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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谭四爷,这名字或许在江南小镇荡不起什么涟漪,放在上海滩,可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相传他生的俊俏秀气,练得一身打架好武功,心思缜密又肯钻营,年纪轻轻就混的风生水起,黑白两道都要看着他眼色吃饭,可以说是现在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之一。

      不过他爬的越高,就越岌岌可危。

      “这一串字,是谭四爷的英文名字,我前年在上海滩玩,那时候他的地盘还在大世界里,居人篱下,火并对手时遭人暗算。可巧我那天在大世界看热闹,无意间瞥见他。他相貌俊俏气度非凡,很合我心意,我就去帮了他一把,渡过了那段难关。后来我觉得上海滩打打杀杀的没意思,就离开了,临走之前他送给我一套匕首,刀把上就刻着这些字。”

      浪子躺在床上,把玩着那皮鞭,回忆着过往。

      唐人杰知道浪子本事大交际广,认识响当当的谭四爷不在话下,但是他莫名的抓住了一句话:

      “什么叫相貌俊俏气度非凡,合你心意,就去救他?”

      江南浪子瞥他一眼:“字面意思。怎么,你看不懂英文就算了,连人话都不会听了?”

      “损谁呢!还不是你说话含糊不清的,叫人误会!”唐人杰气鼓鼓的挨着枕头边坐下了,一只腿架在床边沿。

      “你误会什么了?”浪子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侧有浅浅的窝。

      “误会什么?我什么都没误会,人家都说江南浪子仗义轻财,打抱不平,合着你是看脸帮人的?”

      “要不我怎么三番五次来救你?”

      浪子嗤笑一声,把皮鞭扔到一边去了。

      这句话倒把唐人杰说懵住了,支吾半日说不出话来。

      江南浪子等了他很久,唐人杰还是不说话,他终于叹口气,下了逐客令:“你去休息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唐人杰开口。

      “我知道你救我是为什么。”

      “嗯?”

      “你一直在内疚。因为误杀了我义父,你害的我家破人亡,哥哥也走了,好弟兄都散了。你这些日子来,三番五次救我,多半是想补偿我。我一直知道,你是条汉子,敢作敢当的汉子。但是你帮助我,这份恩情已经够了,我不想再欠下去了。从今往后前尘旧事一笔勾销,不…在我们内心不能勾销,但是人总是要往前看的,浪子。”

      唐人杰一番肺腑话,倒叫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唐人杰话说出口又后悔,他和浪子的恩仇是怎么也扯不清的,杀父仇和救命恩无法抵消,血债和兄弟情都难割舍,越数那些往事浪子越是要愧疚,他何苦又提那些事情?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唐人杰摸不准浪子什么反应,只听见浪子标志性的咳嗽声,他看向浪子,看见浪子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觉得…”浪子重重的叹口气,瞥他一眼:

      “唐人杰,是帮助,不是帮zu。”

      “啊?”唐人杰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话毛病太多,要好好改了,不然到了上海滩,这种土里土气的语调,是要招人笑话的。”

      浪子笑了,下意识的摸烟,什么都没摸到。

      唐人杰差点没炸开:“我不就是发音不好嘛!我方言重,北方人说话不像你们那么漂亮罢了,听得懂不就行了,再说,上海滩南腔北调不少我一个…等等,上海滩?”

      “等我养好了病,我带你去上海滩。”

      “我不去。”

      浪子就知道唐人杰不肯挪窝,只得耐心解释:“这地方不能待了,官匪勾结,这窝土匪背后肯定有人,我们再不走,等着人家的背后老大找上门吗?现在去上海滩,看看谭四爷那儿有什么事做没。他现在火焰旺能辟魑魅魍魉。你我现在元气大伤,还是找个可靠的地儿,收敛些,攒点钱的好。”

      唐人杰对江南浪子的话是信服的,但是他还是觉得很虚幻,上海滩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在江南小镇他还觉得亲切,一想到上海滩那车来人往的嘈杂,他就头晕目眩了。

      “放心,不会把你卖给有特殊癖好的大老板的。”江南浪子看着唐人杰茫然犹豫的模样,调笑道。

      “你够了啊!”

      两个人又吵闹了起来,比清晨的麻雀叫的还叽喳吵闹,两个青年没有亲朋没有家室,孤零零的凑在一起,商量着前程,两个人共同的前程。

      *

      在浪子伤口的痂脱落的那一天夜里,他们离开了水乡,去奔赴那渺远的他乡。

      *

      上海滩

      离开江南时候春花还没落尽,到了上海滩就感觉热浪阵阵扑来,闷的人汗毛孔都是死的,站在码头,呼吸里扑来的是热的气,什么都是热的,硝烟味才离开枪杆,胭脂气才离开女人的旗袍,硝酸味才离开大烟囱,热的热的,满世界都是热的,坐在电车里,耳朵里全是周围乘客的嗡嗡声,唯一能压过这声音的只有电车哐哐的摇摆声,到站时叮的一声长鸣,人哗啦一下挤着散了,赶跑了一波热气,又带上了一股人流。

      唐人杰坐在电车里,精致又俊俏的脸熏的通红。

      他受不得热,坐在电车里摇晃了半天,差点没要了他的命。

      他扭过头,看向江南浪子,江南浪子一脸惬意的翘着二郎腿,旁边没有人敢挤他。

      谁叫他今天打扮的摩登,一身西装配着领带,踩着噌亮的皮鞋,头发打的发亮,不知道抹了多少发油,怀表的金链一端扣在扣眼,一端藏进西装内的马甲口袋,中间垂着一弯好看的弧度,贴服着西装。

      他察觉到唐人杰的眼神,抬眼看他,噗嗤一笑。

      唐人杰脸上一烧,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束。

      土布鞋,白袜子收到小腿,把肥大的裤脚扎进去半截,粗布胡乱的系在腰间充当腰带,上面是粗布唐装,敞着胸口,袖子卷起来半截,比田里种地的人干净不了多少。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很有戏剧感。

      唐人杰不怕人笑,他穿什么,他都是唐人杰,用不着别人指指点点,别人再说他土气说他丑,他也少不了块肉。

      但是江南浪子笑他,他受不了。

      “你笑什么笑!”唐人杰凑近他一点,瞪着大眼睛看他,昨夜在船舱里睡的不好,几撮呆毛歪歪倒倒的,更惹人笑了。

      江南浪子笑着摇摇头,手拈着跟香烟,一下子戳上他胸膛,电车一哐当,不小心香烟头正戳中唐人杰右胸前那一点红。

      “哎!你!”唐人杰练武之人,身体敏感的很,被戳中那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把夺过烟,恶狠狠瞪他:“哪来的这玩意?我不是都给你甩掉了吗?”

      “那边的小姐给的,”江南浪子回头一笑,唐人杰顺着他眼神看过去,就见个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少女,烫着摩登的大波浪,露着大白胳膊,袖口蕾丝边紧紧的勒住她圆润的胳膊,是江南那里没有的风情。

      少女看见浪子看她,她也冲浪子眨眨眼,指了指车门,大波浪儿一甩一揺的就下去了。

      终于下车了。

      唐人杰眼不见为净,却被浪子猛的一拉:“我们下车。”

      怎么还跟着她下车了!?

      唐人杰心头莫名烦躁,把手里烟揉的粉碎,一把砸的江南浪子胸口,踉踉跄跄跟着他挤下了车,嘀咕道:“你小心点,别看见女人就走不动路,仔细你再得病,我可不管你了。”

      “我能得什么病?”

      “风流病!”唐人杰翻个白眼,把破帽子摘下来,给自己扇风:“痨病还没好,伤口还没治愈,你可别沾花惹草的,招惹一身臭,连带着我也感染了!”

      “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

      “我管你是不是!”

      江南浪子拉着他,笑盈盈的下了车,三个人刚下车,就吃了一嘴灰,这来来往往的车马实在喧嚣。

      女人打开手中洋伞,砰的一声,吓了唐人杰一跳,闭嘴了。

      “你们是外来客吧?我瞧着你们不像本地人,来做生意的还是读书的?”女人穿的大胆,人很是热情可爱,笑起来甜甜的,把伞荫送给浪子半边,倒把唐人杰撂在一边。

      唐人杰撇撇嘴,双手插兜,心不甘情不愿的跟着他们两个人,看着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心里犯嘀咕了。

      大白天的打的什么伞?也不怕是妖怪。再说两个人打伞,成何体统!他和胡蝶当年谈恋爱的时候,连伞不敢共一把。

      “我们是来玩的,顺便找个朋友。”

      “哦~来玩的!上海滩好不好玩?”女人笑出甜甜的酒窝。

      “我初来乍到不熟,但是我知道,上海滩的姑娘很热情,很漂亮。”浪子笑的温柔。

      女人咯咯的笑起来:“你倒是会说话,不像你那个仆人,凶巴巴的一张脸,谁看到都怕!”

      “我仆人?”浪子失笑,回头看唐人杰,被唐人杰一个眼神瞪回去。

      “你啊,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出门穿衣也不会穿,带仆人也不会带,你穿衣啊要穿的纸包玉,不要把金玉露在外面!带仆人要带笑面虎,要笑脸迎人又高大凶悍的,不然很容易吃亏,刚刚在车上就有好几个人盯上你了!要不是我带着你们下车,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呢!”女人叽叽喳喳的开口。

      “谢谢。”江南浪子露出个真诚的微笑。

      “不用谢,这是我的电话号码,我就住在那边的小红砖楼里!楼上有一盆玫瑰花,那就是我的家啦!”女孩子冲他一眨眼,撕下笔记本的一页,迅速的写了几个数字,塞给他。

      浪子把纸条收到口袋里,笑道:“小姐贵姓?”

      “免贵姓于。”

      “哦,于小姐,可否有幸请你吃个饭?”

      “不用了,我看出来你们还有事,你家那仆人眼神凶的都快杀了我了,哦对了,你们不是找朋友嘛?有什么人倒可以问问我,我对这里无所不知!”

      “那就麻烦于小姐了,请问你可知道,这上海滩的谭四爷…他手下有一个姓朱的人?”

      “姓朱,我还真不知道哎,谭四爷手底下那有什么姓朱的,他是你们的朋友吗?”少女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

      “是的,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

      “那还是不要联系了吧!反正谭四爷已经走了,昨天刚走,今天手下就被人肃清了。你的朋友估计……没什么好结果。你还是小心行事,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好玩,珍惜性命。”少女撇撇嘴,不愿意再提似的,和他道别了。

      浪子嬉笑的表情凝重了起来,他回头看向唐人杰,唐人杰也一脸错愕。

      谭四爷死了?

      *

      “死了也不稀罕!靠着洋人抽洋烟的东西,被手下人背叛,也是活该。”

      “你乐个什么?他死了,那个杨双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这里落到他管,不见得比谭四爷管的好。”

      “倒也是,上海滩能有什么好人?算了算了,关门吧。”

      街角的破旧小酒店里已经准备打烊了,老板娘刚刚和老板斗完嘴,准备去把门口的牌子收了,正要关门的时候,门被人拉住。

      唐人杰气喘吁吁的拉着把手:“老板娘,住店。”

      他们吃了顿饭,天色就已经黑透了,两个人出来时去找酒店安歇,但是好似最近有谁过大寿,从北京请了许多名角过来,附近的酒店都包的差不多的了,他们逛了好久,可容易找到一家,凑合下。

      “只有一间了…你们凑合行不?”老板娘犹豫了下,看到两个都是大男人就放心了下来。

      “行。”

      “只有一张床。”

      唐人杰愣住了,有些犹豫的看向浪子,浪子却已经进了门去,登记交了钱,拿着钥匙朝唐人杰招手:

      “还不过来,你想睡大街吗?”

      两个人挤就挤!

      唐人杰视死如归的瞪他一眼,不情愿的跟上来,两个人待要上楼,浪子忽然在拐角停住了,对老板娘一笑:“老板娘,麻烦你明天喊个靠谱的裁缝来,我要做几件衣裳见人,拜托你了。”

      老板娘笑眯眯道:“好嘞,我马上就去喊裁缝,叫他明天早上去您房里,您放心吧!”

      “你还做的什么衣裳?这西服还没破呢。穷讲究。”

      唐人杰撇撇嘴。

      “给你做。”浪子看他一眼。

      “不用,我就穿我的破衣烂衫,好的很。”唐人杰一把推开门,把煤油灯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床上:“我问你,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谭四爷走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就当白来一趟算了。”

      “谭四爷昨天刚走,我们今天就到。说不巧也巧。”浪子叹口气,脱了外衣挂起。

      “满大街的人都说,是被杨双收买了手下的人害死的,不知道是真是假。”

      “八九不离十了,害死谭四得益最大的,就是他们那帮人,我们到不必急着离去,这几天带你在十里洋场玩一圈,见见世面,若是实在没有机缘,我们就回去。”

      “我可不想在这玩…”唐人杰往床上一躺。

      “过去点。”

      唐人杰睡到里面去,浪子熄了灯,两个人趟在一起。

      灯亮的时候到没什么,灯一灭,就多了许多难言的暧昧。

      唐人杰翻个身,就听见浪子咳嗽声音,他赶紧拍拍他的背,如此反复了好几次他也忍不住了,跳起来把浪子推到床里,自己在朝外的一边睡了。

      “你睡里面吧,别半夜把自己咳的摔到床底去了,我睡外面,隔壁被你吵醒半夜来杀你,我也能替你挡挡。”唐人杰没好气的声音里,多了些也许连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关怀。

      浪子咳嗽渐渐平静了下去,他的嘴角上扬,轻轻道一声:

      “好梦,人杰。”

      *

      夜色深了。

      老板娘收拾完酒店橱柜,擦擦额头的汗推开了后院的门,后院后面接着个小小的矮院子,破旧不堪,门都是窄窄的,要弯腰才能进去。

      “芙蓉!芙蓉!”

      她喊了半晌,没人应她,纳闷这正要回去的时候,身后有人走来,她回头一看,是个少年,他脖子上挂着卷尺,戴着个围裙,看的出是个裁缝。不过长的可不似小裁缝,身高腿长,小脸俊俏。比海报上的模特还好看。

      “这么晚了才回来?你受伤了?买这么多药?”老板娘眼尖,看见了小裁缝手里的纸袋,是药店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装了许多东西。

      “不是…是装布料的,我怕脏了布……借了个袋子装着!”

      “哦,那就好,芙蓉啊,明天早上二楼靠窗的那个房间,有客人要做衣服,你勤快着点啊…”

      “放心吧姨,我一定好好做,谢您了!”青年笑的温和,朝她一谢,才回到家里,拿起钥匙一打开门,就被什么东西绊住,摔了个底朝天,纸袋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纱布和绷带,还有药膏来。

      “你!”谭芙蓉懊恼的爬起来,就听见有人笑了。他抬头一看,借着舒朗的月光,他看见青年坐在门边的小沙发上,一条腿伸的笔直,显然是刚刚绊倒他的罪魁祸首。

      “不长记性。”青年一笑,低头点了支烟。

      “别点火,叫人发现你了!我还要赶活,你自己上药换药。”谭芙蓉把地上东西收拾好递给他,急匆匆的进了里间,却被青年拦住:“你这里有纸笔吗?我想写一封信。”

      “写信?”

      少年一脸戒备。

      “放心,我不给你找麻烦,我写给一位旧友,让他来接我,多蒙你关照了。”

      “那行,但是你得把之前欠的几件衣服钱和这几天的药钱结了。”

      青年似是无语至极,扶额叹气:“你放心,我谭四什么时候欠过人钱。”

      “好吧,话说你写给谁?”少年把纸笔拿过来,拉上厚厚的窗帘,点燃煤油灯。青年磨墨执笔,灯火里他的面色苍白却沉静,毫无刚才调笑诙谐的神情。

      “写给一个旧友,说不定你也听过他。他没有名字,别人都叫他,江南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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