夜将它瞬间收拢起来。
“用你的向日葵,换我的蓬莱玉枝,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不行。”
说实话,妹红已经不记得上白泽的样貌了,全凭这一支向日葵,她才能够留存住关于她的记忆。否则,自己的身心迟早都会被辉夜所占据。
在这样的世界里,支配与被支配是最轻松的关系。
辉夜故作叹惋,两人重新回归沉默。
妹红又岂不知,辉夜才是无法回到伊甸之人,在她抛弃故乡月之都的那一刻,月之都也抛弃了她。
她甚至没有一朵属于自己的永生花,只有不会传来任何回音的蓬莱玉枝。
她们是彼此的花,蓬莱人将自己的灵魂寄托在对方这朵永生花中。
她们无处可去,无路可逃,这就是,永生不死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